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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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遙在接到程遠電話後四十分鐘趕到了省人民醫院。
六月底的午後燥熱難當,他從地鐵站跑過來的時候後背出了一層薄汗,深藍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洇濕。
他站在住院部樓下仰頭看了一眼九樓的方向——窗戶反射着白花花的日光,看不出哪一扇後面坐着誰。
他攥了一下口袋裏那把銅鑰匙的邊緣,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轎廂壁映出他自己的臉,嘴唇抿着,下颌線收得很緊。
他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右手小指指腹上那道裂口已經結痂了,淺褐色的一條細線,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道痂,蹭掉了邊緣一小片翹起的乾皮,然後電梯到了九樓。
門開的一瞬間,消毒水和空調冷氣混在一起的、屬于醫院特有的氣味湧過來。
走廊裏很安靜,護士站的女護士低頭寫着什麽東西,推着器械車的護工腳步匆匆地拐進了走廊盡頭。
沈知遙走出電梯的時候本能地先往左邊看了一眼——沈母的病房在走廊左側第三個門。
門關着,窗簾半拉,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見沈母側躺在病床上似乎睡着了。
床頭櫃上那束白色的洋桔梗換成了淺紫色的桔梗花束,新的,開得正好。
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轉身,往走廊右側走去。
右邊第一個門關着。第二個也是。第三個門開着半扇,門口站着程遠。
圓臉的男人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沒有西裝外套顯得比平時瘦了一圈。
他看見沈知遙走過來,立刻迎了兩步,在走廊中間把他攔住了。
"沈先生。"
程遠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的笑容今天沒了,換上了一副認真到近乎凝重的表情,"顧總在裏面。老爺子剛進了ICU觀察,醫生說情況暫時穩定了,但還要監測二十四小時。"
沈知遙停下腳步。
他偏頭看了一眼程遠背後那扇半開的門——從門縫裏能看見一部分病房的內部,淺綠色的牆壁,靠窗有一張陪護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
沒有看見人。
"他怎麽樣?"沈知遙問。
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平。
程遠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裏帶着一種複雜的、介于猶豫和坦誠之間的東西。
然後他側了側身,讓開了半步,下巴朝走廊盡頭點了一下。
"顧總在那邊。"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窗戶。
窗戶外面的平臺連接着消防通道,大概是用來透氣的轉角。
顧硯辭背靠着窗框旁邊的牆壁站在那裏,一條腿曲着腳底踩在牆根上,手裏攥着一串車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着白。
他沒有穿西裝外套——那件深灰色的大概搭在病房的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襯衫,袖口胡亂地卷到了肘部,前襟下擺從褲腰裏蹭出來了一角。
頭發散着,比平時亂,額發垂下來擋住了半邊眉骨。
他沒有在看手機,沒有在打電話,也沒有在抽煙。
他只是靠在那裏站着,攥着鑰匙,目光虛虛地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窗外的某處,像一尊被放久了落灰的雕像。
沈知遙走過去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顧硯辭聽見了,偏過頭來看他。
目光在接觸到沈知遙面孔的一瞬間頓了一下,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
"你不該來。"
沈知遙在他面前半步的距離停住了。
兩個人之間隔着走廊裏空調吹出來的冷風和消毒水的氣味,沈知遙能看見顧硯辭眼下那一圈比平時更深的青灰,能看見他攥着鑰匙的右手無名指上多了一道新的劃痕——比上次那道更淺,大概是別的什麽地方蹭的。
他的襯衫領口敞着最上面兩顆扣子,但喉結下方有一小片皮膚被什麽東西磨紅了,像被領帶勒了一整天的痕跡。
沈知遙沒有回答"你不該來"這句話。
他往前又邁了半步,擡手——攥住了顧硯辭攥着車鑰匙的那只手。
鑰匙的齒痕硌着他的掌心,他感覺到顧硯辭的手指在他攥上去的那一瞬間繃緊了,指節硬得像嵌了鋼條的石頭。
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松開了。
鑰匙嘩啦一聲落下來,被沈知遙的手掌兜住了。
他抽走了那串車鑰匙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然後重新握住了顧硯辭已經空了的那只手——十指扣進去,掌心貼着掌心。
顧硯辭的手心有一層薄汗,微涼。
沈知遙的拇指在他虎口那道舊疤上來回蹭了兩下,感覺到底下那根脈搏跳得比平時快——快了很多。
"他情況怎麽樣?"沈知遙問。
聲音不高,但走廊裏安靜,每個字都清晰。
顧硯辭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又轉回來。
"……醫生說穩定了。但年紀大了,心梗,要觀察。"
"你呢?"
