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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蘇慕言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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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蘇慕言的下場

又過了兩天。

晏辭的身體開始有了更明顯的反應。不只是聞到燕窩會反胃了——現在連聞到自己手上的藥膏味都會乾嘔。晨起的時候胃裏翻得最厲害,有時半夜也會突然醒過來,嗓子口堵着一團酸澀,趴在床沿上乾嘔好一陣子。太醫說是喜兆,說明胎坐得穩。謝臨淵聽了很高興,賞了那個姓周的老院判一箱金子,又賞了禦膳房一箱。沒人賞晏辭。

那天傍晚,謝臨淵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推門進來。他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晏辭聽見了,那個人的腳步聲到了門外就停了,停了足足有好幾十息的功夫。然後門才被推開。

他手裏提着一個木盒。盒子不大,比裝折子的朱漆匣子略寬一些,材質是普通的杉木,邊角包着銅皮,銅皮上長了一層暗綠色的銅鏽。看得出來是從牢裏拿來的東西——那種潮濕的、帶着黴味的、在地下室裏放了太久的東西。

晏辭靠在床頭,一看到那個木盒,整個人就僵住了。他認得這個盒子。蘇慕言有一個一模一樣的——他以前去蘇家玩的時候,蘇慕言用這個盒子裝他收藏的印章。盒蓋上刻着一個小小的"言"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是蘇慕言七歲那年自己拿刻刀刻的,刻到一半刻歪了,被他父親罵了一頓。

"這是什麽?"他的聲音發緊。

謝臨淵沒有說話。他把桌子拉到床邊,把木盒端正地放在桌子上。晏辭坐起來,綢帶被扯緊了一點,他沒管。然後他伸手打開了蓋子。

首先入眼的是一套染血的衣物。中衣、外衫、腰帶,一件一件疊得很整齊——不是牢裏的人疊的,是被人動過之後重新疊好的。那些血已經完全發黑了,衣料硬得像是漿了一層鐵水。中衣的領口上有針腳的痕跡,細密的針腳,是蘇慕言的母親在他十六歲生辰時親手縫上去的那個暗紋。他把領口翻過來看了一眼——暗紋的線已經松了,有幾段被扯斷了。然後是腰帶——蘇慕言最喜歡的那條青色錦帶,上面繡着雲鶴。鶴頭的位置被血浸透了,原本白色的鶴頭現在染成了黑褐色,鶴的眼珠子微微凸起,血跡凝固在眼珠上,變成了兩只紅色的小珠子。

衣物下面,壓着一張紙。是刑部的供狀,右下角按着一個血手印。供詞是活的。筆跡很工整,是刑部師爺代寫的,但下面的手印是蘇慕言自己按的。手印旁邊還有一行手寫的字,用歪歪扭扭的血跡寫的。晏辭認得那個字跡——是蘇慕言用斷掉的手指寫的,斷口蘸了血,一筆一劃地寫,寫了很久。他只寫了兩個字——

"不後悔。"

晏辭的手猛地收緊了。那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棍插進了他眼裏。不是從外面往裏插,是從裏面往外撐——眼睛發脹、喉嚨發堵、胸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擰住。他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個字來。

"他——"

"他還沒死。"謝臨淵說,語氣很淡。他伸手,從盒子裏拿起那根斷指——已經乾了,皮膚皺縮,指甲縫裏有黑色的淤泥。"認罪後,朕讓人把他的斷指接回去了。不過接得太晚了,骨頭已經錯位長死了。以後他的手拿不起筆,穿不了針——哦對了,他以前不是挺喜歡給你修琴弦的嗎?現在不行了。"

他擡起眼,看着晏辭。

"但他還活着。"

晏辭看着那只手,眼淚流了下來。不是那種歇斯底裏的哭——是安靜的、一直往下淌的、止不住的。眼淚順着鼻梁往下走,流到嘴角,進嘴裏,鹹得發苦。他低頭把手指貼在那根被血浸透的斷指上,隔着乾涸的血痂,什麽都感覺不到。沒有溫度,沒有脈搏,沒有曾經修琴弦時的那種指尖的柔軟。只有硬的、冷的、黑的——像一小截被蟲蛀過的枯枝。

