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過往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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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下了一場雨。
不是大雨,是細密的、黏糊糊的雨絲。桂花樹上的草繩濕透了,顏色從枯黃變成深褐——年初二謝臨淵讓李玉纏的,三道,斷口上下各一道,中間兜底。繩子繃得緊,但樹皮上那道老疤還是從繩縫裏露出來,黑褐色的,凹進去一條線。
晏辭站在廊下。剛洗完澡,頭發沒乾,披了件舊袍子——蘇州帶回的素色夾襖。雲溪走之前把領口線頭重新鎖了,針腳不齊但結實。
腳踝上的疤在發癢。陰雨天總是這樣——不是疼,是癢,像有東西在皮肉下蠕動。他彎腰撓了一下,指腹碰到疤痕邊緣——凸起來的,比旁邊皮膚硬,顏色發白。七年了還是白的。
鎖鏈磨的。銅鏈,比鐵軟,不起鏽,但銅綠滲進傷口,愈合後疤痕邊緣帶一圈淡青。
他蹲下去卷起褲腳。小腿上還有兩道——胫骨前面一道,跪太久磨的。腳背上一道,不知道怎麽來的——掙紮時鏈子絞了,還是睡着了被拖過門檻。想不起來。七年裏很多細節想不起來。
不是忘了。是那時候腦子不記。
謝臨淵推開院門時雨剛好停了。沒打傘,龍袍肩膀濕了一塊,手裏拎着油紙包。
"趙謙送的年禮。山東大棗——核小。"
"趙謙還管送棗。"
"不管。他老家棗樹。去年收了二十斤曬成乾分各衙門——影一拿了三顆揣袖子裏半個月,被老鼠啃了。"
晏辭接過油紙包。棗子皺巴巴,捏上去還軟。拿了一顆——甜的,核确實小。
"腳踝又癢了。"謝臨淵說。
陳述句。晏辭低頭——褲腳沒放下來,疤痕露在外面。他把褲腳放下,棗核吐在手心。
"陰雨天都這樣。"
謝臨淵把油紙包擱桌上,走到桂花樹前蹲下來。手指伸進繩縫摸了摸那道老疤——濕的,繩子勒得緊,樹皮沒破但凹進去了。
"前年冬天還是去年。"
"前年。去年補了一刀——除夕那場雪。"
"前年冬天特別長——二月還下雪。你在偏殿咳了一整夜,太醫來了三趟。第二天早上朕來看你,你靠着床頭睡着了,嘴唇是紫的。"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水,"後來開春了。桂花樹發新芽——你那年沒看到。你那時候不怎麽出殿門。"
"不是不怎麽出。是出不去。"晏辭把棗核放桌上,語氣很平,"那年你還沒撤守衛。偏殿門口兩個禁軍,窗戶外一個。臣上廁所都有人跟着。"
謝臨淵的手頓在草繩上。拇指按着繩結——李玉打的死扣。
"阿辭。"
"臣不是翻舊賬。"晏辭在廊下臺階坐下來,地上濕的,沒管。"是你說那年桂花發芽臣沒看到。臣跟你解釋為什麽沒看到。"
雨後的院子很安靜。桂花樹葉被洗得發亮,水珠從葉尖往下滴。景瑜的雪人石頭底座還在——雪沒了,石頭底冒了一叢青苔。遠處傳來景瑜的聲音——在太後那邊翻袖子找核桃糖。
謝臨淵走過來在臺階坐下。兩個人并排,隔半步。龍袍下擺拖在濕石板上,沾了水,顏色深了一塊。
"那年朕做了什麽——你說說。"
"前年二月下雪。你每天來偏殿坐半個時辰。不說話。就是坐着。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後來景瑜拆了扶手那把。坐夠了就走。走前說一句朕明天再來。"
"還有呢。"
"有一次臣睡着了。醒來身上蓋了條毯子——不是雲溪拿的。是你蓋的。"
謝臨淵沒說話。
"還有一次臣發燒,你半夜來的。臣迷迷糊糊聽見你跟太醫說話——語氣不是罵人。那年你已經不會動不動砍太醫了。"
"朕不記得了。"
"臣記得。"晏辭卷起褲腳看了看疤痕。雨後風帶着潮氣,疤不癢了,皮膚繃得緊。"你那年也不是全都壞。但臣當時分不清——你坐在窗邊不說話的半個時辰裏,臣一直在想你會不會突然站起來把門鎖上。"
"朕後來鎖過嗎。"
"沒有。那年沒有。"晏辭放下褲腳。"開春後守衛撤了一個。窗外那個先撤的——影一跟你說了什麽。他每次換崗前在窗外石板地上走三圈。不是巡邏——是讓臣知道外面有人在。不是守着不讓走,是守着不讓別人靠近。"
謝臨淵低下頭。手指從草繩上松開。
"影一的腳後跟有老繭——暗影營磨的。走路再輕都有個落地的頓。臣聽了一年才分辨出來。"晏辭站起來拍拍身上濕泥。"後來你把窗外的人也撤了。影一不來了。臣半夜醒來會下意識聽窗外腳步聲。沒有。什麽都沒有。那段時間比有人守着更怕——不知道是自由了還是你換了方式關。"
"朕沒有換方式。"
"臣知道。但對被關了五年的人來說——門突然打開比門一直鎖着更吓人。"
