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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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時候省城回暖了。
路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灰濕的柏油路面。梧桐樹的枝丫上開始冒芽,一開始是褐色的硬硬的凸起,慢慢就泛出了嫩黃。沈螢每周五下午去盛長夜的公寓,天氣好的時候就不坐車了,沿着河邊走過去。河邊的那排柳樹已經抽了嫩條,軟軟地垂在水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拂着,把水面的倒影攪碎了又聚攏。
他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總是會擡頭看三樓的窗戶。有時候盛長夜沒下班,窗子是暗的。有時候他在家,那扇窗亮着暖黃的燈光,像一個從遠處就能看見的坐标。沈螢看見那扇亮着的窗,腳下就快了幾分。
進了屋換了鞋,盛長夜有時候在廚房做飯,有時候在書房寫東西。沈螢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盛長夜的身體會微微頓一下,然後繼續手裏的動作。沈螢就那麽貼着,等兩三秒再松開,然後走到旁邊去拿碗筷。兩個人都習慣了這種無聲的、短促的觸碰,像一個固定的儀式。
有一次周末盛長夜做了紅燒肉。炖了快兩個小時,肉已經酥爛了,肥肉的部分一抿就化。沈螢吃了兩碗飯,放下碗的時候發現自己碗邊放着三塊挑出來的瘦肉——盛長夜知道他愛吃瘦的,每次做紅燒肉都給他把瘦的挑出來放在碗沿上。沈螢把那三塊也吃了,吃得撐了,靠在椅背上揉肚子。
"吃不下就剩着。"盛長夜站起來收碗。
"你做的,不能剩。"
盛長夜看了一眼他撐得不太舒服的樣子,沒說話,去廚房給他倒了杯熱水放在茶幾上。沈螢跟着挪到客廳沙發上坐着,捧着熱水小口小口地喝。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膝頭上,暖烘烘的。
"哥,你下周忙不忙?"沈螢問。
"還行。"
"張力說學校旁邊新開了個電影院,要不要去看?"
盛長夜在對面坐下來,手裏也端了一杯水。"周六?"
"周六下午。我課少。"
"行。"
沈螢彎起嘴角,低頭喝了一口水。日子太平了,每天都是這樣細碎的、安穩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他覺得這些小事像一粒一粒的米,放在一起,煮成了粥,暖暖地填滿了每一天。
周六那天下午他們去了電影院。新開的影院在一家商場的頂層,人不少。盛長夜買了票和爆米花,兩個人進場的時候燈已經暗了,沈螢跟着盛長夜在昏暗裏找座位,手被牽着,指節扣在一起。
電影是一部喜劇,全場笑聲不斷。沈螢也笑了幾次,可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旁邊那個人身上。盛長夜偶爾笑的時候嘴角會微微彎起來,表情放松,在銀幕反射的光裏顯得很柔和。沈螢看着他側臉的輪廓,爆米花拿在手裏忘了吃。
看到後半段的時候沈螢把手伸進爆米花桶裏,手背碰到了盛長夜的手指。盛長夜把那個爆米花桶往他這邊挪了挪,兩個人的手在桶裏碰來碰去,最後沈螢直接握住了盛長夜的手,從爆米花桶裏抽出來,放在扶手上。盛長夜的手指收攏了一下,回握住他,兩個人的手扣在狹窄的扶手上,一直到電影散場。
散場的時候燈亮了,沈螢跟着人潮往外走。盛長夜走在他前面半步,替他擋着人群。走到外面走廊的時候盛長夜忽然停了一下,擡手扶了一下牆,就那麽一瞬間,快得像一道影子劃過。
沈螢在他身後,看見了。
"怎麽了?"他走上前。
盛長夜已經直起身了,伸手理了理外套領子,跟平時一樣。"沒什麽,絆了一下。"
沈螢看着他。走廊裏的燈光白亮亮的,把盛長夜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臉色沒什麽異常,唇色也正常,只是沈螢看見他扶牆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發白,一瞬又恢複了。
沈螢沒有追問。他跟着盛長夜下了樓,走出商場。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初春的晚風還帶着涼意,吹在臉上有些冷。盛長夜把圍巾摘下來遞給他,沈螢接過來圍上了,圍巾上還帶着盛長夜的體溫和皂角的氣味。
回去的路上沈螢坐在副駕駛,看着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滑過去。他忽然想起那份體檢報告封面上的字,想起盛長夜蹲下來看着他說"會"的樣子。他把臉轉過去,看着盛長夜開車的側臉。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面滑進來又滑出去,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地閃。
"哥。"沈螢開口。
"嗯。"
"你最近累不累?"
