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81章 帝王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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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帝王認錯

第二天上午晏辭去了太後寝宮。太後在暗格裏摸出一個泛黃的信封——存了十幾年,沒拆過。"你母親的信,哀家不該看。你自己看。"

信很短。三頁紙。

第一頁寫她嫁進晏家第二年秋天,懷胎三月,每天吐,"心裏是滿的"。第二頁周歲抓周抓了《論語》和一把木劍,父親說将來文武雙全,她嘴上說平安就好心裏也盼。第三頁拜托太後——如果這孩子沒人護了,請娘娘搭把手。"他不愛求人,受了委屈也不說。他爹死得早,家裏沒人真的疼他。"

末尾一行小字寫到一半墨乾了,重新蘸墨續寫的,顏色深淺不同。

"阿辭,娘沒本事,護不住你。但娘從來不覺得你不好。你很好。你是娘這輩子最好的東西。"

晏辭把信疊好放回信封。手指很穩,沒抖。

"她說臣很好。"聲音很平,"這兩個字臣等了二十年。"

走出太後寝宮時在門口停了片刻。桂花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他站了一會兒,沿回廊往回走。

偏殿裏謝臨淵已經到了。坐在書案旁,折子攤着,一本沒批。那張寫了"逃"的紙還在桌上。

晏辭在床邊坐下。兩個人隔着幾步遠,誰也沒開口。

過了很久謝臨淵說:"太後說你今天去看信了。"

"嗯。"

"你母親的信。"

"嗯。"

沉默。謝臨淵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阿辭。朕想問你一件事——你當年離開東宮,到底是因為什麽。"

晏辭看着窗外光禿禿的桂花樹,樹枝上麻雀跳了兩下飛走了。

"陛下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臣是一品坤澤。"

謝臨淵的手指猛地收緊。

殿內很安靜。麻雀又飛回來了,歪着頭往裏看。

"分化那年十五歲。嫡母給臣灌了雪蟾封鎖散。以後每月一劑,服了十五年。"晏辭的聲音很平,"臣化名考國子監不是為了報效朝廷。臣只是想走——走遠一點,讓誰都找不到。"

謝臨淵沒有說話,喉結滾了一下。

"但陛下找到了。三百多個生員裏一眼把臣拎出來。臣當時想——完了。所以裝病,裝平庸,歲考寫那種文章。不是不想考好,是不敢。怕陛下認出臣的字,怕陛下起疑。後來發現怕也沒用。陛下根本不在乎臣騙沒騙您。"

"那朕在東宮的時候——你每天都在朕身邊。朕的信香是乾元——"

"每日服藥。藥性發作後頸像針紮,骨頭縫往外冒寒氣。陛下以為臣趴在桌上睡着了——其實不是。是疼得坐不住,趴着能好過一點。"

謝臨淵閉上眼睛。

"你那個時候就該告訴朕。"

"告訴陛下什麽?坤澤進國子監是株連九族的罪。陛下能怎麽辦?放了臣?您的脾氣不會放。把臣鎖在深宮裏?臣寧可死。"

"所以你就跑了。裝病辭官,化名考國子監。"

"陛下登基那天臣在國子監角落裏聽見鐘聲——一百零八下。臣想,他當皇帝了,以後不會記得臣了。一百零八個鐘之後臣就算自由了。"

"朕記得。每一個鐘都記得。"

風灌進來,桌上的"逃"飄到地上。謝臨淵沒撿。

"朕鎖你七年——你恨不恨朕。"

晏辭看着他。

"恨。每一天都恨。恨到後來不恨了——不是原諒,是累了。恨不動了。"他停了一下,"但臣也記得陛下在東宮替臣擋過一劍。記得陛下深夜給臣蓋被子——臣那次沒睡着。您大概不記得了。"

"朕記得。"

"陛下記得的事太多了。記得柳河莊每一裏路,記得趙四的棗樹底下墊了三塊石頭。畫地圖比例不對又畫一遍。有這功夫多批幾本折子不好。"

謝臨淵發出一聲很輕的鼻息——不是笑,是氣沖出來的。"朕這輩子在你身上花的功夫比在折子上多。江山沒垮是運氣。"

安靜了一會兒。

"那現在呢。"

晏辭低頭看自己的手。多了點血色,指甲不再發青。

"臣昨天跟太後說可以試試不恨。說完自己也不太信。今天看了母親的信——她說臣是她這輩子最好的東西。她如果還活着,大概不希望臣活在恨裏。"

他把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她說不覺得臣不好。可臣覺得自己确實不好——騙人,逃跑,害死陸峥,害死趙四。"

"那些人不是你的錯。"

"他們是因為臣才死的。陛下,您以前殺人前想過沒有。想一秒鐘就算。"

謝臨淵沉默了很久。窗外那只麻雀飛走了。

"想過。每次都想——如果朕不殺,別人會害你。朕用這個理由殺了太多人。現在回頭看,有些該殺,有些不該。趙四不該死。"

