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稚子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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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辰兩歲那年,開始問一些讓謝臨淵不好回答的問題了。
那天他牽着謝臨淵的衣角走進寝殿,一眼就看到了晏辭腳腕上的銀鏈。
小家夥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以前也見過那條鏈子,但一直沒問過。小孩子嘛,看見什麽新奇玩意兒,第一反應是玩,不是問。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路過禦花園的假山後面,聽見兩個灑掃的小太監蹲在石墩子底下嚼舌頭。
"……你說晏公子為什麽總不出門呀?"
"噓,你少管,不該問的別問。"
"為什麽呀?我進宮兩年了都沒見過他。"
"說了你別問——腳上鎖着呢。陛下的意思。"
"鎖着?那不疼嗎?"
"疼不疼的……那不是咱們該管的。"
謝景辰蹲在假山另一頭,一個字都沒聽懂,但把"腳上鎖着"這四個字記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沒有鎖。他摸了摸腳腕——是軟的。那父君的腳上為什麽有鎖?所以他今天一進門,就直奔主題。
"父皇。"他歪着腦袋,手指着晏辭的腳腕,"父君腳上的是什麽呀?看着好涼。"
謝臨淵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着兒子天真的臉,又看了看床上靠坐着的晏辭。晏辭垂着眼,正在剝一個橘子。他的手指很細,骨節分明,慢條斯理地撕開橘絡,把橘肉一瓣一瓣掰下來,放在旁邊的小碟子裏。他對這邊的對話充耳不聞,好像什麽都沒聽見。
謝臨淵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這是……"他想了想,"給你父君治病的。戴上它,你父君的病才能好。"
謝景辰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不認識"治病"和"鎖"的區別。他只記得父皇把手放在他頭上的時候,掌心有點潮——不是出汗的那種潮,是涼的。像剛從外頭走進來,身上還帶着殿外石板地上滲上來的寒氣。
"那父君什麽時候能好呀?"
謝臨淵沒回答。他把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越過床沿,落在晏辭的腳踝上——那條銀鏈貼在那道暗紅色的疤圈上,內側的軟皮被他剛才換坐姿的時候蹭歪了一點,露出底下一小塊磨得锃亮的金屬。晏辭還在剝橘子。手指沒停,但第三個橘子剝到一半被他捏破了——橘汁從裂縫裏滋出來濺在他虎口上。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沒擦乾淨。
他走到床邊,在晏辭身邊坐下。床墊沉了一下,晏辭的手指頓了一瞬,又繼續剝橘子。
"景辰,去外面玩吧。"謝臨淵說,"父皇和你父君說說話。"
謝景辰不情不願地跑出去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晏辭一眼,嘴裏嘟囔着"父君吃橘子"。
殿門關上了。殿內只剩下兩人。
謝臨淵伸手拿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裏。甜的。
"晏辭。"他說,"你還要這樣下去嗎?"
晏辭沒說話。
"兩年了。"謝臨淵的聲音很低,"你當真打算一輩子都不跟朕說話?"
晏辭的手指動了動,又拿起一個橘子,開始剝。橘子的汁水沾在他指尖上,亮晶晶的。
謝臨淵看着他慢條斯理的動作,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晏辭的動作停了。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主動停下手裏的動作。
謝臨淵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能感覺到晏辭手背的溫度,涼得像一塊玉。
"阿辭。"他的聲音沙啞,"你看看朕。"
晏辭的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謝臨淵的手背上有兩道還沒褪完的青筋——不是老,是常年握劍、批折子、攥拳砸東西留下來的。這只手殺過人、掀過禦案、在破廟裏一劍捅穿了陸峥的喉嚨。可現在這只手蓋在晏辭的手背上,動都不敢動。像是在按着一扇門——一扇他自己親手鎖上的門。
然後晏辭慢慢地、一點點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不是甩,不是掙,是抽。一點一點往外滑,像一根絲從針孔裏退回去——沒有摩擦的聲音,但謝臨淵聽見了。他聽見了自己胸口那扇門又合上了一格。
謝臨淵的手指僵在半空。他沒有收回手,就那樣懸了一會兒,然後放下了。
"朕不會取你的鏈子。"他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朕也不會再逼你。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晏辭沒有回應。他又拿起一個橘子。
謝臨淵看了他一會兒,站起身。"朕晚上再來。"他說完,走出了寝殿。
晏辭手裏的橘子剝到一半,停住了。他低頭看着那半個橘子,橘絡被撕得亂七八糟的。殿外傳來謝景辰的聲音,小家夥不知道在跟誰說話,奶聲奶氣的,聽不清內容。
晏辭把橘子放在碟子裏,重新靠回床頭。
他的目光落在...
下午的時候,謝景辰又跑進來了。這次他手裏拿着一朵小花,不知道從哪兒摘的,花瓣都被捏蔫了。
"父君。"他跑到床邊,把花遞過去,"給你。"
晏辭看着那朵蔫巴巴的花。
"哪兒來的?"他開口了。聲音很淡,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謝景辰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花園裏摘的!"
"宮裏的花不準摘。"
"哦。"謝景辰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花,又擡頭看晏辭,"那父君不要了嗎?"
晏辭看着他。謝景辰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晏辭伸出手,接過了那朵花。花已經蔫得不成樣子了,花瓣皺巴巴的,莖也被捏彎了。
晏辭把花放在了床頭櫃上。
謝景辰高興了,撲到床邊,趴在床沿上看他。
"父君。"
"嗯。"
"你吃橘子嗎?我幫你剝。"
晏辭看了他一眼。謝景辰已經跑去夠桌上的橘子了,兩只小手費力地掰着橘皮,掰得滿手都是汁水。
晏辭沒動。他看着那個小身影忙忙碌碌的,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不是難受,是別的什麽。他說不上來。
謝景辰剝好了橘子,跑回來遞給他。橘肉被捏得稀爛的,橘瓣之間的白膜被摳破了,汁水順着指縫往下淌。晏辭看了看那只小手——指甲縫裏嵌滿了黃色的橘絡,手背上還黏着一小塊撕破的橘皮。
晏辭接過來,吃了。
"甜嗎?"謝景辰仰着頭問,嘴角還挂着剛才嘗橘汁時蹭上去的一抹黃。
晏辭看了他一眼,把最後那瓣稀爛的橘肉咽下去。"甜。"
謝景辰笑了。不是笑一下就收了——是一直咧着嘴,露出兩顆下乳牙和後面剛冒出來一個小白點的新牙。他不知道自己剝的橘子有多爛,他只知道自己剝的橘子父君吃完了。
晏辭把最後一瓣咽下去,低頭看了看碟子裏剩下的橘絡——那些白色的細絲一根根黏在碟沿上,被他用手指撚起來,搓成了一個小團。然後他擡頭,看了謝景辰一眼。
謝景辰還在笑。嘴角沾着橘汁,衣服上全是汁水印子。
"去洗手。"晏辭說。
謝景辰"哦"了一聲,屁颠颠地跑出去了。
晏辭靠回床頭,目光又落回了腳腕上。那條銀鏈還是老樣子——內側的軟皮貼着他的皮膚,溫度不高不低。他伸手碰了碰鏈子,手指在金屬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
殿門還開着。外頭傳來謝景辰嘩啦啦玩水的聲音,還有乳母追着他喊"殿下別把袖子弄濕了"。
晏辭閉上眼睛。謝臨淵的謊話還撂在殿裏——"給你父君治病的"——每個字都像那條鏈子,貼着皮膚,咬不進去,但也甩不掉。
他暫時不去想這些。現在碟子裏還有兩瓣橘子沒動,是他留給謝景辰明天吃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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