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3章 心死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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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心死如灰

偏殿收拾好之後晏辭沒有搬。他躺在原來的榻上,蜷着腿,腳踝上銀鏈磨破了一層皮,雲溪拿棉布裹了兩圈,第二天棉布又被磨穿了。他不喊疼,也不說換,就那麽躺着。

第八天他喝了一口水,水順着嘴角打濕了枕頭。他把碗推開,翻個身繼續面朝牆壁。

第九天謝臨淵來了。沒帶藥,帶了一疊紙——景辰在太後那邊練的字,每天寫一張,攢了九張。

謝臨淵把紙放在枕邊。

"景辰會寫'遠'字了。景瑜會喊父君了,喊得含含糊糊,像是'虎君'。"謝臨淵的聲音很平,"母後說景瑜半夜會哭,要找父君。景辰爬起來抱着他,說父君在睡覺不能吵。"

晏辭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把紙往晏辭手邊推了推。晏辭沒有伸手,也沒有推開。謝臨淵走了。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紙頁翻動聲。

第十一天。太醫正跪在偏殿外頭,額頭貼地,不敢看謝臨淵的臉。

"陛下,晏公子的脈象微若游絲。是長期不進飲食導致的五髒衰竭。若再拖下去——"他停了一下,"臣不敢說。"

"說。"

"再拖三日,藥石無醫。"

謝臨淵沒有說話。他站在偏殿門口,看着榻上那團蜷成一團的影子。晏辭躺了十一天,瘦得像一把骨頭撐着一張皮。銀鏈箍在腳踝上勒出一道深紅色的溝痕,邊緣已經開始潰爛。

他走進去在床邊坐下,把晏辭的腳踝擡起來放在自己腿上。銀鏈太短,扯得晏辭整個人跟着動了一下。

謝臨淵從袖子裏掏出一把黃銅鑰匙,磨得發亮。插進鎖孔,咔噠一聲,銀鏈松開了。

晏辭睜開了眼睛。這大概是七天來頭一回正眼看他。

謝臨淵解開銀鏈放到一旁。低頭看着那道潰爛的痕跡,從懷裏掏出一瓶藥膏,挖了一點塗上去。動作很輕,怕碰疼了。

"朕不鎖你了。"

晏辭沒有說話。

謝臨淵把藥膏塗完,把晏辭的腳放回榻上。他撿起銀鏈——鏈子冰涼,沾着血和藥膏。握了好一會兒,轉身扔進了牆角。

嘩啦一聲,銀鏈撞在牆上彈到地上,蜷成一小團。

"太醫開的方子,雲溪煎好了。你喝一口。"謝臨淵把藥碗端過來,"喝了就睡覺。睡醒了想吃什麽讓雲溪做。想去偏殿就去偏殿,想去看景辰就去看。朕不攔你。"

他把勺子舀了半勺藥,遞到晏辭唇邊。晏辭沒有張嘴。謝臨淵的手微微發抖,勺子裏的藥晃出來兩滴,落在晏辭的下巴上。他拿袖子擦掉了。

"阿辭。朕求你。"

晏辭慢慢張開嘴。只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大概只潤濕了嘴唇。可這是十一天來他第一次主動咽下什麽東西。謝臨淵的喉結滾了一下,把碗放在床頭,站起來。

"朕明天帶景辰過來看你。"

他走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外頭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到地上——九張字,第一張寫的"永",最後一張寫的"遠"。從歪歪扭扭到勉強端正,九天的進步擺了一地。

晏辭從床上探出身子,把紙一張一張撿起來,在手裏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第十二天。謝臨淵把景辰抱來了。景辰長高了,小臉圓了些——太後那邊夥食好。他進門的時候沒哭也沒鬧,在榻邊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碰了碰晏辭的臉。

"父君瘦了。"

晏辭伸手把景辰拉過來摟在懷裏。景辰把臉埋在晏辭胸口,過了一會兒擡起頭。

"父君是不是生病了。"

"嗯。"

"那吃完藥就好了。我吃藥從來不哭。景瑜才哭。"

晏辭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讓謝臨淵難受。

景辰在偏殿裏待了一個時辰。他把自己寫的字一張一張地念給晏辭聽——"永"是父皇教的,"遠"是太傅教的,"虎"是他自己照着書學的,因為他想寫"虎君"給景瑜看。晏辭聽着,眼睛半阖着,但手指一直搭在景辰的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摸。

傍晚的時候景辰被李玉抱回去了。走之前他在晏辭耳朵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但謝臨淵站在門口聽見了。

"父君你快點好起來。景瑜晚上哭,我哄不住他。"

晏辭點了點頭。景辰走了之後他又閉上眼睛,但他沒有翻身面朝牆壁——這些天來頭一回他沒有面朝牆壁。

雲溪端了藥進來。晏辭喝了兩口,吐了一口。吐出來的藥湯混着胃液,是淡黃色的。雲溪拿帕子擦了,又舀了一勺遞過去。這次咽下去了。

第十三天。太醫正又來了一趟,把完脈之後松了口氣。

"脈象雖弱,但已無衰敗之勢。若繼續進食服藥,可保無虞。"

謝臨淵站在門口聽着,沒有進去。太醫退下之後他在偏殿外頭站了很久。

第十四天。晏辭能坐起來了。雲溪扶他靠在床頭,塞了兩個軟枕。他端着粥自己喝了兩口,第三口手抖撒了。雲溪剛要接碗,他搖了搖頭,自己端起來繼續喝。喝了小半碗。

窗外那棵老槐樹抽了新芽。雲溪推開窗,風灌進來是暖的。晏辭擡頭看了看窗外的樹。

"雲溪。老馬叔說後院的老槐樹底下埋了匹棗紅馬。"

雲溪轉過頭看着他。晏辭的目光還在窗外的槐樹上。

"等我能走了,回去看看。"

雲溪的眼淚下來了。她端了碗出去,在回廊裏靠着柱子哭了一會兒,洗了把臉又端了碗新粥回來。

傍晚的時候謝臨淵來了。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看見晏辭床頭疊得整整齊齊的九張字紙,最上面一張是"遠"。他什麽也沒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偏殿裏很安靜。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外頭的槐樹被風一吹,新葉子沙沙地響。聲音很輕,但晏辭聽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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