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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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

沈知遙是在一個尋常的周三早晨發現那封郵件的。

六月底的陽光從東窗湧進來鋪滿了整張書桌,把攤開的圖紙邊緣照得微微發燙。

他端着一杯剛煮好的咖啡坐在桌前,打開筆記本準備把昨天現場核對的尺寸錄入電子版,屏幕右下角彈出了一封新郵件提示。

發件人:硯辭資本·城市更新事業部。标題:關于A07地塊舊改項目方案合作意向。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他點開了那封郵件。

內容不長,措辭專業而客氣。

大致意思是:硯辭資本旗下設計工作室注意到他在A07地塊老洋樓改造項目上提交的設計方案,認為方案的處理手法兼具當代性和歷史尊重,有意與方案設計者洽談方案版權的商業合作,希望以一次性買斷的方式獲得方案的全部使用權。

郵件末尾附了商務總監的簽名和聯系方式。

沈知遙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咖啡杯放下來,杯底和桌面碰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翻到郵件頭部重新看了一眼發件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有人加班到深夜,把這封郵件發出去了。

他不知道這件事顧硯辭知不知道。

大概率不知道,硯辭資本旗下的事業部那麽多,一個舊改項目的方案采購不至于報到他那裏。

但沈知遙盯着那行"方案版權的商業合作"看了很久,手指擱在鍵盤上,敲了兩行字又删掉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六月的風從外面湧進來把他額前的碎發掀得翻動。

天井裏,玻璃頂的鋼結構骨架已經搭好了。陽光透過鋼架的網格在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工人在焊接邊角的連接點,藍白色的電弧光在晨光裏一閃一閃的。

沈知念蹲在角落裏鋪着畫板,她最近每天上午都來畫速寫,從施工的不同角度記錄整個改造過程。

她今天戴了一頂寬檐草帽,低着頭鉛筆飛快地在紙面上移動。

沈知遙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回到書桌前坐下,重新打開那封郵件,把附件裏那份合作意向書下載下來看了一遍。

條款寫得很規範,買斷價格開得不高不低——對一個大三學生來說已經算豐厚了,足夠他交完沈母後續的術後護理費,足夠沈知念美院四年的材料費,還剩一些,夠他畢業之後租一間像樣的工作室。

但他看完意向書之後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方案改過三版。

第一版玻璃頂的坡度标反了,顧硯辭坐在他身後指出來的。

第二版防水節點畫得太激進,被顧硯辭一個電話叫來的結構工程師當場否了。

第三版落地的那天晚上顧硯辭從後門進來,把他從書桌前拽起來壓在窗臺上親了十分鐘。

這不是一個可以賣的東西。

沈知遙把意向書關掉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鋼架網格間漏下來的日光。

天井裏沈知念擡頭沖二樓焊接的工人喊了一句什麽,她的草帽被風吹歪了她伸手扶了一下,露出的側臉被日光照得發亮。

他拿起手機給沈知念發了一條消息:"中午吃什麽?哥請你。"

然後他關掉手機,坐直了,手指重新搭上鍵盤。

他開始打字,措辭禮貌而克制,感謝對方的認可和邀約,但方案涉及個人情感因素不适宜商業化,希望未來有合作的機會。

寫了三百多字删了重寫,又寫了二百字再删掉。

最後他停下來,看着空白文檔的光标一閃一閃。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很短。

發件人寫了自己的名字,正文沒有擡頭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一句話。

他把那封郵件發給了顧硯辭的私人郵箱:

"這個方案不賣。但它可以送——送給老洋樓的主人。"

發出去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了,站起來走到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樓下天井裏沈知念正好擡頭看見了他,沖他揮了揮手裏的鉛筆。

他朝她笑了一下,彎彎眼角,然後轉身走進小廚房把涼掉的咖啡重新熱了一杯。

他端着熱咖啡坐回書桌前的時候筆記本屏幕亮了一下,彈出新郵件提示,發件人是顧硯辭。

他點開的時候心跳快了一拍,看見回複正文只有三個字:

"下樓來。"

沈知遙端着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向窗外——天井靠後門的那一側停着一輛銀灰色的車,車窗貼着深色膜,看不清裏面。車什麽時候來的,他絲毫沒有察覺。

他把咖啡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

推開門走進天井的時候,沈知念擡頭看他,目光從他臉上掃過空無一人的門口,又落向後門的車輛。

她什麽也沒問,低頭繼續畫速寫,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那點細微的笑意,讓沈知遙的耳根瞬間發燙。

他邁步走過去。

銀灰色轎車的副駕門從裏面被推開,他彎腰坐進車裏,車廂微涼的冷氣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燥熱,在衣襟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顧硯辭今日穿着黑色短袖POLO衫,褪去了平日厚重的正裝,看着年輕了幾分。

金絲邊眼鏡依舊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目光落在沈知遙身上,乾淨、明亮,帶着獨有的專注。

車廂裏安靜了兩秒。

顧硯辭靜靜看着他,沒有出聲。

沈知遙被他看得耳根愈發滾燙,擡手去拉安全帶,咔嗒一聲扣合完畢。

"郵件看見了。"顧硯辭率先開口,嗓音比平日低沉少許,"你那個方案,事業部評估過,市場估值在六位數到七位數之間。"

沈知遙的手指搭在安全帶上,微微凝滞:"……然後呢?"

