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83章 江南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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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江南之行

出了正月,雪化了。

偏殿外的桂花斷枝靠牆根豎了兩個月,李玉每天路過看一眼。斷面從青綠變淺褐,邊緣發了軟——春天在鋸末子底下往回鑽。

晏辭咳好了大半。孫太醫最後一次把脈說肺寒退了,南邊暖和過去養一夏天能養回來。雲溪把竈臺上忌口的醫囑撕了,換上新的——路上要帶的東西:藥三副、參片一包、刻刀一把。

出發定在二月初八。

頭天晚上晏辭去太後那兒。太後剝核桃,不說話。剝了半碟忽然開口:"蘇州枇杷給哀家留一筐。核小肉厚,你嘗了就知道了。" "臣還沒出門。" "後天就在路上了。"

晏辭捏了顆核桃。"母後真不去。"

"腿腳不好。你替哀家看看石皮巷口那棵枇杷樹還在不在。在的話摘兩片葉子,哀家泡茶。"她把核桃碟推過來,"路上吃。"

晏辭走到門口回頭——太後低着頭繼續剝,手有點抖。不是老的,是心裏有事。他沒說什麽,帶上門走了。

二月初八。天還沒亮透。

雲溪在竈臺和床鋪間來回了七八趟,李玉抱着四個包袱站門口。景辰天沒亮就起來了,端端正正坐書案前說要寫完最後二十個字再走。景瑜困得睜不開眼,被李玉扛在肩上流口水。

謝臨淵來得比平時早。靛藍常服,不像皇帝——像普通人家出遠門的家主。手裏一把銅鑰匙,還沒指節大。

他在晏辭面前蹲下來。

玄鐵絲鏈在腳腕上纏了七年,磨亮了一小段。咔噠一聲鏈子松了。謝臨淵一圈一圈繞下來收在掌心——鏈子還帶着體溫。

沒人說話。雲溪背過身假裝整包袱,李玉盯着桂花斷枝。景辰的筆停了一下,沒擡頭。

謝臨淵把鏈子和鑰匙放進檀木小盒子。盒子裏還有七年前那副鏽了的鐐铐。"回來再鎖。"

"盒子快裝不下了。"晏辭站起來走了兩步——跟戴着一樣。七年習慣了鏈子的重量,忽然沒了反而腳腕發飄。他扶了一下床柱,謝臨淵伸手去攙,手指還沒碰到又收回去了。

"先扶臣一把。走路還得練。"

謝臨淵攙住了。晏辭的手搭在他小臂上——兩個人的體溫隔着衣料傳了七年,第一次不是因為喂藥不是因為半夜翻身。只是走路。

從偏殿到宮門口走了半炷香。路過拐角那張凳子沒坐——今天不需要歇。凳子底下那張字條不知什麽時候掉了,晏辭摸了摸空袖口,沒回去找。

宮門外三輛馬車。第一輛坐人,第二輛裝行李藥材,第三輛裝通關文書和便衣護衛。謝臨淵只帶了一隊人——不是侍衛,是影衛換的便裝。他說這趟是陪人養病,越低調越好。

景瑜在第二輛車窗口喊"大白馬",李玉撈住怕他掉出去。景辰在第一輛車裏膝蓋上攤着字帖,說車廂颠簸練腕力。

晏辭最後一個上車。站車轅上回頭看了一眼宮門——跟七年前被拖進去那天看到的宮門一模一樣。那次他跪在地上擡頭看,覺得這門永遠不會再開了。今天門開着,他站在門外。他低頭鑽進車廂。謝臨淵在旁邊坐下,把窗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不冷,帶着泥土解凍後的味道——混着青草芽子的澀。

馬車沿官道出了京城。

景瑜在第二輛車裏數馬——大白馬、棕馬、黑馬——三匹數成四匹,李玉糾正不了他。景辰練字,車廂颠簸把"永"字的捺颠歪了,說到了驿站重寫。

出城後路兩邊是麥田,灰撲撲的。過了十裏鋪開始看見水——河溝冰化了,枯枝敗葉全沖走了。再往前半日,路邊柳樹剛發芽,遠遠看像層綠煙。

晏辭一直看着窗外。不是看風景,是在數——哪棵樹他認識,哪條路他走過。東宮那年去山西巡查軍屯走過這條路。他給謝臨淵念兵部折子,念到糧儲不足——馬車拐彎看見路邊一棵歪脖柳樹。

"那棵柳樹還活着。"

"哪棵。""歪的那棵。十九歲那年出京您讓臣念山西軍屯折子。臣看見這棵樹說歪了沒人扶。您說歪了好,歪了才長成這樣。"

謝臨淵看了一眼。"朕不記得樹。但記得你說歪了沒人扶。朕當時想,你也是歪了沒人扶的。"

"陛下現在扶了。""扶晚了。歪了十九年。""不用扶正。能站就行。"

