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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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第二天盛長夜送他回家的時候,沈螢發現車上多了一樣東西。

副駕駛的座位上放着一本嶄新的筆記本,牛皮封面的,邊角包了暗紅色的布。他拿起來翻了翻,裏面是空白的,紙頁米白,摸上去細滑。他擡頭看盛長夜,盛長夜正在發動車子,好像沒看見他。

"給我的?"沈螢問。

"你不是喜歡寫東西麽,"盛長夜挂了倒擋,車從車位上退出來,"那個本子給你。"

沈螢把那本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封面被他摩挲了兩下,牛皮的光面微微發亮。他沒舍得翻開,就那麽平放在膝頭,兩只手搭在上面。

車開上高速之後他側過頭看窗外,看省城的樓群一點一點退到後面。七月的陽光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前方的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層熱氣,遠遠看去像有一片淺淺的水在流動。

"哥,"他開口,"下周末我能來嗎?"

盛長夜打着方向盤超了一輛貨車,過了幾秒才說:"來之前說一聲。"

沈螢"嗯"了一聲,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他把筆記本拿起來放進了書包裏,放好之後又把書包抱在懷裏,像抱着一件什麽貴重的東西。

到家之後盛太太照例迎出來,拉着沈螢看了又看,說"你哥有沒有好好給你做飯",沈螢笑着說"有的,還學會了煮面"。盛太太又跟盛長夜說了幾句,讓他常回來吃飯,盛長夜應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沈螢一眼,然後開車走了。

沈螢站在院門口看着他的車尾消失在胡同口,才轉身回去。

那個暑假剩下的日子過得比往年都快。沈螢每天都跟盛長夜發消息,有時候是早上發了句"起了嗎",有時候是晚上拍了晚飯的照片發過去。盛長夜回得不快不慢,有時候隔幾分鐘,有時候隔半小時,但每條都回。沈螢發現他回消息有規律——問"起了嗎"回"起了",拍晚飯照片回"我也在吃",發一句"今天好熱"回"開空調了沒"。簡單,簡短,但都在。

八月中的一個傍晚,沈螢坐在自己房間的窗臺上,腿懸在窗戶外面晃着,手裏握着手機。窗外的槐樹上知了叫得正歡,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橘紅色,老槐樹的葉子被餘晖染成了暖褐。他翻着和盛長夜的聊天記錄往上劃,從七月底劃到八月中,一條一條的,短的長的全都有,慢慢劃着就像在數一顆一顆的豆子。

他翻到七月底那天,盛長夜發了一句"到家了沒",他回"到了"。然後他發了一張自己房間窗臺的照片過去,盛長夜回了個"嗯"。

很簡單。可沈螢把那個"嗯"看了三遍。

他在窗臺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黑。盛太太在樓下喊他吃飯他才收了手機跳下窗臺。下樓的時候經過客廳的鏡子,他看見自己嘴角是翹着的,跟一個偷了糖的小孩一樣。

開學前一周沈螢提前回了省城,跟盛長夜說想早點去收拾宿舍。其實宿舍沒什麽好收拾的,張力和陳默都還沒到,空蕩蕩的房間安靜得很。他一個人把床單被套拆下來洗了晾了,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最後無事可做,坐在床邊給盛長夜發消息說"我到了"。

盛長夜過了十分鐘才回:"我來接你吃晚飯。"

沈螢從床上跳下來,換了鞋就跑下樓。在北門口等了兩分鐘就看見盛長夜的車過來了。他上了車,發現盛長夜好像也剛下班,襯衫的領口解了一顆扣子,袖口微微卷着。

"開學這麽早回來?"盛長夜問。

"想早點回來收拾收拾。"

盛長夜沒拆穿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然後挂了擋開車。那天晚上他們去吃了學校旁邊一家新開的火鍋店,熱騰騰的鍋底煮得咕嘟響,沈螢涮了肉又涮了菜,吃出了一身汗。盛長夜坐在對面,把撈出來的肉放進沈螢碗裏,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遍了。