"痛嗎?"他哽咽着問。不是在問謝臨淵——是在問那根斷指,在問那個在刑部的鐵椅子上被人按着手指簽字的人。

謝臨淵看着他這副樣子,眼底的情緒快速劃過——憤怒、嫉妒、不甘——最後化開成了一種他慣于用來掩飾一切的冷。語氣平靜得像在讨論明天早上吃什麽。

"你為他哭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聲音裏有一點很輕的、試圖壓制的嘶啞,"晏辭,你被朕囚了這麽久,挨了這麽多,朕把你關進別院的時候你沒哭,把你綁上這張床的時候你也沒哭——你一滴淚都沒掉過。現在你看他一件帶血的衣服,哭成這樣。"

他彎下腰,湊近晏辭的臉。近到晏辭能看見他瞳孔周圍那一圈細密的金色紋路——那是謝臨淵十七歲時發過一次高燒留下的,燒了三天三夜,退燒之後眼睛就變成這樣了。離遠了看不出來,只有靠得極近的時候才看得到。

"朕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他盯着晏辭的眼睛,"你現在肚子裏懷着朕的骨肉,手上還綁着朕親手系的綢帶。在這張龍床上,在朕面前——你要他,還是要朕?"

晏辭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通紅的眼眶裏蓄滿了淚,但沒有流下來。那雙眼睛裏的位置很空,不是剛哭完的空——是有人拿着刀把他的心剜走了一塊,留下一個坑,血還在往外滲。但聲音是穩的。

"我要他活着。"

謝臨淵的臉僵了一瞬。他松開晏辭的下巴,站直了身體。整了整衣襟,像是在掩飾什麽。

"'我要他活着'——不是你心裏裝的是他,是你要他活着。"他冷笑了一聲,"好。朕沒有看錯你。你心裏裝的從來不是哪一個人,是所有你護着的人。當初你是為了晏家入的宮;你是為了雲溪挨的鞭子;你是為了蘇慕言吃的粥。你從頭到尾每一次低頭,都是為了別人,沒一次是為了朕。"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那一頓很短,不到半個呼吸的功夫,但晏辭聽出來了。那句話的最後一個字——"朕"——聲調往下降了半度。

晏辭已經哭不出來了。他怕過這個人——怕他發怒,怕他殺人,怕他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從名單上劃掉。但這也是他第一次在怕這個人的同時,還覺得這個人悲哀。不是可憐——可憐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感情。悲哀是和他在同一張床上,看着同一個裝斷指的血盒,他在哭蘇慕言,那個人在哭他自己。

謝臨淵把木盒合上,重新提在手裏。

"這些是他的舊物。他認了罪,朕留了他一命——不是因為他值得,是因為你要他活着。"他頓了頓,"所以朕滿足你。"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這是他的老習慣,心裏有東西堵着的時候,邁不開腿。每次都說走,每次都要在門口多停那麽一下。他背對着晏辭,夕陽的光從他的肩膀和門框之間的縫隙裏透進來,打在晏辭的臉上,刺得他眼睛發酸。

"波斯進貢了一串碧玺,光澤不錯,朕讓他們打成了一條鏈子。"他側過頭,只露了小半張臉,燭火很暗,看不清表情,聲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以前不是喜歡碧玺嗎。等孩子生下來,朕給你戴上。"

門關上了。

晏辭一個人坐在龍床上,靠着床頭。嗓子酸得說不出話。木盒已經不見了,但那只斷指的觸感還在——乾的、冷的、指甲縫裏嵌着黑泥。那是蘇慕言在刑部地牢裏最後的樣子。他喜歡這個人嗎?不是那種喜歡。但這個人曾經在他最黑的時候給過他一盞燈——隔着國子監的過道遞過一本詩集,封皮上沾了墨點,裏面夾着一片銀杏葉子,旁邊用蠅頭小楷寫了兩個字:"珍重。"那片葉子他一直夾在枕頭底下,直到枕頭被換掉,葉子被風吹走了。

他把這些碎片壓在胸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咽,咽到胃底,和今天早上喝的小米粥混在一起。然後他擡起手,隔着薄薄的衣服,放在小腹上。那個孩子還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母親的身後有人斷過手指,不知道這張床墊下面壓過無數從別院倉庫裏拽出來的刑具。只是安靜地睡着,心跳的頻率是晏辭的兩倍——太醫說的,胎兒心跳一百二十下,母體六十下。他在用雙倍的速度,跑贏晏辭心裏死掉的那一大半。

他要保護好這個孩子。他的那部分,晏辭會給。謝臨淵的那部分,晏辭會吞下去。總有一天,他會讓這個孩子站起來,指着謝臨淵問一句——你憑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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