院子裏的桂花樹滴完了最後一滴雨水。太陽從雲縫裏漏出來一束光,落在石墩上——景辰的邊角料還在上面,被雨淋濕了,顏色深了一個度。
謝臨淵站起來看着桂花樹——草繩濕透,老疤在繩縫裏若隐若現。
"朕小時候養過一只兔子。白毛紅眼睛。有天它跑進假山洞裏。朕叫禁軍拿錘子把假山砸了。砸完之後兔子跑出來了,假山沒了。朕抱着兔子站在滿地石頭前——不知道自己乾了什麽。後來母後說——兔子跑了可以追。但假山砸碎了,追到以後呢。"
晏辭沒接話。把棗核撿起來丢進桂花樹下的泥裏。棗核滾了一圈停在草繩旁。
"那年你把門鎖上。臣恨你。後來你把門打開。臣不知道該不該走——走,前五年白熬。不走,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又鎖。臣猶豫的時間比做任何決定都長。"
"後來怎麽決定的。"
"沒決定。是景辰決定的。他跑進來趴在床沿上說父君不要走。他抓臣手指不松——跟景瑜一樣,小的抓食指大的抓中指,力道一樣。"他看着自己中指關節上那道細白痕,刻刀蹭的。"後來想明白了——臣不是在等你不鎖門。是在等自己不怕。"
"現在怕嗎。"
"怕。但怕的不一樣了。以前怕你關。現在怕你忽然又變成那個會關人的人。"
謝臨淵把草繩從桂花樹上解下來。濕繩摩擦發出澀聲,繩縫裏積了一冬天的灰和樹皮屑落在泥地上。
"朕不知道說什麽。以前會說——朕保證不會。但你說過怕的不是保證。"
"怕的不是你的保證。是你不保證的時候。"
"那朕不說。繩子解了——疤就這麽露着,不纏了。"謝臨淵把濕草繩扔牆角。"以後斷的地方還是看得見。樹不死。去年的疤今年不會再斷——不會再讓那種雪壓上去。"
景瑜從太後的方向跑過來。手裏攥兩顆核桃糖——左邊袖子還能看見太後縫的暗兜。他站在謝臨淵和晏辭中間擡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父君。皇祖母說核桃糖要分。"
他把兩顆糖分別塞進兩人手裏。晏辭手裏那顆攥化了,紙黏在糖上。景瑜看了看說還能吃。
"景瑜。"謝臨淵蹲下來,"核桃糖是你皇祖母很多年前一個鄰居給的。那個人做糖比禦膳房桂花糕都好吃。"
"那人現在在哪。"
"不在了。但他的糖還在。你吃到的甜是他留下的。"
景瑜似懂非懂,低頭去掏暗兜裏最後一顆——自己剝了嚼得嘎嘣響。
晚上回偏殿。晏辭坐床沿,腳踝疤不怎麽癢了,小腿跪痕還在發緊。他彎腰揉膝蓋——不是疼,是酸,陰雨天濕氣在關節裏打轉。
謝臨淵在桌邊批折子——趙謙遞的山東新田賦法第一月報表。批了兩行放下朱筆。
"那年你把太後護在身後——朕記得。你站不穩扶着牆,兩條胳膊張開了。但不是你擋太後——是再早一點。有人推了你一把。朕的人。朕站在門外沒有出聲。"
晏辭搓膝蓋的手停了。
"你看見了的。"
"看見了。"
"你出聲了嗎。"
"沒有。"
晏辭放下褲腳。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臣醒過來第一個看見的是太後。她坐床邊拿着濕毛巾。臣問她太後娘娘您怎麽在這,她說沒事來串門。雲溪後來說太後那天來了四個時辰。你就在門外——一直在,沒進來。"
"朕不敢進來。"
"那時候不叫不敢。"
"對。那時候叫不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桂花樹影斜在石板地上——草繩解了,老疤露在外面,凹下去的部分顏色比旁處深。但枝頂冒了新芽苞——去年秋天打的,過了一冬沒掉,雨水一泡開始發脹。
景瑜夢裏又喊"松許"。晏辭起來給他蓋被子——景辰也睡着了,手還握刻刀。他把刻刀抽出來放石墩上,兩人被子掖好。
回來時謝臨淵還在批折子。桌上擱了杯水——熱的,枇杷葉泡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換的。
"桂花樹發新芽了。"
"看見了。芽苞比去年多。疤還在——樹不死。"
"繩子勒的印子——要過一整個春天才能長平。"
"那就等一整個春天。"
晏辭坐下來拿起筆。紙上還是景辰昨天寫的"歸"字——止字旁歪了。翻新頁,左上角寫"安"。這個字不用改——第二十二張比例剛好。
折子翻了一頁。院子裏夜鳥叫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正月十六。年過完了。桂花樹的老疤露在外面。草繩丢在牆角。泥地埋了顆棗核——天暖了會發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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