"然後你跟我說要送。"

晨光斜穿車窗,将顧硯辭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兩半,金絲邊鏡框折射出細碎的光。"你知道送意味着什麽?"

沈知遙擡眼與他對視,兩道視線在灑滿陽光的空氣裏交彙。

"意味着這個方案永遠挂在老洋樓的名下,你拆不了。"

顧硯辭的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淺淡卻真切。

他伸手越過中控臺,指尖勾住沈知遙襯衫最上方的扣子,輕輕一拽。

原本規整系好的領口被拉開,露出大片白皙的鎖骨與線條利落的頸側肌膚。

"你這是什麽意思?"

顧硯辭垂眸看着他敞開的領口,拇指輕輕蹭過冰涼的紐扣邊緣。

沈知遙喉結輕輕滾動:"……意思是,我拿你給我的東西還給你。這不算還。這是從我這出去的。"

顧硯辭的指尖從紐扣移至頸側,拇指精準按在他脈搏跳動的位置,靜靜按壓兩秒。

随即收回手,輕搭在方向盤上。

"晚上回來,我等你。"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沈知遙,語氣帶着一絲征詢:"我今晚住後院那間未裝修的茶室,不介意吧?"

沈知遙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聲,清淺的笑聲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他擡手将被扯開的扣子重新系好,停在第二顆的位置,随即推開車門。

"不介意。但茶室還沒裝好,裏面只有一張行軍床。"

他站在車旁,彎腰看向車內。

顧硯辭偏頭望着他,鏡片遮住了眼底情緒,唯有握着方向盤的手指,正輕輕敲打着皮質表面,節奏緩慢。

"行軍床也行。"顧硯辭看着他,"你書桌旁邊給我留個插座。"

沈知遙輕輕合上車門。

轉身走向天井時,路過沈知念的畫板,聽見妹妹頭也不擡的輕聲調侃:"哥,你耳朵又紅了。"

他腳步一頓,沒有接話,快步走進工作室。

合上門的瞬間,他後背輕靠門板,擡手撫上滾燙的耳尖,溫熱的觸感清晰分明。

平複片刻,他走到書桌前,重新打開那封發給顧硯辭的郵件。

視線落在那句簡短的文字上,又看了一眼發件記錄——八分鐘前。

顧硯辭的回複,只用了不到六十秒。

他合上筆記本,端起溫熱的咖啡抿了兩口,将杯子輕輕放在桌面。

拿出手機,給沈知念發去消息:"中午吃你上次說那家烤魚。發位置給我。"

沈知念秒回一個貓貓探頭的表情包。

沈知遙将手機倒扣在桌面,起身走到窗邊。

天井裏,沈知念收起畫板,摘下草帽輕輕扇風納涼。

後門的銀灰色轎車早已駛離,地面被車輪壓彎的青草,還未恢複原狀。

陽光穿透鋼架網格,在青磚地面投滿整齊的菱形光斑,一只麻雀落在鋼架頂端,歪頭梳理羽毛,片刻後振翅遠去。

他靜靜伫立在窗邊,看了許久。

六月末的暖風穿窗而入,裹挾着青草的清甜與金屬焊接的淡味。

目光落回書桌左上角,那枚銀色領帶夾靜靜靠在臺燈底座旁,表面刻着的G.Y.C字樣清晰可見,折射出細碎的白光。

他指尖輕觸冰涼的金屬,随即收回。

傍晚七點,沈知遙回到老洋樓時,天色依舊明亮。

六月的白晝格外漫長,橘紅色的落日餘晖傾瀉而下,将整棟灰白的老樓染成溫潤的蜜色。

推門而入,客廳空無一人,後門敞開着,晚風穿堂而過,吹動窗臺上綠蘿的葉片簌簌翻動。

他換好鞋,穿過工作室,徑直往後院走去。

後院那間規劃改造茶室的廢棄小屋,房門敞開,屋內亮着暖燈。

他放輕腳步走近。

房間尚未改造完工,牆面保留着原始青磚,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唯有靠窗角落擺着一張簡易行軍床,鋪着嶄新的深灰色床品。

