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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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冬天來的那天早上,盛長夜接了一個電話。

沈螢正在廚房裏煮粥,聽見客廳那邊傳來盛長夜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他端着粥碗走出去的時候盛長夜已經挂了電話,站在窗邊,背對着客廳。沈螢看了他一眼,把粥碗放在餐桌上說"哥,吃飯了"。盛長夜轉過身走過來坐下來,接過粥碗的時候表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他低頭喝了一口粥,說"下午可能晚點回來,有個案子要處理"。

沈螢"嗯"了一聲,給他夾了一筷子鹹菜。盛長夜低頭吃完了粥,出門之前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看了沈螢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然後伸手把他睡衣領子上翹起來的那一小角壓平了。"走了。"他說,然後拉開門出去了。

那天晚上沈螢等到快九點盛長夜才回來。進門的時候他大衣肩上有沒撣乾淨的雪沫,臉色比平時略白一些。沈螢迎上去接了外套挂在玄關,說"鍋裏還熱着飯"。盛長夜洗了手坐下來吃飯,沈螢坐在對面看着他。盛長夜吃得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只是中間夾菜的時候筷子頓了一瞬。

沈螢注意到了,但沒有問。

後來的幾天盛長夜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候沈螢已經躺在床上了才聽見大門響,有時候他醒着在客廳裏等,等到電視裏的節目換了好幾個輪次,玄關那裏才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盛長夜進門之後總是先脫了外套挂好,然後走到沈螢旁邊坐下來,手搭在他後頸上輕輕捏一下說"還沒睡"。

沈螢說"在等你"。盛長夜沒有接話,只是又拍了拍他的後頸,然後去洗澡。浴室裏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沈螢坐在沙發上,看着茶幾上盛長夜攤開的公文袋。裏面露出來的文件封面他看不見內容,但看得見上面印着的單位标識和一行加粗的黑體字。他把目光移開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晚上,盛長夜回來得比平時更晚。沈螢在客廳裏等到了快十一點,聽見門響的時候站了起來。盛長夜進來的時候大衣都沒脫,站在玄關看着沈螢,看了好幾秒才開口。

"沈螢,"他叫了他的全名,"你過來坐。"

沈螢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盛長夜脫了大衣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客廳裏的影子拉得很清晰。

"你之前實習那家出版社,"盛長夜開口了,聲音平穩,"吳編輯是不是接過一批書稿?"

沈螢想了想:"接過。有一批舊檔的整理工作,我幫着校過一部分。"

盛長夜的喉結動了一下:"你還記不記得那些書稿的內容?"

沈螢搖了搖頭:"記不太清了,時間不長,內容挺雜的。"

盛長夜沉默了。他看着茶幾上那個公文袋,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沈螢看着他的側臉,看着他下颌線收得很緊的弧度。他等了幾秒,然後伸手覆在盛長夜的手背上。

"哥,怎麽了。"

盛長夜偏過頭看他。他的眼睛裏有沈螢很少見的那種沉暗,像冬天的湖面凍了一層薄冰,底下看不透。他反手握住沈螢的手,力度比平時緊了一些。

"那批書稿的來源有問題,"盛長夜說,"我們查到這個案子了。"

沈螢的心口沉了一下。他看着盛長夜,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節扣得很緊,緊到關節處微微泛白。他慢慢地把那幾個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說:"跟我有關系?"

盛長夜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個晚上沈螢睡得不好。他側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戶的方向,窗外的路燈在窗簾上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隔壁房間盛長夜也沒有睡,他能聽見那邊偶爾傳來的翻身的細響。兩個人隔着一面牆,各懷心事地睜着眼躺了整夜。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緩慢崩塌的雪。出版社那邊來了調查的人,吳編輯被叫去問了話。沈螢也被叫去配合調查,坐在一張硬邦邦的椅子上回答了許多問題。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把記得的書稿內容也回憶了一遍。他說的都是真的,可那些真的東西拼在一起,指向了一條他完全不知情的暗線。

盛長夜是這個案子的負責人之一。

沈螢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心裏湧上來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鈍鈍的、說不清的酸澀。他看着盛長夜每天早出晚歸,看着他在書房裏對着滿桌的文件坐到深夜,看着他有時站在陽臺上抽煙——他很少抽煙。沈螢從窗口看着陽臺上的那個人,冬夜的冷風把他夾着煙的手指吹得有些僵,可他遲遲沒有進屋。

有一天晚上沈螢推開了書房的門。盛長夜坐在書桌前,面前攤着一疊文件,臺燈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沈螢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看那些文件——他沒有細看內容,只是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字和印在紙面上的紅色公章。

"哥,"沈螢說,"你不用避着我做這些。"

盛長夜擡起頭看他。臺燈的光在他的眼底閃了一下。

"該查就查,"沈螢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知道的我都知道,我不知道的,問了我也答不上來。"

