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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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

老洋樓的動工比預想中順利。

土建隊進場那天沈知遙請了半天的課假,站在天井裏看着工人搭腳手架。

屋頂的瓦片被一片一片卸下來摞在院子裏,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梁。

陽光從那個越來越大的窟窿裏毫無遮攔地灌下來,把整個天井照得通透明亮。

沈知遙站在天井正中  央,仰頭看着頭頂那片被掀開的天空。

他的安全帽戴得有些歪,帽檐壓着額發,但他沒顧上扶正,只是仰着臉看那道從破洞落下的光柱在空氣中浮游的塵埃,鉛筆夾在耳朵後面,測繪本攤開在旁邊的磚臺上。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顧硯辭。

過了幾秒回複過來了:"帽檐歪了。"

沈知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裏的自拍,果然帽檐往右邊偏了半指。

他把帽子扶正,又拍了一張發過去。

顧硯辭這次只回了一個字:"好。"

沈知遙笑着收了手機,轉身看見沈知念蹲在天井角落裏,面前鋪着畫板。

她一  大早就來了,說是要"記錄改造過程"。

此刻她正對着牆角那叢瘋長的野草,鉛筆在紙面上飛快地移動,畫出磚縫裏的青苔和草葉交錯的紋路。

"哥,你站那邊去,"沈知念頭也不擡地揮了揮手,"站光柱底下,你影子的邊緣被光照透那個角度好看。"

沈知遙走過去站到了光柱裏,陽光從他頭頂灌下來在地上投出一道輪廓清晰的影子。

沈知念畫了一會兒,忽然擡頭看了他一眼。

"哥,你最近是不是長肉了?"

沈知遙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有嗎?"

"臉頰這裏,"沈知念用筆尖虛虛點了點他臉的方向,"以前有點凹進去,現在飽滿了一點。而且——"她眨了一下眼,"你最近笑的時候眼角會彎。以前你笑不彎眼角的。"

沈知遙的耳尖微微泛紅,轉過身假裝在看腳手架的結構節點。

沈知念在他身後嘿嘿笑了一聲,低頭繼續畫她的青苔。

下午沈知遙去了一趟省人民醫院。

他推門進病房的時候,看見床頭櫃上多了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

裏面插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花苞飽滿,葉片翠綠,顯然剛放進去不久。

沈母靠在床頭,正低頭看着那束花,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邊緣。

沈知遙走過去。

他認得那家花店的包裝紙——淺灰色的牛皮紙,系着深藍色的麻繩。

顧硯辭辦公室樓下那家。

沈母擡頭看見他進來了,笑了笑:"你今天來得早。"

"下午沒課。"沈知遙在床邊坐下,目光從那束花上掃過去,"這花誰送的?"

沈母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很靜,像早就知道了答案。

"一個小夥子送來的。姓程,說是你朋友的同事。"

沈知遙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沈母伸手過來覆住他的手背——粗糙的、因為透析而微微發硬的掌心貼着他的皮膚。

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拍了兩下。

"花很好看。"沈母說,"你朋友眼光不錯。"

沈知遙低着頭,嗯了一聲。

他感覺到母親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過,像小時候哄他入睡時那樣。

病房的窗戶開着,六月底的風吹進來把洋桔梗的花瓣拂得微微晃動。

他在這裏待到了傍晚。

走的時候沈母叫住他:"遙遙。"

他回頭。

沈母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敞開的領口上——今天他只系了最下面兩顆扣子,鎖骨和頸側幾乎全  露在外面。

日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他後頸左側那一小片皮膚照亮了,上面有一個極淡的、快要消失的痕跡。

沈母的目光在那裏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

"下次再來的時候,"她說,"帶一束不一樣的花。"

沈知遙站在門口,喉頭動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晚上的頂層公寓和往常一樣安靜。

沈知遙坐在茶幾前面改圖紙,鉛筆在新一版的玻璃頂結構圖上标注尺寸。

顧硯辭今晚有應酬,發消息說回來晚一些。

他煮了一杯咖啡放在手邊,咖啡因讓他的精神比平時更集中,鉛筆在紙面上畫出一條條精準的直線。

快十一點的時候他聽見門鎖響了。

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鎖芯轉動時多停頓了半拍。

沈知遙放下鉛筆擡頭——顧硯辭走進來的時候西裝的扣子解開了,領帶歪在一邊,手裏捏着手機屏幕還亮着。

他的臉色很淡,和平時沒什麽區別,但沈知遙注意到他換鞋的時候彎下腰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回來了。"沈知遙說。

