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偏執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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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清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領口松垮着,上面全是謝臨淵的味道。沉水香浸透了布料,濃得散不開。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覺得惡心。
以前聞到這股味兒,他恨不得把衣裳扒下來燒了,再把自己搓掉一層皮。現在不了。他擡手把領口攏了攏,什麽都沒做。
幾年了。
從他被鎖在這座寝殿裏,被永久标記,被一次次用信香侵染,他的身體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離了謝臨淵的信香就活不成,離了那股味兒就渾身難受。這是坤澤被乾元徹底占有後的本能,他抗拒過,掙紮過,到頭來不過是徒勞。
籠中鳥待久了,連籠子的模樣都認成了家。
謝臨淵下朝回來,手裏還抱着謝景辰。景辰一見晏辭醒了,就從他懷裏掙下來,蹬蹬蹬跑過來,扒在床邊喊"父君"。
晏辭低頭看着他。
"父君,你醒了!"謝景辰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父皇說給你做好吃的。"
晏辭沒接話。
謝臨淵走到床邊,把謝景辰抱起來,放在晏辭身邊。
"朕讓禦膳房熬了雞絲粥。"他說,"你吃兩口。"
晏辭搖了搖頭。
謝臨淵的臉色沉了一瞬,又緩和下來。
"吃一口。"他把碗端過來,舀了一勺遞到晏辭嘴邊,"你昨夜吐成那樣,身子撐不住。"
晏辭看着他,沒動。
謝臨淵的眼神冷了下去。
"晏辭。"他的聲音也冷了下去,"你別逼朕。景辰在這兒,你總得做做樣子。"
晏辭垂下眼,張嘴吃了那口粥。
謝景辰在旁邊拍着手笑:"父君吃了!父君吃了!"
晏辭嚼了兩下,咽下去,胃裏沒什麽反應。謝臨淵又舀了一勺,他照舊吃了。就這麽一勺一勺的,半碗粥吃完了,謝臨淵的臉色才好看些。
他放下碗,拿了帕子給晏辭擦了擦嘴角。
"乖。"他說。
晏辭沒理他。
從那天起,謝臨淵像是換了個人。
他每日下了朝就往寝殿跑,不再像從前那樣,忙起來三五日不見人影。他陪謝景辰搭積木、講故事,又親自端藥端水,給晏辭擦腳、換藥,動作輕得很。
晏辭腳腕上的傷,他親手上的藥。
他拆開裹布的時候,晏辭縮了一下。
"別動。"謝臨淵說,"上了藥就不疼了。"
他的手指蘸了藥膏,一點點塗在潰爛的皮肉上。晏辭咬着唇,沒出聲。那塊肉早就爛得不成樣子了,塗藥的時候火辣辣地疼,謝臨淵的手也在抖。
塗完藥,謝臨淵盯着那塊傷看了很久。
"對不起。"他說。
晏辭沒聽見似的,垂着眼,一動不動。
謝臨淵也不介意,替他重新纏好裹布,起身去禦膳房了。
他親手熬了粥,端回來給晏辭吃。晏辭不吃,他就哄,哄不成就拿景辰說事兒。
"你不吃,景辰也不吃了。"他抱着謝景辰坐在床邊,"你看,他學你。"
謝景辰确實學他,端着碗搖頭,說不吃不吃。
晏辭沒辦法,只能吃。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下去。謝臨淵的"溫柔"像一張網,把他裹得密不透風。可他心裏清楚,這溫柔底下藏着什麽。
只要他流露出一丁點兒抗拒,謝臨淵就會立刻變臉。
有一回,謝臨淵要抱他,他往後躲了一下。謝臨淵的臉色當場就變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捏得死緊。
"晏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朕給你臉,你別不接着。你肚子裏懷着朕的孩子,外頭還有景辰。你敢跑一個試試?"
晏辭沒說話。
謝臨淵盯着他看了半晌,手松開了。
"算了。"他站起來,"朕不逼你。你好好待着就行。"
外頭的天一天天暖和起來。
三月末,禦花園裏的花開了。謝臨淵下了朝,沒去禦書房,直接來了寝殿。
"起來。"他說,"朕帶你出去走走。"
晏辭沒動。
謝臨淵走到床尾,彎腰蹲下身,從袖子裏摸出一把鑰匙。
晏辭的瞳孔縮了一下。
鑰匙插進鎖孔,咔嗒一聲,鎖在床頭的銀鏈被解開了。
晏辭低頭看着自己的腳腕。那條銀鏈跟了他很久了,鏈子磨在腳踝上,早就成了身體的一部分。現在鏈子松了,他反而覺得空落落的。
謝臨淵站起身,伸手牽住他。
"走吧。"
晏辭扶着床沿站起來,腿有些僵,走了兩步才緩過來。謝臨淵牽着他,銀鏈拖在身後,嘩啦嘩啦地響。
他們走出偏殿,穿過回廊,進了禦花園。
外頭的風是暖的,吹在臉上不冷。滿園子的花都開了,粉的白的,開得熱鬧。謝景辰在前頭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喊:"父君,快來看!這朵花好大!"
晏辭停住腳步。
他看着滿園春色,眼神動了一下。
謝臨淵站在旁邊,看着他。
"晏辭。"他說,"你看,花都開了。"
晏辭偏過頭,看了一眼。
沒說話。
謝臨淵也不在意,就這麽牽着他,沿着回廊慢慢走。銀鏈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謝景辰跑回來,拉着晏辭的衣角,非要他去假山那邊看魚。晏辭被他拽着走了兩步,謝臨淵在後面跟着。
走到假山那兒,謝景辰蹲在池子邊看魚,晏辭站在他旁邊。
池水清澈,幾條錦鯉游來游去。
晏辭看着那些魚,看了很久。
謝臨淵站在不遠處,沒說話。
他看着晏辭的背影,挺着孕肚,站在池子邊,風把他的衣擺吹得輕輕晃。那條銀鏈還拴在腳腕上,另一頭攥在謝臨淵手裏。
"父皇。"謝景辰轉過頭來,"父君為什麽不說話呀?"
謝臨淵摸了摸他的頭。
"你父君累了。"他說,"讓他歇歇。"
晏辭聽見了,沒回頭。
他看着池子裏的魚,一條紅的,一條黑的,還有一條花的。它們在水裏游來游去,游不出這個池子。
他站了一會兒,腿酸了。
謝臨淵走過來,扶着他坐下。假山旁邊有石凳,晏辭坐上去,謝景辰擠在他身邊,叽叽喳喳地說着話。
"父君,明天我們還來好不好?"
晏辭沒應他。
謝臨淵在旁邊坐下,手搭在銀鏈上,沒松開。
外頭的太陽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晏辭閉上眼,靠在石凳上。
他很久沒曬過太陽了。
謝臨淵看着他,眼神複雜。
"晏辭。"他說,"以後天氣好,朕都帶你出來。"
晏辭沒睜眼。
"你別想太多。"謝臨淵又說,"鏈子不會解,但你可以在寝殿裏走動。朕說話算話。"
晏辭依舊沒說話。
謝臨淵嘆了口氣,不再說了。
他們在禦花園待了一個時辰,日頭偏西了,風也涼了些。謝臨淵起身,牽着銀鏈,帶晏辭回去。
回寝殿的路上,謝景辰困了,趴在乳母懷裏睡着了。晏辭走在前面,銀鏈拖在地上,一步一步的。
謝臨淵看着他。
"晏辭。"他說,"你別恨朕。"
晏辭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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