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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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盛長夜是在沈螢走後的第三天打開那個抽屜的。

之前他一直沒碰。房間的門關着,和沈螢走的那天淩晨一樣。他每天經過那扇門的時候腳步會慢半拍,但沒有推開。第三天傍晚他站在門前,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幾秒鐘,然後擰開了。

房間裏很安靜。窗臺上那排貝殼還在,被午後的光照得微微反光。書桌上立着那個相框,十二歲的沈螢眯着眼站在雪地裏,嘴巴微張,像在說什麽。床鋪得整整齊齊,淺藍色的床單沒有一絲褶皺。書架上的書分類放着,最上層那本牛皮筆記本和幾期期刊并排立着。房間裏還殘留着一點沈螢的氣味——洗衣液的淡香,混着紙張和冬天的乾燥空氣。

盛長夜在書桌前坐下來。他打開第一個抽屜,裏面是沈螢平時用的文具和一些零碎的小東西——幾支筆、一盒回形針、一個用了一半的便簽本。他翻到第二層抽屜,裏面放着一個舊相機。

黑色的,機身邊角有些磨損。盛長夜記得這個相機。沈螢大三那年暑假買的,說想學着拍點照片存着。他那時候笑他說"手機不也能拍",沈螢說"相機不一樣,相機拍出來的東西會留在時間裏"。

盛長夜把相機拿起來。機身有點沉,裏面還插着一張儲存卡。他按了開機鍵,屏幕亮了,顯示着相冊的縮略圖。他點開第一張。

是窗臺上的綠蘿。葉子油亮亮的,陽光照在上面。

他往下翻。第二張是陽臺外面的街景,黃昏時分,遠處樓群的天邊燒着橘紅色的光。第三張是一碗面,蔥花浮在湯面上,熱氣把鏡頭蒙了一層霧。

盛長夜一張一張地翻過去。照片拍得随意,構圖不算精妙,可每一張都帶着某種安然的注視。窗外的樹、桌上的書、傍晚的天光、一碗剛出鍋的菜。那些日子沈螢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記錄着,把生活裏細碎的、容易被忽略的片刻收進了這個小小的黑色匣子裏。

翻到中間的時候他停住了。

照片裏是他自己。坐在沙發上看書的樣子,側臉對着鏡頭,窗外有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發梢上鍍了一層暖邊。沈螢大概是在廚房或者玄關那邊偷拍的,拍得很小心,沒有驚動他。照片裏的他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所以表情松弛而安靜,和平時一樣微微抿着嘴角。

盛長夜的手指在翻頁鍵上頓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翻。下一張還是他,在廚房裏做飯的背影。圍裙的帶子在身後系了一個松松的結,竈臺上的鍋冒着白煙。再下一張是他靠在陽臺上抽煙的側影,冬天的夜裏,煙頭的火星在黑暗裏亮着一點點暖紅。再下一張是他睡着的模樣——側躺在沙發上,毯子搭到胸口,睫毛安靜地垂着,嘴唇微微松開一些,像是做了什麽不太累的夢。

盛長夜一張一張地翻。他的手沒有抖,可他的指尖慢慢變涼了。

照片越來越多。從大三那年夏天開始,一直拍到最近。盛長夜看見了不同季節的自己——春天穿着薄外套站在梧桐樹下,夏天穿着短袖在廚房切西瓜,秋天在江邊散步被風吹亂了頭發,冬天圍着圍巾站在雪地裏等什麽人。每一張都是偷拍的。每一張裏他都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可有人一直在看他。

從夏天到冬天,從白天到夜晚,從家裏到街邊到海邊。有人用一只小小的黑色相機,安靜地、一點一點地把他收進了時間裏。

翻到最後幾張的時候盛長夜的手徹底停住了。最後一張照片拍的是那只相機本身——鏡頭對着鏡子,沈螢舉着相機站在鏡子前面拍了一張自拍。照片裏的他穿着那件淺藍色的毛衣,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對着鏡頭笑着。笑得很平常,和每一天傍晚他開門進來說"哥我回來了"時的表情一樣。

盛長夜盯着那張自拍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底映出了微微的亮。他伸手碰了一下屏幕上沈螢的笑臉,指腹在冰涼的玻璃面上慢慢摩挲着。

他把相機放在桌上,打開了第三層抽屜。裏面放着那本牛皮筆記本。他拿起來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今天哥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袋糖炒栗子。剝了一顆給我,燙得我直換手。他看着我笑了。我悄悄記住了他笑的樣子。"

"哥今天穿了一件藍襯衫。好看。我在窗臺上假裝看書看了他十分鐘。"

"槐樹開始發芽了,嫩黃的,細碎碎的。我站在樹下面數了數,有三十七枝新芽。哥從屋裏出來問我數這個乾什麽,我說沒事。其實我想說,我來盛家那年冬天它也是光禿禿的,它長了幾圈,我也長了幾圈。"

