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延長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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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是被腳上一陣冰涼驚醒的。
他睜開眼。腳踝上那副戴了七年的銀铐不見了,換了一條極細的玄鐵絲鏈,泛着暗沉沉的光澤。鏈子從腳踝延伸到床柱上,松松垮垮盤在榻邊。
他伸手摸了摸。鏈子很細,比銀铐輕了不少。邊緣打磨得光滑,不割手。做得精細,不像刑具。
他把鏈子從床柱上解開,拎手裏掂了掂。
長。
他下床走了幾步。以前銀铐只有三尺,走出兩步就拽回來。這條——他估了一下,不止三十尺。
昨天跟謝臨淵出了一趟宮。景辰高興壞了,在馬車裏趴着窗戶往外看,問了一路。回來之後鏈子就換了。晏辭心裏清楚——出宮是破例,換鏈子才是常态。謝臨淵不會放他走,但至少籠子比從前大了。晏辭低頭看了看腳踝——舊的銀铐磨了七年,皮膚上有一圈淺白印子。新的鐵鏈細,剛好蓋在那道印子上,不仔細看不出底下有什麽。像是刻意量過的。
"公子。"雲溪端着臉盆進來,看見他拎着鏈子,愣了一下。
"換的。"晏辭把鏈子放回床柱上,"昨晚送來的。"
雲溪湊過來看了看,眼圈紅了:"比之前那個輕多了。您看這接口,磨得多光滑,不會夾肉。"
晏辭沒說話。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棂往外看。
七年了。銀铐太短,走到門口就得回頭。院子裏的老槐樹看了七遍。今天不一樣,鏈子夠長了。
"雲溪,替我梳頭。"
"公子要出門?"
"試試能走到哪。"
雲溪替他束了發,換了淺灰色常服。他把鐵鏈另一端纏在腰帶上,外衣下擺往下拉了拉,蓋住了大半截。
推開門。門口守衛看見他出來,愣住了。護衛長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晏辭腳踝上那條細鏈上。
"晏公子——"
"旨意說可以去禦花園走走。"
護衛長張了張嘴,沒攔。昨晚影一親自傳旨,說了不許攔。
外頭的風是暖的。
晏辭沿着石子路往裏走。偏殿的院子他走了四年,閉着眼都認得每一塊磚。可他從來沒走進過那片竹林——以前鏈子夠不着。現在他走過去了。
竹林裏新發了筍,嫩綠的,頂着一層薄薄的絨毛。他停下來看了看,伸手碰了一下筍尖,指腹上留了一點濕涼。
再往前就是禦花園。
迎春已經謝了。池塘裏錦鯉在游,紅白金的影子在水裏來回晃。池塘邊種了一排垂柳,柳條剛抽新芽,風一吹就擺動。假山上的石頭姿态各異,有一塊特別大,像卧着的獸。
晏辭在池塘邊的石凳上坐下。鐵鏈盤在腳邊,像一條睡着的蛇。
他看着池水。水面倒映着他的臉。還是蒼白,眼底有倦色。但眼睛裏有東西在動——魚影、柳葉、水面的光。不是從前那潭死水了。
"晏辭。"
他回頭。
謝臨淵從亭子那邊走過來,穿月白色常服,手裏捏着一把沒打開的折扇。身後兩個小太監遠遠停在亭子那邊,沒跟過來。
"你來做什麽。"晏辭說。
謝臨淵在他身邊坐下,隔了不到一臂。
"來看看你。鏈子合用嗎。"
"合用。"
"輕了不少。"
"嗯。"
池塘裏的錦鯉游過來,吐了幾個泡泡,又游走了。
"阿辭。"謝臨淵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朕不是要收買你。"
晏辭沒接話。
"昨天帶你出宮,看你坐在馬車裏往外看的樣子——"謝臨淵頓了一下,"朕忽然覺得,你不該被關在那個偏殿裏。不該一輩子困在四方院子裏。"
"這話你想了多久才說出口的。"晏辭說。
謝臨淵沒否認。風吹過來,柳條在他肩上晃了兩下。"很久。但朕不會摘掉它。"
"沒指望你摘。"
謝臨淵沒說話。
晏辭站起來,沿着池塘往前走。鐵鏈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走到一棵柳樹下,伸手摸了摸樹乾,樹皮粗粝,紮手。
一百尺。從偏殿到池塘,剛好一百尺。
不是自由,只是籠子換大了一號。他知道。可他也知道,這已經是他眼下能拿到的最大值了。謝臨淵偏執了四年,肯把三尺換成一百尺,再逼只會退回去。
他收回手,轉過身看着謝臨淵。
"我知道。"
三個字很輕。謝臨淵的眼神微微變了。
晏辭繞過他往回走。路過竹林時又看了一眼那叢新筍——比來時似乎又高了一點,嫩綠的筍尖在陽光底下泛着光。
回到偏殿,雲溪迎上來。
"公子回來了。奴婢擔心鏈子不夠長,走到半路拽回來。"
"剛好。"晏辭在榻上坐下,解開腰間的鏈子,"一百尺,到池塘,剛好。"
他躺下。雲溪替他蓋上薄被。鐵鏈搭在床柱上,冰涼冰涼的,可它比從前輕了太多。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
春天來了。
謝臨淵站在柳樹下,看着他走遠。風把柳條吹到肩上,他沒拂開。
遠處偏殿的窗戶裏亮了一盞燈。謝臨淵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往禦書房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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