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稚子洩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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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不是沒想過死。
從被鎖進這座寝殿的那天起,他就想過。想過絕食,想過趁謝臨淵不在的時候咬舌,想過用碎瓷片劃開手腕。他甚至還想過趁着夜黑撞牆——乾淨,利落,什麽都不用想了。
可他沒有。每次念頭湧上來,他都壓下去了。不是怕死。怕的是死了之後的事。
他放不下景辰。
景辰還那麽小,才剛學會說話,剛會走路,剛知道叫"父君"。他要是死了,景辰怎麽辦?那個孩子會被太後養着,還是被謝臨淵養着?不管被誰養,都會知道自己的父君是怎麽死的——被父皇鎖在深宮裏,活活逼死的。
晏辭不想讓景辰背這些。
有一回景辰在地上搭積木。小手抓着方木,歪歪扭扭往上摞,摞三塊就倒了。他沒哭,蹲在那把木頭撿起來重新摞。小臉繃着,嘴唇抿成一條線。
晏辭看了很久。
景辰不該走他的路。不該在這座宮裏,做一個囚徒的孩子。
何況肚子裏又有了一個。
他摸着小腹,感受着裏頭微弱的動靜。這孩子還沒成形,可它是一條命。
那天下午景辰趴在桌上畫畫。毛筆捏不穩,在宣紙上歪歪扭扭畫了一個小人,旁邊畫了個大一點的。"父君你看,這個是景辰,這個是父君。"又畫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夾在中間。"這個是小弟弟。"
紙上線條糊成一團,分不清哪是頭哪是腳。晏辭看了很久。
他徹底放棄了輕生的念頭。藏在袖口的碎瓷片悄悄扔了,開始主動喝安胎藥,一碗接一碗,苦得直皺眉頭也照樣灌下去。
雲溪看着他喝藥,眼圈又紅了。
"公子,您……"
"別哭。"晏辭把碗遞過去,"我沒事。"
至少眼下沒事。
謝景辰年紀小,不懂大人之間的事。他只知道父君身體不好,父皇不讓他亂跑,門總關着。
偶爾問晏辭:"父君,我們為什麽不能出去玩呀?"
晏辭不回答,只摸摸他的頭。
景辰也不追問,轉頭跑去玩積木了。小孩子忘性大,前一刻還問,後一刻就忘了。
可有一回,出了岔子。
那天謝臨淵下了早朝來寝殿陪景辰。父子倆在地上搭積木,景辰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得意洋洋舉給謝臨淵看。
"父皇你看!這是父君住的房子!"
謝臨淵笑了笑:"景辰搭得真好。"
景辰高興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歪着腦袋看了晏辭一眼。
晏辭正望着殿門的方向出神。手指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着腳腕上的銀鏈,一下一下的。
景辰看了半天,湊到謝臨淵耳邊,奶聲奶氣地說:
"父皇,父君總是看殿門,還摸那個鏈子。他是不是想出去呀?"
謝臨淵搭積木的手頓住了。
指尖還捏着方木,懸在半空。
"你說什麽?"
聲音沒變,低低的,像沒聽清。可捏積木的指節已經泛了白。
景辰沒察覺,自顧自說:"父君每天都看門,看了好久好久了。還摸鏈子,我看見了。"
殿裏安靜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安靜,是聲音被壓住的靜。炭火晃了晃,牆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謝臨淵的脊背慢慢直了起來。
"景辰。"
他放下積木,動作很慢——從膝上擱到地上,手指一根一根松開。
"你先去外頭玩。父皇跟你父君說句話。"
景辰抱着積木跑出去了。跑了兩步又回頭沖晏辭揮手:"父君,我等下再來!"
沒人應他。門關上了。
謝臨淵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着晏辭。地上的積木塌了一半,沒人在意。
晏辭沒看他,依舊望着殿門方向。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停了。鏈子還在腳腕上,冰涼一圈。
"你摸銀鏈做什麽?"謝臨淵問。
晏辭沒說話。
"你天天看殿門,看了多久了?"