第四天過長江。

渡船把馬車運過去,人下來等。江風吹得景瑜倒退三步,被李玉夾在腋下。景辰抱字帖蹲渡口,風把紙吹得嘩嘩響。

晏辭站在渡口看江水。江北渾黃,江南泛青。他十七歲那年跟蘇慕言約好等考完歲試去江南——蘇慕言說江南的水是軟的。後來歲試沒考完他被帶回東宮,蘇慕言也死了。

"想什麽。"謝臨淵站旁邊。

"水是軟的。跟蘇慕言說的一樣。"

"蘇慕言是誰。"

"國子監同窗。您殺過——因為跟臣走得近。您可能不記得了。"

"朕記得。"

"陛下記得的人都是欠了命的。趙四,陸峥,蘇慕言——一個不漏。"

謝臨淵沒接話。江風吹了很久。

"朕以前以為殺人能留住你。留不住。殺一個你恨一個。"

"那些人不該死。""朕知道。""以後別殺了。""朕答應過你。不算數?"

"算。但臣怕您背太多命把自己壓垮了。"

謝臨淵偏過頭。風吹得晏辭鬓角碎發貼在臉上。

"你怕朕垮。""怕。""為什麽。"

"您垮了,枕頭底下那張批文就作廢了。批文後面還有蘇州,蘇州後面還有枇杷——枇杷後面還有好多天。您得在。"

渡船靠岸。江南的水越往南越清,能看見水底石子和水草。岸邊白牆黑瓦,田地換成水稻田,剛插了秧,水面上漂着星點綠。

第十天到蘇州城外。

謝臨淵讓車停下,摸出影一的手繪圖冊翻到石皮巷那頁——巷口枇杷樹還在。樹冠比圖上大了一圈,枝丫伸過院牆。影一畫的樹像螃蟹,但注釋仔細:"葉長三寸,背面絨毛,泡茶清肺。"晏辭伸手摘兩片,用帕子包好——替太後摘的。

馬車拐進石皮巷。青石板路碾得颠,白牆被歲月蹭成青灰,牆頭趴着貓。巷子深處飄柴火味——松木杉木混在一起,不是禦膳房的炭火味,嗆人,但好聞。晏辭把車窗推開大半。

馬車停在一座宅子前。三進院落,後院種棵桂花,跟太後那邊同品種。樹枝光禿禿的,芽苞鼓了。

"等秋天開了再走。"晏辭下車看了看桂花。李玉附和了一句,他沒接。

謝臨淵站在門口,低頭看門檻——木頭被踩了上百年,中間凹下一道弧。

"阿辭。你出來了。腳上沒有鏈子。"

晏辭轉過身。謝臨淵站在門框裏,靛藍常服皺了,右手攥着袖口——袖子裏揣着那顆榉木"臨"字。

"你現在可以走了。往巷口拐就是另一條街。朕不追。"

晏辭看了他一會兒。低頭把袖子裏兩片枇杷葉取出來——悶了半日有點蔫。

"幫臣找個罐子。枇杷葉要陰乾,背面有絨毛不能曬。"他把葉子遞過去,"蘇州的事還多。枇杷沒吃,盧一刀沒見,藕粉沒買——走不開。"

謝臨淵接過枇杷葉。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朕不會晾。"

"學。臣也不會——一起學。晾枇杷葉比殺人容易。"

謝臨淵握葉子——很輕,怕捏碎。

院子裏景瑜追一只灰貓。貓跳進後院,景瑜被李玉拎着領子拽回來。景辰找了個石墩攤開字帖。蘇州的陽光比京城薄,透着水氣。他寫了兩個字擡頭看天,說墨不容易乾。

"江南潮。"謝臨淵抱個青瓷罐子從堂屋出來,罐底擱了生石灰。他把枇杷葉攤在罐口竹篾上擱廊下陰涼處,擺好了退後一步看看,又把罐子挪了半寸——怕太陽偏西曬到。

晏辭坐在廊下看他的背影——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胳膊。不是帝王,是院子裏晾枇杷葉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東宮。謝臨淵批折子到半夜,回頭說阿辭朕餓了——去禦膳房偷兩個包子。他偷了兩碟回來,兩個人蹲在書案邊吃。天沒亮,鳥沒叫,不像太子和僚屬,像兩個半夜偷東西吃的大孩子。鎖了七年他把那段忘了,現在又想起來了。

灰貓從後院跑回來蹭謝臨淵的靴子。他低頭看了貓一眼。

"您以前怕貓。""現在也怕。但蹭了朕——不好意思趕。"

晏辭嘴角松了一下。石皮巷深處有人彈琵琶,弦慢得不成調。巷口枇杷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江南的春天确實比京城暖——風厚實,軟,帶着水氣。

他閉上眼。陽光透過眼皮是橙紅色。蘇州的枕頭塞的是乾菊花,聞起來有股藥香。枕頭底下六樣東西全帶來了——出門前數了三遍。玉佩,信,字條,枯桂花,印章盒子,離京批文。從偏殿挪到蘇州,像把一種日子搬進另一種日子。搬家最怕丢東西,好在沒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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