沈螢低頭看着碗裏堆成小山似的肉片,夾起一片蘸了醬送進嘴裏。火鍋的熱氣升騰在他面前,把他的視線籠得有些模糊。他隔着那層白霧看盛長夜,看他在煙霧裏模糊而溫暖的輪廓,心裏忽然湧上來一句話——他想說"哥,我好像比去年更喜歡你了"。

他沒說。只是把碗裏的肉都吃完了,喝了一口冰水,然後說:"哥,以後每個周末都來吃火鍋好不好。"

盛長夜正給自己倒水,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他把水壺放回桌上,擡眼看了看沈螢,說:"行。"

大二的課比大一重了些。沈螢又選了周老師的古代漢語進階課,上課的時候坐在第三排,筆記記得認認真真。可他還是每周周末去找盛長夜,有時候去他公寓吃飯,有時候去外面館子,有時候只是去江邊走一圈。秋天的江水比夏天瘦了一些,岸邊的蘆葦開始抽穗,白花花的穗子在風裏搖來搖去。盛長夜走在岸邊,沈螢走在他旁邊,走着走着沈螢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比去年近了一點點——從他走路的節奏裏感覺出來的,從他們胳膊晃動的幅度裏感覺出來的。

十一月的某個周六,沈螢在盛長夜公寓裏看書。盛長夜在書房寫東西,客廳裏安安靜靜的。沈螢看着看着有點乏了,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身上蓋了一條薄毯,毛茸茸的,帶着洗衣液的清香。

他睜開眼,盛長夜正坐在旁邊另一張椅子上,手裏拿了一本書在看。客廳的燈調暗了,只亮了一盞落地燈,暖光把盛長夜攏在一小圈明亮的半徑裏。他的側臉在燈光裏很柔和,下颌的線條被光磨得圓潤了些。

沈螢裹着那條毯子沒有動。他半睜着眼看盛長夜翻書頁的樣子——低頭垂睫,指腹撚過紙頁的邊角,翻過去的時候手腕輕輕轉了一下。他看着看着,覺得這畫面比窗外十一月灰白的天光好看太多了。

"醒了?"盛長夜沒擡頭,但好像知道他在看。

"嗯。"

"起來吃飯。"

沈螢坐起來把毯子疊好。他看着那條被疊得整整齊齊的毯子,摸着毛茸茸的表面,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應該也不會太冷了。盛長夜已經站起來往廚房走了,沈螢跟在他後面,看見廚房的燈亮起來,鍋裏開始冒熱氣。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着盛長夜的背影。窗外是十一月的冷風,廚房裏是溫暖的光和食物的香氣。他往廚房裏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盛長夜旁邊停下來,從案板上拿起一顆蒜開始剝。

兩個人并排站着,一個切菜一個剝蒜,誰都沒說話。可沈螢覺得這屋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變滿了。滿滿當當的,擠擠挨挨的,把他整顆心都塞得熱烘烘的。

他低頭剝完最後那瓣蒜,把蒜瓣放在案板上,然後用拇指和食指輕輕碰了一下盛長夜垂在身側的手背。

很輕。輕到像羽毛掃了一下。

盛長夜切菜的手頓了一瞬。

然後繼續切下去了。沈螢把手收回來,假裝在拍手上沾的蒜皮,可他看見盛長夜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松,又緊了緊。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沈螢多吃了半碗飯。盛長夜給他添了兩次湯,他喝了。喝完湯他坐在餐桌邊沒動,看着盛長夜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開口說:"哥,寒假的時候,你還讓我來住嗎?"

盛長夜正在把碗放進水池裏,水龍頭嘩地響了。他背對着沈螢,沈螢聽見他說了兩個字:"來住。"

沈螢彎起嘴角,低下頭假裝在看桌面上的木紋。

冬天的雪還沒來,可他已經開始期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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