盛長夜伸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是涼的,涼得有些過了。他就那麽握着沈螢的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別擔心"。兩個人在這間燈下安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把枯枝刮得沙沙響。

一月初的時候事情有了進展。沈螢從調查人員口中得知,那批書稿的來源和某個非法渠道有關聯,而他作為參與校對的實習生,留下了字跡存檔和簽收記錄。那些東西列在一起,像一條線一樣把他拴進去了。他聽完之後沒有辯解,只是說了句"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盛長夜回來的時候沈螢坐在客廳裏等他。茶幾上放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水。盛長夜進門看見他的樣子就停了一步,然後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來,蹲到和沈螢視線平齊的高度。

"沈螢,"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裏慢慢擠出來的,"我會查清楚。"

沈螢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燈光在他頭頂照着,把盛長夜微垂的睫毛投在眼睑下方一小片陰影。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盛長夜的頭頂,和他以前被按頭的方式一樣,掌心貼着他的發根。

"哥,"他說,"我相信你。"

一月中旬沈螢收到了正式的通知。他需要配合調查,在規定的時間去指定地點接受問詢。他知道那意味着什麽。他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放進一個小包裏,沒有帶很多東西,只放了他寫的那本筆記本和一張盛長夜的照片——上次去海邊的時候拍的,盛長夜站在燈塔下面,側着臉看着海的方向。

盛長夜送他去的。那天天氣很冷,風刮在臉上像薄薄的刀片。車停在門口的時候沈螢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了盛長夜。盛長夜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攥得發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哥,"沈螢說,"你別這樣。"

盛長夜轉過頭看他。他的眼睛裏有一層沈螢極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焦急,是一種更深的、沉在底下的痛。他伸手握住沈螢的手,兩只手把沈螢的右手包在中間,像要把溫度全部傳過去。

"我很快會查清楚。"他重複了一遍。

沈螢看着他,彎起嘴角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和很多年前除夕夜他捧着涼牛奶說"涼的也能喝"時一模一樣。他回握了一下盛長夜的手,說:"我知道。"

他推開車門下去了。風灌進車門縫裏,把他外套的下擺吹得翻起來。他拎着那個小包走進大門的時候沒有回頭。可他走進去之後在走廊裏站了一下,側過身透過玻璃門往外看了一眼。盛長夜的車還停在原處,車窗裏那個模糊的人影一動不動地坐着,像一尊被凍在冬天裏的雕像。

沈螢看了三秒,然後轉過身,跟着前面的人走了進去。

半個月後盛長夜來探視了。

隔着一張桌子和一道冰冷的空氣,兩個人面對面坐着。房間裏很安靜,冬天的光從高處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窄窄的一條。沈螢穿着統一的外套,頭發比半個月前長了一些,但臉上的神色很平靜。他看着盛長夜,盛長夜也看着他。

"案子查清了,"盛長夜開口。他的聲音比平時澀一些,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跟你沒關系。你只是簽收了文件,不知道裏面的內容。"

沈螢點了點頭。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盛長夜坐在對面穿的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去年冬天一起買的,沈螢挑了這件,說灰色襯他。盛長夜低頭的時候下巴埋在高領裏,把那道已經幾乎看不見的疤遮住了。

"那我什麽時候能出去。"沈螢問。

"還要走程序,"盛長夜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很快。"

沈螢又點了點頭。他安靜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從嘴角慢慢蔓延到眼睛,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他看着盛長夜,輕聲說:"哥,你瘦了。"

盛長夜交握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沈螢往前傾了傾身子,把手伸過桌面,輕輕覆在盛長夜的手背上。他的手比半個月前涼了一些,可掌心還是溫的。他就那麽蓋着盛長夜的手背,拇指在他的指節上慢慢摩挲了兩下。

"算了,"他笑着說,"沒事的。"

盛長夜反過手扣住他的掌心。兩個人的手隔着那張冰冷的桌面扣在一起,沈螢感覺到盛長夜的手指微微發着抖,很輕,只有他貼着才感覺得到。他低頭看着交握的手看了兩秒,又擡起頭來看着盛長夜說:"你回去好好吃飯。等我出來,要看到你胖一點。"

盛長夜的嘴唇動了動。他沒有說"好",也沒有點頭,只是把沈螢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指尖嵌進指縫裏,十指交扣,緊得像水草纏住了舟底。

沈螢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輕,落在這間安靜而冰冷的房間裏,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化了,卻沒有消失。

"哥,"他說,"時間到了。"

盛長夜看着他。沈螢慢慢把手抽回來,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側過頭,偏了半個身子,沖盛長夜笑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冬天日出時天邊閃過的一線光。

然後他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盛長夜還坐在那張椅子上。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殘留着沈螢掌心的溫度。桌面上的那一小條陽光已經移到了桌邊,快要消失在地板縫裏了。

他慢慢地把手攥成了拳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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