顧硯辭嗯了一聲。

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玄關櫃上,換鞋走進客廳的時候經過茶幾旁邊,腳步沒有停。

沈知遙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見他徑直走向了陽臺的方向。

玻璃推拉門被拉開又合上,六月的夜風裹着城市的塵埃灌進來,陽臺的燈亮了。

沈知遙坐在茶幾旁邊,看着顧硯辭站在陽臺上掏出手機。

隔着玻璃門他聽不見對話的內容,但他看得見顧硯辭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慣常的、沒有任何破綻的冷淡,但他握着手機的指節繃得很緊,緊到關節泛白。

然後顧硯辭開口說了什麽。

隔着玻璃門,聲音被夜風和玻璃削弱成一團模糊的低頻震動。

但有一個詞沈知遙聽清了——"我的事"——那三個字的咬字比平時重了不止一倍,像從牙縫裏碾出來的。

通話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顧硯辭挂了電話之後沒有立刻進來。

他把手機擱在陽臺欄杆上,雙手撐住欄杆邊緣,微微低着頭。

夜風把他的額發吹亂了,從沈知遙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影——肩背繃直,下颌線收得很緊,垂在身側的那只手的拇指正在反複蹭食指指腹,動作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他站了很久。

久到沈知遙從茶幾旁邊站起來,走到玻璃門前,擡手叩了一下門框。

顧硯辭偏頭看過來,隔着一層玻璃在夜色中對上他的目光。

沈知遙看見他的表情——在看清是他的那一瞬間,那層繃着的殼裂了一線。

但只有一瞬,然後顧硯辭把手機從欄杆上拿起來,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

夜風跟着他一起湧進來。

他身上有酒味——不重,但比平時應酬回來時濃一些。

還有煙草的氣息。

沈知遙注意到他西褲右腿外側靠近口袋的位置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麽東西燙過的,布料表面微微焦卷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洞。

"你——"沈知遙開口。

"沒事。"顧硯辭說,越過他走向客廳。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但那句"沒事"說得太快了,快到像一顆被強行按進卡槽的零件。

他走到茶幾旁邊拿起那杯沈知遙喝了一半的咖啡,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兩下。

沈知遙跟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伸手——從顧硯辭手裏拿走了那杯咖啡,放回茶幾上。

然後他擡手,把他歪斜的領帶解開了,重新繞了一圈又系好。

領帶結抵着顧硯辭的喉結下方,沈知遙的手指在系完最後一圈之後沒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停在了他領口的位置,指腹輕輕蹭過他襯衫第一顆扣子旁邊的布料。

"你抽煙了。"沈知遙說。

顧硯辭垂着眼看他。

近在咫尺,陽臺的夜風還在從玻璃門縫裏滲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攪得微涼。

"半根。"顧硯辭說,"沒抽完。"

沈知遙的手指從他領口滑下去,順着襯衫前襟落到西褲側邊的那塊痕跡上——指腹碰了碰那塊被煙灰燒焦的布料邊緣。

那一小片焦痕粗糙而脆弱,指尖觸碰時碎了一點黑色的粉末。

顧硯辭低頭看着他觸碰那片焦痕的手指。

沈知遙沒有擡頭,只是用指腹在那片粗糙的邊緣反複摩挲了兩下,然後收回了手。

"換條褲子。"他說,"明天我幫你拿去乾洗。"

顧硯辭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着沈知遙收回手之後自然垂落在身側的手指——那根小指的指腹有一道淺淺的白印,是他自己掐的,掐得不重,但痕跡還在。

顧硯辭伸手攥住了那只手。

拇指按在他小指那道白印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像要把那個痕跡揉開。

然後他把那只手舉起來,嘴唇貼了一下沈知遙的指節,貼上去之後就停住了,嘴唇微張着蓋住那兩節手指的皮膚,呼吸拂過指縫。

沈知遙站在他面前被他攥着手,小指被他嘴唇覆着。

他能感覺到顧硯辭的呼吸比平時微微重了一絲,能感覺到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力氣比平時多用了兩分。

"有人找你了?"沈知遙問。

聲音很輕。

顧硯辭的嘴唇從他手指上擡起來。

他把那只手放下來,但依然攥着沒松。

"……林嶼下午找你了?"