"他已經死了。但您至少——別再因為臣殺人了。臣受不了。臣做噩夢。夢到趙四的黑狗——"

"好。"

晏辭愣了一下。

"朕答應你。從今天起,不再因為你殺人。"

晏辭看着他,看了很久。

"臣不信。但臣記着這句話。"

窗外天暗了一度。灰白的雲壓得很低。

"要下雪了。" "今年冷得早。"

"陛下膝蓋舊傷——冬天要多穿。劍傷不是小事,陰天會疼。"

謝臨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那個位置受過一劍——東宮,刺客,他擋在晏辭前面。從沒人知道這道疤陰天會疼。

"你怎麽知道。"

"臣每次陰天膝蓋也疼。刺客沖臣來的,您把臣推開之後自己膝蓋沒收住。後來瘸了三天裝沒事人上朝。沒人看穿,臣看穿了。"

安靜了很久。

"朕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替你擋了那一劍。"

"那一劍您不擋臣也能躲。""你躲不開。你那時候在抄《左傳》,擡頭刺客已在三步之內——"

"臣忘了。只記得陛下後背全是血。"

"朕那時候想——" "別說。說出來就俗了。"

謝臨淵閉嘴了。桌上的紙被風吹得簌簌響。那張"逃"還在地上。

晏辭彎腰撿起來壓在桌上。"這個逃字,收筆還是沉。但比第一天好。走之底至少是船靠岸了。"

"你教的。"

"臣只是說捺是船靠岸不是插刀。陛下自己悟的。"

"你教了。" "陛下什麽都要争是不是。"

謝臨淵沒争了。他看着那個"逃"字——墨洇了的一片正好蓋在收筆處。

"阿辭。朕以前想——如果有一天你肯心平氣和跟朕說話,朕大概死都值了。現在你說了,朕又覺得活着更好。能多聽幾回。"

晏辭沒接話。他把枕頭底下的東西拿出來——玉佩,信,字條,枯桂花,印章盒子。五樣一字排開。

"這些是臣現在有的。以前只有恨。現在多了幾樣。母親說臣是她最好的東西。景瑜會寫二了。景辰的走之底收住了。雲溪偷偷數青菜。"他停了一下,"還有一張字條——走到這裏歇,接着走。"

謝臨淵低頭看着那五樣東西。他認識晏辭十幾年,第一次知道這個人把什麽東西放在枕頭底下。

"不夠。你有的太少了。"

"夠了。先把這幾樣守住。臣這些年要的太多——自由,功名,出人頭地。一樣沒守住。連母親的玉佩都不敢帶進東宮。現在不想多要了。"

謝臨淵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今天的折子在這兒批。你躺着。"

"陛下在這兒臣睡不着。""那你別睡。數朕批了幾本。""無聊。"

"那你教朕寫字。'逃'的走之底再教一遍。"

晏辭看了他一眼。謝臨淵臉上有一種很蠢的表情——裝出來的嚴肅底下壓着一點緊張。

"拿筆來。"

謝臨淵鋪紙研墨。晏辭用手指在空氣中比了一下走之底的走勢。"拖出去,停一下,手放松。最後一提不是往上挑——是平着收。讓筆自己離開紙。"

謝臨淵照寫了。捺收得輕了,墨不洇。

"比上次好。但'兆'寫大了——左右不勻。"

"你以前在東宮教朕刻章時說——刻章跟寫字不一樣,寫字是墨流下去,刻章是刀退出去。退比進難,因為手上要留力。"

晏辭的手指在空氣中停了。"臣不記得了。"

"朕記得。那是你教的第一個字。"

"陛下退過嗎。"

謝臨淵把筆放下。墨洇開一小片。"朕沒退過。這輩子不管打仗還是上朝還是對你——從來沒退過。以為退了就是輸了。現在知道不退才是輸了。"

晏辭看着紙上新寫的"逃"——走之底收得輕了很多。

外頭飄起了細雪。不急不慢,落到桂花樹上積不起來。

"今年冬天會很冷。"

"朕給你加一盆炭。""不用。冷一點清醒。"

謝臨淵站起來走到門口。"朕明天還來。""随您。""路上朕想想——怎麽讓你枕頭底下多一樣東西。"

門沒關嚴。風灌進來吹散了紙——那張新寫的"逃"飄到晏辭腳邊。他撿起來看了看,把它也夾進《說文解字》走之底那頁,跟之前墨洇了的那張并排放在一起。

外頭雪密了一些。桂花樹枝終于攢住一小片白。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枕頭底下壓着五樣東西——玉佩,信,字條,枯桂花,印章盒子。伸手摸了摸玉面上那行極小的字,閉上眼睛。

雪落無聲。殿內能聽見炭火輕輕裂開。細碎的,一下。又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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