床邊立着一個黑色小型行李箱,旁側擺放着一雙拖鞋。

以磚垛為支撐、舊木板搭建的簡易床頭櫃上,一盞充電臺燈亮着暖黃的光,将粗糙裸露的青磚牆面,襯得格外溫暖。

顧硯辭正蹲在牆角接線,将白色插線板固定在牆根,專心地将插頭接入插座。

黑色POLO衫的袖子挽至肩頭,露出線條流暢、結實有力的手臂,蹲姿下,後背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衣料清晰凸顯。

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望來。

順勢将插頭按實,起身拍落掌心的灰塵。

"你來了。"

沈知遙站在門口,沒有邁步。

暖光從顧硯辭身後漫出,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圈毛茸茸的柔光。

小屋狹小局促,一張床、一個行李箱、一盞燈,便占滿了大半空間。

可顧硯辭立在其中,卻讓這簡陋荒蕪的房間,瞬間變得充盈溫暖。

"你今晚真住這兒?"沈知遙出聲詢問。

顧硯辭緩步走到他面前,擡手輕解開他襯衫第二顆扣子。

白日規整的領口再次敞開,露出精致的鎖骨與細膩的頸側肌膚。

指尖沒有收回,順着領口邊緣滑至頸側,拇指按壓在跳動的脈搏上,靜默兩秒。

"你說要送我的方案。方案裏,這間茶室怎麽裝的?"

脈搏被輕輕按壓,沈知遙的聲線微微不穩:"北牆拆一半換成玻璃磚,透光不透影。南窗改落地窗,窗外種一棵新桂花樹,入秋花香能灌滿整間屋子。"

顧硯辭拇指輕輕蹭過他的脈搏:"玻璃磚牆白天透進來的光,是什麽顏色?"

暖光落在顧硯辭澄澈的眼眸裏,暈開淺淺的琥珀色。

沈知遙喉結微動,輕聲應答:"……白色偏藍。像六月初的晨光。"

顧硯辭收回手,側身讓出位置。

沈知遙擡步走進未完工的茶室,走到空蕩蕩的南窗前。

窗框已經拆卸完畢,留出一方方正的洞口,晚風肆意湧入,帶着後院青草與新土的氣息。

窗外的桂花樹還是稚嫩的樹苗,一人多高的纖細枝乾,在落日餘晖裏微微彎折。

顧硯辭走到他身後,雙臂輕輕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窩,唇瓣輕貼耳廓,嗓音被晚風揉得低緩溫柔:

"那你來裝。"

沈知遙微微偏頭,靠在他的頸側。

晚風穿過窗洞,裹挾着兩人溫熱的氣息。

顧硯辭的手指扣住他腰間的襯衫布料,拇指隔着衣物,落在他腰側的痣上,緩慢地畫着圈。

力道輕柔,動作緩慢,一遍又一遍,像是用心描摹一顆藏于肌膚的星辰。

沈知遙擡手覆上腰間的手,十指緊扣,掌心貼合手背。

"這間房間的鑰匙,"他輕聲說道,"你留一把。正門的鑰匙你也有,什麽時候來都可以。"

顧硯辭的唇依舊貼着他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漫入耳膜:"你給了我幾把鑰匙了?"

沈知遙微微思索:"正門一把、後門一把、以後茶室一把。還有那把銅鑰匙……一共四把。"

顧硯辭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蹭過他發燙的耳尖。

沈知遙耳廓瞬間滾燙,卻沒有躲閃,反而微微往他懷裏靠得更深。

"你給我四把鑰匙,"顧硯辭的聲音低沉如秘語,溫柔缱绻,"可你,沒給自己留一把。"

沈知遙驟然一怔。

顧硯辭松開環着他的手,轉身蹲在行李箱旁,拉開拉鏈。

從中取出一把嶄新的銅質鑰匙,齒痕鋒利,質感厚重。

他回身走近,将溫熱的鑰匙輕輕放進沈知遙攤開的掌心。

"茶室的門鎖已經備好,後天安裝。"顧硯辭看着他,"這把,留給你。"

沈知遙垂眸看着掌心的新鑰匙,銅色表面在暖燈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他緩緩收攏手指,将鑰匙攥緊,指腹細細摩挲着規整鋒利的齒痕。

擡眼望向顧硯辭的瞬間,他往前半步,擡手攥住對方的衣領,微微踮腳,唇瓣輕輕貼上他的唇角。

顧硯辭立刻扣住他的後腰,将人穩穩攏進懷裏,俯身加深這個溫柔的吻。

沈知遙掌心的鑰匙齒痕硌着肌膚,帶着細微的痛感,他卻始終沒有松開。

晚風穿窗而過,吹亂兩人的發絲。

暖黃的燈光将相擁的影子投在青磚牆面上,輪廓交疊,不分彼此。

良久,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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