聲音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冷的東西,像冰面底下緩緩裂開的紋。
晏辭還是不說話。
謝臨淵等了一會兒,轉身朝殿外走去。到殿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晏辭坐在床上,側着臉。光線把他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
謝臨淵收回目光,推開門。
"影一。"
"屬下在。"
"寝殿守衛加倍。換班規律改了,每日三次,時辰不定。"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再派四個人,日夜盯着。他一舉一動,都要報。"
影一領命去了。腳步聲遠去,外頭鐵甲摩擦聲響成一片。
謝臨淵在殿門口站了片刻。風從門縫灌進來,吹起衣擺。
他沒回頭,但聲音清清楚楚傳了進去。
"晏辭。你別想了。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朕。"
門合上了。
雲溪端着藥碗進來時,看見晏辭靠在床柱上盯着帳幔出神。
"公子。"她把碗放床頭,壓低聲音,"守衛換了,換班規律也改了。又添了四個人。奴婢進來時門外的暗衛連藥渣都翻了。"
晏辭手裏的碗放下來。
他聽見了。謝臨淵下令時他就在旁邊,一個字都沒漏。鐵甲從回廊盡頭鋪到殿門前,腳步多了一倍。原來那些守衛的臉——哪張在什麽時候打哈欠,哪張換班時多說兩句話——他全記在心裏。現在全換了,一張都不認識。
"景辰說的?"雲溪的聲音更低了,帶着顫,"殿下年紀小,不懂事。是奴婢沒看好殿下——"
"不怪他。"晏辭打斷她,"他還小。"
雲溪咬了咬嘴唇。
晏辭靠在床柱上閉上眼。
他不怪景辰。那孩子才多大,怎會知道一句話就毀了所有籌謀。他只是心疼——心疼景辰天真爛漫的年紀,卻活在這座深宮裏,成了謝臨淵的人質。
守衛換了。換班規律改了。日夜有人盯着。
他把那條路線在心裏走了多少遍——未時末到申時初,東側門進西側門出,正門兩人背身,側門一人落單。雲溪遞來的紙條上四個字:神武門,子時。把紙條吞進肚子,以為吞下去的是一條出路。
等了那麽久。等謝臨淵防備松懈,等景辰睡着,等雲溪聯絡上舊部。
等來的只是一句奶聲奶氣的話。
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看見一絲光亮,那道光就會被掐滅——不是謝臨淵的手,就是命運自己的手。
可這回他不能崩潰。
他低下頭看着小腹。裏頭還有一個。沒成型的小家夥跟他一起困在這寝殿裏,連天日都見不着。他要是垮了,肚子裏這個也跟着垮。
"雲溪。"
雲溪擡起頭。
"把藥端過來。"
雲溪愣了一下,把藥碗遞過去。晏辭接過來,一口一口喝完,空碗遞回去。
"外頭守衛不要看了。從今天起什麽也別做。送藥、送飯、送衣裳,旁的不用管。"
"公子……"
"去吧。"
雲溪端起空碗退了出去。殿門合上,外頭鐵甲聲又響了一陣,然後沉寂下來。
外頭下起了雨,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晏辭靠在床柱上沒躺下。殿裏很黑,窗紙上透進極淡的灰光。雨水順屋檐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
他聽着雨聲。什麽都想了——那條沒走通的路,沒成型的計劃,遙不可及的神武門。翻來覆去想,想到最後什麽都不剩了。
風從門縫擠進來,嗚咽着。
晏辭睜着眼,看着黑暗裏什麽都看不見的方向。雨不停,他不閉眼。
天快亮時雨停了。窗紙上透進第一縷灰白的光。他依舊睜着眼,眼眶乾澀。
肚子裏動了一下。很輕,像羽毛掃過去。
他把手搭上去按了按。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換班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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