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7章 琴弦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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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琴弦動了

下午景辰來的時候謝臨淵已坐在角落,膝蓋上奏折沒翻開,茶涼透了。景辰默默鋪紙研墨。

晏辭把《說文解字》翻到走之底遞過去。"照這個寫。"寫到第三個"遠"字走之底又飄了,景辰回頭看晏辭。謝臨淵從角落站起來。"朕來。你躺着。"

他走到景辰身後握住景辰的手——姿勢跟當年晏辭在東宮握着他刻章一模一樣。一橫一折一捺,收筆壓重了,捺腳洇了一大團。

"太沉了。走之底的捺是流水不是插刀。想一艘船靠岸——不是撞上去,是慢慢靠上去。"

謝臨淵又帶了一遍,這回像船靠岸。景辰自己寫五個,一個比一個好。晏辭在最好的旁邊畫了個紅圈。景辰折好紙擡頭看了謝臨淵一眼——他爹還站在書案旁,拇指上紗布還在。景辰什麽都沒說,跑出去了。

"走之底那一捺,陛下小時候也壓太沉。握刀刻章的力道,寫字不能那麽使。"

"你當年沒說過朕壓筆。"

"那時您是太子臣是伴讀。太子壓筆,伴讀不好說。"

"現在不是了——"謝臨淵停住。晏辭現在算什麽,他不知道。

"臣現在是景辰的父君,所以可以說——您壓筆。"

安靜幾息。謝臨淵發出一個很輕的鼻息。"你說吧。朕聽着。"

又過了四五天。晏辭能自己從床走到書架了,不用人扶。他踱到書架前手指摸過書脊,抽出《孫子》翻到最後一頁——下角一行極小字:"元朔十年春,東宮夜讀,窗外有雪"。那年冬天大雪,他半夜睡不着翻兵書,謝臨淵在旁批折子,各乾各的誰也不說話,茶涼了也不知道。他把書放回去,手碰掉旁邊一個卷軸。展開——手描地圖,右上角标注小字:"柳河"。

謝臨淵傍晚來時卷軸擱在床頭。他坐下來。

"柳河莊的地圖誰畫的。"

"朕畫的。你跑了之後朕把你逃的路線每一裏都走了。南門菜販路線,沿柳河往東南十裏進農莊。趙四家棗樹底下墊三塊石頭當階梯,馬拴後院豬圈旁。你那天晚上下着雪,板車裏都是爛菜葉子,馬車過柳河橋時橋上有冰——老張的車輪打了一下滑。朕在橋上站了很久,想着如果你那晚掉下去——"他沒說完。

晏辭的手指按在"柳河"二字上。"臣那晚沒掉下去。趙四在橋那頭等了很久,提着一盞紙燈籠。燈被雪打濕了,光不亮,但夠臣看見他在哪。他站在橋頭的雪地裏,腳邊的雪化了又凍上——他大概提前去了一個多時辰。"

"趙四埋在棗樹底下。朕讓影一埋的。埋的時候那條黑狗蹲在旁邊,影一鏟一鍬土它就往前挪一步,最後趴在土堆上不走了。朕沒說趕它。""知道。臣看見暗衛鏟土了。"

沉默了很久。"您畫了幾天。""三天。柳河莊那段畫了兩遍,第一遍比例不對。""臣在農莊住了三夜。炕很熱,趙四早上端三碗粥,腌蘿蔔切得粗細不勻——他自己切的。他以前喂馬,不會做飯。臣吃了三天腌蘿蔔。"

謝臨淵低頭摩挲着拇指上的紗布。"朕不知道他會做飯。只知道他喂馬喂了二十幾年。"

"他妻子死了六年。兒子在雲州當兵——您清查将軍府時不在名單上,三年前邊關沖突裏就死了。他就剩了一條黑狗,狗叫銀子,他兒子小時候撿過一塊銀子高興了一整天。"

風吹進來把字紙翻了幾頁。梧桐葉子沙沙響——新葉厚實了。

"臣說這些不是讓您內疚。"

"朕知道。"

"您殺的不只是名單上的名字。每個人有自己的事自己的命。您以後下旨殺人時能不能想想——他們不是棋子,是活人。"

謝臨淵擡起頭。晏辭的眼睛睜着不閃躲——不是挑釁不是指責,是極平靜地在說事實。這種平靜比絕食的空洞更讓他難受。空洞是已不在乎了,平靜是還在乎但不再指望你改。

"朕以後——殺人前想想。"他自己都覺得蒼白。一個殺過成千上萬人的帝王說"以後想想",連他自己都不太信。但他還是說了,找不到別的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朕不指望你信。"

"臣也沒說信。"晏辭的聲音還是平的,"臣只是說了。說過了就算了。"

晏辭沒答。他把枕頭拍松躺下,側身面朝窗外。

"景辰明天的字寫到'通'了。走之底差不多穩了,臣答應寫完二十個講一個故事。"

"什麽故事。""還沒想好。"

謝臨淵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你以前給朕講過故事。書生出城尋仙走了一輩子沒找到,回來發現家門口柳樹底下就是洞天。朕那時說太傻了——找了一輩子的東西就在家門口。"

"那故事是臣故意講的。您那時老想禦駕親征,臣想讓您別走——別一出征就半年。"

"朕那時候沒聽懂。"

"您現在也沒懂。"晏辭聲音很輕不帶責備,"但沒關系。臣現在不給您講故事了,給景辰講。"

謝臨淵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很久。

"朕這輩子做的最不該的事,就是讓你不再講故事給朕聽。"

晏辭沒有回應。他把自己側躺的角度調了一下——膝蓋彎起來剛好能貼着胸口。這個姿勢以前是因為腳踝上有鏈子不能放平,現在鏈子沒了,他還是習慣這麽睡。

門合上。風灌進來把字紙吹落一地——"遠""逢""遁""逾",全是走之底的字。每張紙上都有晏辭圈的紅圈。有的偏了,有幾張歪歪扭扭,也有幾處洇了墨。每一張他都留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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