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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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是九月中旬。
省城的秋天還沒完全來,可往南走的路上天氣一路變暖。沈螢坐在副駕駛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從北方灰綠的樹叢變成了南方更濃郁、更濕潤的綠。高速路兩旁的田野裏開始出現大片的水面,偶爾有白鷺從水面掠過,翅膀在陽光下亮了一下又收了。
"還有多久?"沈螢問。
盛長夜瞥了一眼導航:"不到兩個小時了。"
沈螢靠着車窗繼續看。他手裏攥着盛長夜那件薄外套的袖子,指腹無意識地撚着袖口的邊緣。車裏放着一首旋律平緩的歌,女聲低低地唱着,像是隔了一層薄霧。沈螢聽了一段就把注意力轉到了旁邊開車的人身上,看他的側臉被沿途的光影照得明一陣暗一陣。
到海邊的時候是下午。他們訂的民宿在海邊一條安靜的小街上,白牆藍窗,門口種了一棵很大的三角梅,花開得密密麻麻的,紫紅色的花瓣鋪了半面牆。沈螢先下車站在門口看着那棵花,盛長夜從後備箱拿行李出來的時候經過他身邊,也停下來看了一眼。
"好看。"沈螢說。
盛長夜把行李拎進院子:"進去放了東西出來看海。"
沈螢應了一聲跟進去。房間不大,但很乾淨,窗戶推開就能看見遠處一線深藍色的海平面。他把東西放下之後趴在窗臺上看了好一會兒,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碎金似的光,浪聲遠遠地傳過來,不疾不徐的,像誰在慢悠悠地喘氣。
盛長夜在隔壁換了衣服過來敲他的門:"走了。"
沈螢轉身跟出去。兩個人沿着民宿門口的小路往海邊走,走了不到五分鐘就到了沙灘。沙子是黃白色的,踩上去細細軟軟的,走起來微微陷下去。海風比想象中大一些,把沈螢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他眯着眼往遠處看,海和天的交界線在午後的光裏幾乎融在了一起,分不太清界限。
盛長夜走在他旁邊,兩個人在沙灘上慢慢地走着。海浪卷上來又退下去,在他們腳邊留下一道潮濕的印子。沈螢低頭看着那些被水浸過的沙面,在陽光下反射着細密的光。他走了一段停下來,彎腰撿起一枚被海水磨得光滑的貝殼,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揣進口袋裏。
"你撿它乾什麽。"盛長夜在身後問。
沈螢拍了拍手:"帶回去放着。"
盛長夜沒說什麽,只是也低下頭看了一眼腳邊,然後繼續往前走。沈螢跟着他,兩個人沿着海岸線走了很久。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着鹹腥的水汽和一點腥甜的海藻味,把他們的衣袖都吹得鼓起來。後來沈螢走累了,兩個人在靠近礁石的地方坐下來。礁石被太陽曬得微溫,坐着不涼。沈螢把鞋脫了放在旁邊,把腳埋在沙子裏,沙子被太陽曬得暖暖的,覆在腳面上很舒服。
"明天去看燈塔?"沈螢問。
"嗯,"盛長夜坐在他旁邊,看着海面,"早上過去,光線好。"
沈螢側過身,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海風呼呼地吹着,可他被盛長夜的身子擋了一半,不覺得冷。遠處的海面上有幾只海鷗在盤旋,叫聲遠遠地傳過來,夾雜在浪聲裏,斷斷續續的。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就出發了。燈塔在海岸線拐角的一處岬角上,白色的塔身,紅頂,立在青灰色的礁石頂上。車停在山下,還要走一段上坡的石階。沈螢走在前面,盛長夜在後面。石階兩旁的草被海風吹得朝同一個方向倒伏着,空氣裏滿是清冽的鹹味。
走到燈塔下面的時候沈螢仰着頭看。塔身比他想象中高一些,白色的漆面被海風吹得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磚。塔頂的燈已經不再亮了,作為觀光景點保留着原來的樣子。他繞着塔身走了一圈,站在面向大海的那一面,扶着塔基的矮牆往外看。海面鋪展到天邊,藍得深透,遠處有幾艘船影,小小的,貼在極遠的地方,像是誰在天幕上用筆尖輕輕點了幾下。
盛長夜站在他旁邊,也看着海面。晨間的光從海面上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晰分明。沈螢側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被海風吹亂的頭發和被陽光映亮的側臉,伸出手把他領口被風吹翻的一角壓平了。
"哥,"他說,"你以前來過海邊嗎?"
"來過幾次,"盛長夜說,"但沒來過這個。"
"那這是我們一起第一次看海。"
盛長夜轉過頭看着他,目光裏帶着一點晨光的溫度。他伸手把沈螢被風吹到臉上的頭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蹭過他的鬓角。
"以後還可以來。"盛長夜說。
沈螢笑了一下,轉回去看着海面。兩個人靠着燈塔的塔基并排站着,看着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岸邊的礁石,碎成白色的浪花又退回去。海鷗在他們頭頂盤旋了幾圈,飛遠了。風把他們的頭發和衣擺都吹得獵獵響,可兩個人誰都沒動,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站着。
後來他們順着石階下山,在附近的小漁村吃了一頓午飯。新鮮的魚和蛤蜊,簡單煮了煮就端上桌來,沾着醬油和姜絲吃。沈螢吃得比平時多,盛長夜把魚肚子上的肉都挑給他。吃完飯兩個人又回到沙灘上走了一整個下午,撿了更多的貝殼,在退潮後露出的濕沙上寫了對方的名字。潮水漲上來,把名字沖掉了,他們又寫了,又被沖掉了,反複好幾次,最後笑累了靠在礁石上歇着,等着落日。
落日把海面燒成一片暖暖的橘紅色,和那年在湖邊看見的晚霞很像。沈螢坐在沙子上,膝蓋屈起來,胳膊搭在膝蓋上看着那片光。盛長夜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間隙,在海風和落日的光裏顯得很近很近。
"哥,"沈螢看着那片橘紅色的海面,"明年我們還來。"
盛長夜偏過頭看他。餘晖裏他的眉眼柔和平靜,像那片海一樣深而溫潤。他沒有說"看情況",沒有說"到時候再說",他只是點了點頭。
"來。"
沈螢靠過去,把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海風還在吹,落日還在燒,遠處的燈塔在暮色裏安靜地立着,塔身的白色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粉。
沈螢閉上眼睛,聽着海浪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岸邊,均勻而綿長。他覺得這個秋天才剛剛開始,以後的每一個季節都會有一處風景等着他們去看。春天看花開,夏天看綠樹,秋天看海,冬天看雪。他和盛長夜會并肩站在那些風景裏,和過去的所有冬天、春天、夏天、秋天一樣。
他睜開眼,海面上最後一抹光沉下去了,天邊開始泛起深藍。盛長夜還靠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呼吸和海浪的節拍慢慢合在了一起。
"哥,"他輕聲說,"回去吧。"
盛長夜站起來,伸手拉了他一把。沈螢握着他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兩個人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夕陽已經徹底沉下去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海邊的小路上連成一條暖黃的線。
沈螢走在盛長夜旁邊,口袋裏裝着那幾枚被海水磨得光滑的貝殼。他的腳步踩在沙子和碎石相間的小路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盛長夜走在他旁邊,步伐和從前一樣穩當。
路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并排鋪在小路上,一直延伸到前方的暮色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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