"沒有。"沈知遙搖頭,"他今天沒來。但他上次在醫院走廊跟我說了一句話。"

顧硯辭看着他。

"他說你以前養過很多,"沈知遙重複了一遍那句話,語氣平得幾乎不像在說自己的事,"養貓養狗養金絲雀都認真。"

顧硯辭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然後他松開了一點,拇指在他脈搏上慢慢畫了一個圈。

"他放屁。"

沈知遙被那兩個字逗得嘴角動了一下。

他知道顧硯辭這種人在平時絕不會用這種詞,此刻從他嘴裏說出來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狼狽的粗粝。

他反手握住了顧硯辭的手指,十指扣進去,掌心貼掌心。

"那他說什麽了今天?"沈知遙問。

顧硯辭看着他。

落地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沒有戴眼鏡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他的睫毛在暗處那一側的眼睫尖上挂着一點微光,像夜露。

"他說我爸要見我。"顧硯辭說。

每一個字都被壓得很平,但沈知遙感覺到了——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手心深處微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抖了一下。

沈知遙沒有說話。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了顧硯辭的胸口上。

耳側貼着那顆心髒——底下的跳動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依然沉穩有力。

他的手臂環過顧硯辭的腰,手掌貼着他的後背,指腹隔着襯衫蹭過他脊椎線的位置。

陽臺的風還在從玻璃門縫裏滲進來。

茶幾上的咖啡徹底涼了,圖紙的一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

顧硯辭把下巴擱在沈知遙的頭頂上。

他擡起空着的那只手按住了他後腦的頭發,指腹插  進發根裏,慢慢揉着。

"下周我回去一趟。"顧硯辭說,嘴唇貼着他的發頂,"你待在這兒。"

沈知遙沒有回答。

他把臉埋在他胸口的位置更深了一點,手臂收緊了一些。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茶幾旁邊、圖紙散落一地的客廳裏、夜色和風聲之間,安靜地貼了很久。

後來沈知遙松開他,去浴室放了一缸熱水。

他把顧硯辭推進浴室的時候順手把他那件被煙味浸  透的襯衫扒了下來搭在椅背上,然後把門帶上了。

他在客廳等的時候把那杯涼透的咖啡倒掉了,把圖紙收好放進文件夾裏。

然後他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擱着一本建築期刊,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顧硯辭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襯衫上——袖口內  側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大概是不小心濺到的。

他把那件襯衫拿起來疊好了放在一邊,然後坐回沙發裏繼續等。

浴室的門開了。

顧硯辭出來的時候穿着家居服,頭發半濕着,沒戴眼鏡。

他走過來坐到他旁邊,整個人靠進沙發靠背裏,偏頭看了他一眼。

沈知遙把期刊放下,伸手撥了一下他額頭還在滴水的一縷碎發。

"明天我陪你去。"他說。

顧硯辭偏頭看着他。

濕發的水珠滴了一滴落在沈知遙的手指上,顧硯辭低頭把那一滴水珠舔掉了——舌尖卷過他的指節,溫熱而濕潤。

然後他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掌心貼着他的心跳。

"不用。"顧硯辭說,"你好好上課。等我回來。"

沈知遙的手指在他掌心裏蜷了一下,但沒有再堅持。

他把頭靠過去枕在他肩上,肩胛骨抵着他胸膛的側面。

兩個人靠着沙發,落地燈的暖光把他們的影子攏成一團。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色裏漸漸稀疏,深夜兩點的時候沈知遙已經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顧硯辭偏頭看着他的睡臉——睫毛安靜地合着,呼吸均勻綿長,敞開的領口下面鎖骨微微起伏。

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來蓋到他胸口,然後保持着那個姿勢沒有動。

一直到天亮。

晨曦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時候,沈知遙醒了。

他發現自己睡在沙發上,身上蓋着毯子,旁邊是空的。

他坐起來偏頭看——顧硯辭站在陽臺上,背對着玻璃門,手機貼在耳邊,正在通話。

天光把陽臺照成一片淡金色。

顧硯辭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家居服隐約可辨。

他的聲音隔着玻璃門傳進來,比昨晚平穩了一些,但尾音依然壓着一種沈知遙從未聽過的東西——克制到近乎痛苦的平靜。

"……我說了,我的事輪不到他管。"

他說完這句話挂了電話。

在陽臺上站了兩秒,然後他轉過身來。

隔着玻璃門,他和沙發上剛醒的沈知遙對上了視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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