盛長夜偏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轉回前方看路。"不累。怎麽?"
"沒怎麽,"沈螢靠着座椅,雙手放在膝蓋上,"就是問問。"
盛長夜沒接話。車繼續開了一段,在紅燈前停下來了。他忽然伸手過來,在沈螢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回答。
沈螢把手翻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指。兩個人就那麽握着,直到綠燈亮了,盛長夜抽回手去挂擋。
那之後沈螢開始留意一些更細的東西。他留意到盛長夜偶爾會揉一下眉心,偶爾吃飯的時候會少夾幾筷子菜,偶爾走路的時候步伐會慢下來那麽一點點。都是很小的事,小到如果不是每天待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可沈螢跟他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他熟悉盛長夜每一個習慣性的動作,所以那些輕微的偏離像墨點落在一張白紙上,不費什麽力氣就看見了。
他沒有問。
他先是把那些觀察記在了心裏,每一條都留着。然後他開始回憶更早之前——去年冬天他住在盛長夜那兒的時候有沒有這些跡象?好像沒有。又好像有。他不确定是盛長夜最近才開始有這些變化,還是他以前沒注意。
有一天傍晚他提前到了公寓,盛長夜還沒回來。他站在客廳裏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玄關櫃前拉開了那個抽屜。文件袋還在,原封不動地放着。他把文件袋拿出來打開,裏面是幾頁紙,體檢報告的正文。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行字,寫着醫生的結論和建議。字太多,沈螢的目光直接掃到了最後一行的關鍵詞——"建議進一步檢查"。
他的手指捏着紙頁,指腹在紙面上按出一個淺淺的印。
外面響起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沈螢飛快地把紙頁疊好塞回文件袋,關上抽屜,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幾上的書翻到某一頁。他聽見大門開了,盛長夜換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往客廳方向來。
"今天回來得早。"盛長夜說。
"嗯,下午沒課了。"沈螢從書頁上擡起眼,沖他笑了笑。
盛長夜走過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去廚房倒了杯水。沈螢坐在沙發上,聽着廚房裏水龍頭的聲音,手裏的書一頁都沒有翻。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那些字是一個一個黑色的方塊,一個都認不出來。
晚飯的時候沈螢吃得不香。他把飯一粒一粒地往嘴裏送,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盛長夜看了他兩次,第三次的時候開口問:"怎麽了?"
沈螢放下筷子。他看着盛長夜,桌面的燈光把盛長夜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微抿着的嘴唇。沈螢看了好幾秒,然後說:"哥,你那個體檢報告,有什麽問題嗎?"
盛長夜握着筷子的手沒有動。他看着沈螢,兩個人的目光隔着飯桌上冒熱氣的菜和碗碟對在一起。安靜了幾秒,盛長夜放下筷子。
"一點小問題,"他說,"醫生讓我過段時間再去複查一下。"
沈螢的喉結動了動。"什麽問題?"
盛長夜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蹲下來。這個姿勢跟冬天那次一樣,他蹲在沈螢的椅子旁邊,平視着他的眼睛。他伸手握住沈螢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摩挲着。
"還沒确定,"盛長夜的聲音很穩,"查完了才知道。別自己吓自己。"
沈螢低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盛長夜的手指圈着他的,力道穩穩的。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後擡頭看着盛長夜的眼睛說:"那複查的時候我陪你去。"
盛長夜看着他,過了一兩秒說:"好。"
那天晚上沈螢躺在床上沒有睡着。他聽着隔壁房間盛長夜睡下之後均勻的呼吸聲,聽着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聲,聽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着耳膜。他翻了個身,把臉貼在枕頭上。
他告訴自己別自己吓自己。盛長夜說了"一點小問題",說了"還沒确定",說了"好"讓他陪他去。可他知道盛長夜是個習慣把什麽都自己扛着的人。以前是,現在也是。如果不是沈螢自己發現了那份報告,他大概會等到全部确定之後才開口。
沈螢在黑暗裏把那只手舉到眼前看了看。下午他攥過那份報告紙頁的手指好像還殘留着紙邊粗糙的觸感。他放下手,閉上眼。
他決定不想了。等到複查那天就知道了。不管是好是壞,他都要陪着。他跟盛長夜說了"以後每年的冬至我都來幫你擀皮",說了"我畢業了也留省城",說了"你以後還會拉我的手嗎",盛長夜都說"好"和"會"。
盛長夜說話算話。他也要說話算話。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沈螢把被子拉緊了些,側着身,朝着盛長夜房間的方向,在黑暗裏安靜地躺了很久。他能感覺到那一牆之隔的呼吸,隔着薄薄的牆壁,安安靜靜地跟他共着同一片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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