顧硯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看了他兩秒,然後他的手從沈知遙掌心裏抽出來,擡起來——手指碰到了沈知遙的側臉。
指腹蹭過他的顴骨,然後順着下颌線的弧度滑下去,最後停在他下巴的位置,輕輕擡了一下他的臉。
日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打在兩個人之間,把顧硯辭的手指照得幾乎透明。
"你來乾什麽。"他說。
聲音平到近乎空洞,但拇指蹭過他下巴邊緣的時候用力了幾分,像是在确認這塊骨頭還連在他身體上。
沈知遙被他擡着下巴,微微仰着臉。
日光落在他睫毛上,他把眼睛眯了一下又睜開。
"你在這裏,"沈知遙說,"我媽也在這裏。我在哪裏都一樣。"
顧硯辭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拇指在沈知遙的下巴邊緣又蹭了一下,然後他收回了手,整個人從牆上撐直了身體。
他站直之後比沈知遙高了将近一個頭,肩背依然挺直,但沈知遙注意到他站直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幅度極小,像夜裏睡了半夜忽然被驚醒的人坐起來時的那種不穩。
沈知遙伸手扶住了他的小臂。
隔着襯衫布料,他能感覺到那塊肌肉繃得像石頭。
他沒有松手,就那麽扶着他站了一會兒。
走廊裏偶爾有護士推着車經過,目光掃過他們時多停了一瞬,但沒有人說什麽。
過了片刻,沈知遙松開了他的小臂。
"你吃飯了嗎?"
顧硯辭垂眼看着他。
"沒。"
"程遠帶了東西來嗎?"
"……沒有。"
沈知遙轉身往電梯口走去。
走了三步之後他回頭看了顧硯辭一眼——他還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沈知遙停住腳步,朝他伸出了手,手掌攤開朝上。
"跟我來。"
顧硯辭看着他攤開的手掌,看了兩秒。
然後他邁開了步子——走過去,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裏。
十指再次扣在一起。
沈知遙攥着他往電梯口走,步伐不快不慢,經過程遠身邊的時候側了一下頭:"程哥,麻煩你幫我媽病房那邊看一眼,就說我來了,晚點過去。"
程遠點頭。
兩個人進了電梯,門合上。
轎廂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沈知遙按了一層,然後偏頭看着電梯壁上兩個人模糊的倒影——他深藍色的襯衫和顧硯辭白色的襯衫靠得很近,兩個影子的肩膀幾乎挨着。
電梯下行。
一樓到了。
醫院一樓大廳旁邊有一家便利店,沈知遙拉着顧硯辭走進去,挑了飯團、三明治、一瓶茶和一瓶水。
他結了賬把東西塞進顧硯辭手裏,然後把那瓶茶擰開了遞過去。
"先喝點。"
顧硯辭接過來喝了一口。
他喝水的動作很慢,喉結上下滾動的時候沈知遙注意到他頸側那根筋繃着一直沒松。
沈知遙站在旁邊等他把半瓶茶喝完,然後從他手裏拿過瓶子自己喝了一口,擰上蓋子放回了袋子裏。
"回去嗎?"沈知遙問。
顧硯辭看着他。
便利店的冷白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沒有戴眼鏡的臉照得有些發白。
他伸手——攥住了沈知遙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脈搏的位置上,又數了一遍。
然後他松開了。
"回。"
他們回到九樓的時候,走廊裏的動靜比之前大了一些。
護士站的護士多了兩個,正在低聲交談什麽。
程遠站在走廊右側第三個門口,看見他們回來迎了上來。
"顧總,老爺子剛才睜了一次眼,醫生說意識在恢複。您要不要進去看看?"
顧硯辭站在走廊裏,側臉被日光燈照得失了血色。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停住了。
偏頭看向沈知遙。
沈知遙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着顧硯辭,朝他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輕。
顧硯辭轉身朝病房走了過去。
他走進去的時候背挺得很直,手指垂在身側握成了拳,骨節泛白。
病房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門上的玻璃映出他走到病床前的背影,白襯衫在淺綠色的牆壁前顯得格外醒目。
沈知遙站在走廊裏,看着那扇門在顧硯辭身後合攏。
他背靠着走廊的牆壁,仰頭看着天花板白慘慘的日光燈管,呼出一口氣。
站了一會兒之後他轉身朝走廊左側走去——走到沈母的病房門前推開了門。
沈母醒着。
她靠在床頭正拿着一本書看,聽見門響擡起頭來。
她看見沈知遙的時候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身後——空無一人——然後收回來,笑了一下。
"你來了。"
沈知遙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伸手把床頭櫃上那束淺紫色的桔梗花扶正了一點,指腹碰了碰花瓣的邊緣。
"媽,今天感覺怎麽樣?"
"挺好。"
沈母把書合上放在旁邊,伸手過來覆住他的手背,"遙遙,你今天心不在焉。出什麽事了?"
