半夏小說

第95章 親手戴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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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親手戴枷

寝殿的燭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燭芯燒了一夜沒人剪,燭淚在銅盞裏堆了厚厚一層,火苗偶爾跳一下,把牆上的影子扯得變了形。

晏辭在半夢半醒之間,意識像浮在水面上,一沉一浮。他聞到了熟悉的冷松沉水香——那是謝臨淵的味道,刻進了他骨子裏的味道。

即使不睜眼,他也知道那個人在床邊。

他身上沒有一處不疼。後頸的腺體火燒火燎,像是有人拿烙鐵反複碾過。手腕上被按住的淤青隐隐發脹,兩條腿酸軟得不像是自己的。舌尖抵到嘴唇內側,嘗到的是鐵鏽味——他咬破的地方還沒結痂。

"醒了?"

謝臨淵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話。

晏辭沒有睜眼。

他不想睜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次眨眼都要費好大的勁。他想一直睡下去,醒不過來才好。天大地大,人只要還醒着,就得面對他面對不了的事。

謝臨淵沒有理會他的沉默。他伸手掀開了被子。

涼意從裸露的皮膚上漫過去,晏辭不自覺地縮了一下。然後謝臨淵的手按在了他的左腳踝上。掌心溫熱,指腹帶着薄繭,力道不大,卻把人箍得死死的,掙不開。那只腳踝纖細得不可思議,骨節分明,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上面還殘留着之前掙紮時留下的紅痕。

晏辭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沒來得及收回去。

"你做什麽……"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帶着警惕,也帶着一種已經很累很累的倦意。

謝臨淵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說了也沒用。他從旁邊拿起一副銀質的腳铐。

那副腳铐是內務府連夜送來的,打造得極其精美,表面雕刻着繁複的皇家圖騰——盤龍纏枝,和他剛剛烙在晏辭後頸上的那個一模一樣。腳铐的內側包了一層軟皮,想來是怕磨傷皮膚,但即便如此,它的重量也足以讓人寸步難行。

謝臨淵一手握住晏辭的腳踝,将腳铐湊近。銀铐貼上皮膚的那一瞬間,冰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河水。晏辭的腳趾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小腿繃緊了一瞬,又無力地松開了。

"咔噠。"

金屬扣合的脆響在空曠的寝殿裏回蕩。那聲音不大,卻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砸過來——從腳腕傳到骨頭,從骨頭傳到耳朵,又從耳朵鑽進腦子裏。像有人往深井裏扔了一顆石子。餘音拖了很久才散乾淨。

晏辭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不想低頭去看。他知道那是什麽聲音。可他控制不住。

他終于睜開了眼。

低頭,看到了腳腕上那圈冰冷的銀铐。鎖鏈從銀铐延伸出去,另一端被謝臨淵親手釘在了龍床的純金床柱上。不是宮女釘的,不是太監釘的——是謝臨淵自己拿起錘子,一下一下敲進去的。釘子咬進金屬和木頭之間,發出沉悶的響聲,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了晏辭的骨頭上。他數了,一共七下。

他試着動了動腳。

鎖鏈嘩啦響,扯住了他。又動了一下,鏈子毫不留情地把他拽回來。長度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在龍床上翻個身、坐起來。他想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指尖差了三寸。就三寸。怎麽伸手都夠不到。

"陛下……"晏辭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這是什麽意思……"

謝臨淵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常服,頭發重新束過,看起來和平日裏沒什麽兩樣——冷峻、沉穩、不容置疑。只有那雙眼睛,紅血絲還沒褪乾淨,眼底的東西暗沉沉地壓着,讓人不敢直視。

"什麽意思?"謝臨淵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從今往後,你哪裏也去不了。"

晏辭盯着他,嘴唇微微張了張,卻沒有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着嗓子開口。

"你要鎖我一輩子?"

謝臨淵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着那道鎖鏈,伸手撥了一下,鎖鏈在柱子根部蹭出一聲短促刺耳的金屬響。

"你第一次跑,朕拿蘇家要挾你,你回來跪在殿前認罪。第二次跑,你逃到城郊別院,朕連夜追過去。第三次——"他的聲音在這裏頓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東西,"你去找蘇慕言。"

他擡起眼,看進晏辭的眼睛裏。

"朕不會給你第四次機會。"

"一輩子。"

晏辭盯着他看了很久。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剩一層薄得快要看不見的光。

他閉上眼睛。

眼淚順着眼角滑落,沒入了鬓發裏。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不聲不響的。他沒有再掙紮,沒有再質問,連哭都沒有哭出聲。他只是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軀殼。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着。僅此而已。

謝臨淵看着他這副模樣,心口某個地方隐隐作痛。他認得這種痛——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那個叫"舍不得"的東西。他很快将這股情緒壓了下去,轉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

"起來,喝水。"

晏辭沒動。

謝臨淵端着水杯走到床邊,蹲下身,将水杯遞到他唇邊。晏辭聞到了水的氣息,還有謝臨淵指尖那一點點冷松香。他偏過頭,避開了。杯沿從唇角擦過去,留下一道涼涼的濕痕。

"我不喝。"

謝臨淵的手頓了一下。他把水杯擱在床頭櫃上,然後伸手捏住了晏辭的下巴。力道不大,剛好讓人沒法再把臉轉開。

"晏辭。"他的語氣裏多了一絲什麽東西——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硬的東西。是那種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的、沒有商量餘地的冷。"你現在需要喝水,需要吃東西,需要好好休息。你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了。"

"那又如何?"晏辭終于看向他,眼眶通紅,眼神裏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陛下已經把我鎖在這裏了。四面的牆。一根鏈子。喝不喝水有什麽分別?"

"分別大了。"謝臨淵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你活着,朕鎖得住你。你若是敢尋死——你死了,朕也鎖一個死人,但你身後那些人——"

他沒有說下去。

但晏辭聽懂了。不需要說下去。蘇家還在天牢裏,蘇慕言的手筋腳筋已經被挑斷了。謝臨淵就是這樣的人——他的威脅從來不是威脅,是說得出就做得到的判決。他說要你三更死,沒人能活到五更。

"我知道了。"晏辭的聲音很輕,輕到自己都快聽不見。像是某種東西碎掉之後,最後那一下落地。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被瓷面的溫熱燙了一下——水是剛換過的。謝臨淵連這個都想到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水溫剛好,順着喉嚨流進胃裏,經過胸口的時候什麽都沒留下。不暖。也不涼。就是水。他的手很穩,杯子端得平平的,一滴都沒灑出來。

謝臨淵看着他喝完,站起身。

"朕明日再來。"

他轉身走出了寝殿。步子和平常一樣穩。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就那麽一下,快得像是被門檻絆了絆。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大門在身後合上。

落鎖。"咔噠"。

和腳铐扣上時一模一樣的聲音。

殿裏只剩晏辭一個人。燭火跳了一下,銀铐上的盤龍圖騰跟着閃了閃。他把被子拉過來蓋上,鎖鏈在柱子根部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閉上眼睛,但沒有睡着。

天快亮了。

母親在将軍府最深的那進院子裏關了二十年。從他有記憶起就在那兒,春夏秋冬從沒出來過。他小時候遠遠地看過幾次,只覺得那女人活得沒意思,可憐。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可憐不可憐的事。那是看着四面牆,知道牆不會塌、門不會開、這輩子就這樣了。

他徹底完了。

這輩子,再也逃不掉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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