沈知遙低頭看着母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粗糙的、溫暖的、因為透析而微微泛青的皮膚貼着他的。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擡起了頭。
"我有個朋友,他父親今天心梗了,在ICU。"
沈母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平靜,那雙因為長期病痛而有些凹陷的眼睛此刻正穩穩地注視着他。
然後她開口:"你那個朋友,是送你花的那個人吧?"
沈知遙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後他點頭了。
沈母握着他的手沒有松開。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兩下,像小時候哄他那樣。
"他父親在九樓?"
沈知遙又點了一下頭。
沈母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你去陪陪他。媽這邊沒事。"
沈知遙擡頭看着她。
她的目光裏沒有任何追問的意思,只有一種了然的、安靜的暖意。
他喉頭動了一下,然後他彎腰抱了抱母親——額頭抵着她的肩膀,手臂環着她的後背。
沈母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像他小時候每次受了委屈趴在她膝蓋上那樣。
"去吧。"
沈知遙站起來走出病房,把門輕輕帶上了。
他站在走廊裏安靜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右側走去。
走到第三個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透過門上那塊玻璃往裏面看了一眼——顧硯辭坐在陪護椅上,微微前傾着身體,和病床上的老人保持着某種克制的距離。
他的側臉被病房裏的燈光攏着,下颌線收得很緊,但沈知遙看見他搭在膝蓋上的那只手——無名指正被他自己用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像在無意識地安撫什麽。
沈知遙沒有推門進去。
他靠在門邊的牆上,背貼着淺綠色的牆面,雙手插在口袋裏。
口袋裏的車鑰匙硌着他的大腿,那把銅鑰匙也在同一個口袋裏,兩個金屬物件隔着褲兜的布料互相碰着。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等。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
病房的門開了,顧硯辭從裏面走出來。
他走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沈知遙——靠在對面的牆上等着他。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走過來,在沈知遙面前停住了。
兩個人在走廊裏面對面站着。
日光燈冷白的光從頭頂籠罩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淺綠色的牆面上。
顧硯辭擡手——碰了一下沈知遙的臉。
指腹從他顴骨蹭到耳垂,最後落在他耳根後面那一小塊皮膚上,拇指輕輕按了按。
力道不重,但沈知遙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你等了多久?"顧硯辭問。
聲音比進去之前啞了一些。
"沒多久。"
顧硯辭的手指從他耳後滑下來,落在他的肩頭,然後順着他的手臂滑下去,最後攥住了他的手。
十指扣進去的時候沈知遙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比之前暖和了一些。
兩個人就這樣在走廊裏站着,手扣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
走廊盡頭那扇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變暗。
六月的傍晚從窗戶湧進來,把冷白的日光燈染上了一層暖調的餘晖。
遠處江面上貨輪的汽笛聲被風裹着穿過了半個城市傳到九樓來,低沉而悠長。
顧硯辭攥着他的手收緊了三分。
"……你今天回去嗎?"
沈知遙偏頭看了看走廊左側的方向——沈母病房的門關着,裏面透出暖色的燈光。
"我跟我媽說了,今晚陪她。"
顧硯辭的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松開了他的手。
他從沈知遙口袋裏拿出那串車鑰匙,鑰匙和那把銅鑰匙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他把銅鑰匙還給了沈知遙,然後把他自己的那串收進了褲袋。
"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沈知遙看着他。
顧硯辭沒有再說什麽。
他轉身往電梯口的方向走去,白襯衫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裏越走越遠。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偏頭看了沈知遙一眼——隔着大半個走廊的距離,日光燈把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連成一道無形的線。
然後電梯門開了。
顧硯辭走了進去。
門合上。
沈知遙站在走廊裏看着那扇電梯門閉合,樓層數字開始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裏那把銅鑰匙,齒痕硌着掌紋,微微發燙。
他把它攥緊了放回口袋,轉身走回沈母的病房。
推開門的時候沈母正在喝粥,床頭櫃上的紫色桔梗花被窗外的晚風拂得微微晃動。
她看見他進來沒有多問,只是拍了拍床邊的位置讓他坐下。
沈知遙坐過去的時候順手把那束桔梗花轉了個方向,讓最大的一朵花沖着窗戶的方向。
窗外城市的燈火正在次第亮起來。
不遠處的天際線上,金茂大廈的尖頂亮起了頂端那盞導航燈,一明一滅。
沈知遙坐在母親床邊的椅子上,手被母親握在掌心裏。
口袋裏的銅鑰匙安靜地貼着他的大腿。
明天早上。
顧硯辭說來接他。
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金茂大廈頂端的燈光。
那盞燈閃了三下,然後融進了城市密集的燈火裏,看不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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