盛長夜翻過一頁又一頁。那些字寫滿了整個本子,有時候只有兩行,有時候大半個頁面。沈螢把每一天裏關于他的那一小片碎片都撿起來,擺在這裏,一塊一塊地拼着。從十二歲拼到二十二歲,拼了一整個本子。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盛長夜停住了。上面只有兩行字,鉛筆寫的,日期是出事前的那天下午。

"哥今天早上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比平時多看了兩秒。我想叫住他說點什麽,後來覺得不用說了,反正晚上還能見到。"

"晚上見。"

盛長夜合上筆記本,慢慢把放回抽屜裏。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把相機拿起來放在掌心裏,機身還殘留着一點磨得光滑的金屬餘溫。他把自己那張自拍調到屏幕上,看着沈螢在鏡子裏對他笑着的臉,窗外是暮色還是晨光,分辨不出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臺上那排貝殼還在,他在旁邊坐下來,把相機放在膝蓋上。窗外的那棵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冬天,沈螢第一次來盛家,站在雪地裏仰着頭看他。他那時候穿着黑色毛衣靠在廊下,低頭看見一個小孩兒站在院子中間,鞋尖沾了泥,在雪地裏格外刺眼。

"進屋吧,外面冷。"他那時候說。沈螢從他身側走過去的時候他聞見那小孩身上有一股乾淨的、很淡的皂角味。

他那時候不知道。他後來知道了。他一頁一頁地寫下來了。沈螢也一頁一頁地寫下來了。可那些寫滿的紙頁填不滿他胸口現在空出來的那塊地方。那塊地方像被什麽東西連根挖走了,留了一個洞,風吹過去的時候嗚嗚地響。

盛長夜擡手碰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口袋。那根頭發還在裏面,黑黑的,微微卷着。他沒有拿出來看,只是隔着薄薄的衣料按了按。

窗外開始飄雪了。二月底的雪,細細碎碎的,在風裏打着旋往下落。盛長夜看着那些雪片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白。他想起沈螢說的那句"以後每年的冬至我都來幫你擀皮",想起他說"等明年過年我把那本新寫的稿子給你看",想起他說"秋天去海邊會不會冷"——那些話還在耳朵裏響着,像風穿過空房間時發出的長音。

可沒有人來接他的話了。

盛長夜把相機放在窗臺上,和那排貝殼并排放着。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門合上的時候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咔嗒一聲,鎖舌落進了槽裏。

他站在走廊裏。客廳的燈還亮着,茶幾上放着一杯他倒給沈螢的水——那天早上倒的,沈螢沒有喝。杯子裏的水已經涼透了,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小鏡子。

盛長夜走過去,端起那杯水倒進水池裏。水聲嘩地響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他把杯子放在瀝水架上,和旁邊那只沈螢常用的杯子并排放着。一只深藍一只淺藍,杯壁貼在一起。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盛長夜站在廚房裏,隔着窗戶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雪花從灰白的天空裏落下來,落在窗臺上、樹枝上、對面樓房的頂上,一層一層地覆蓋着。

他想起沈螢小時候來盛家的第一個冬天,有一天早上推開門看見院裏落滿了雪,光着腳就跑了出去。盛太太在後面喊"穿鞋穿鞋",他沒聽見,在雪地裏踩了一串腳印。盛長夜當時站在二樓窗口往下看,看見那小孩在院子裏轉圈,仰着頭張嘴接雪,被風嗆了一口咳了起來。

那時候盛長夜站在窗口看了很久。久到後來他回房間翻開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字:"他在雪地裏轉圈,像一只剛學會站的小狗。"

那行字他後來翻過很多遍。每一遍翻的時候都會想起那個畫面——沈螢仰着頭接雪的樣子,衣領被風吹得翻起來,耳朵凍得通紅。

盛長夜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客廳。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靠着沙發背閉上了眼。窗外雪落的聲音細細密密地響着,像無數只蝴蝶輕輕撲着翅膀。

他想起沈螢最後說的那句"算了"。

那兩個字他反複聽了無數次,在每一個醒着或半睡半醒的夜裏。沈螢說"算了"的時候嘴角是彎着的,手指是冰涼的。他的眼睛在路燈底下亮了一下,像一顆将熄未熄的火星,閃了一下就滅了。

盛長夜睜開眼。他看着對面那面牆,牆上什麽都沒有,乾乾淨淨的白。可他的目光穿過那面牆,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冬天的天空,樹下站着兩個人,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并排仰着頭看着樹上那塊褪了色的木牌在風裏轉。

他想起很多年前除夕夜的一朵金色煙花。他靠在門框上,沈螢捧着涼牛奶站在窗邊。煙花炸開的時候光湧進來鋪了那小孩滿身滿臉,他仰着頭笑着,像一顆剛被點亮的燈泡。

那盞燈滅了。

可盛長夜知道,有些光滅掉了之後,會在看見過它的人眼睛裏留很久很久。那個印痕褪不掉,洗不淨,像底片上曝光過度的一朵花,永遠開在相紙的正中間。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根頭發的位置上,按緊了。窗外的雪還在下着,安安靜靜的,把整個城市裹進一片沒有聲響的白裏。

盛長夜低下頭。他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他只是坐在那裏,坐在所有冬天的終點和下一個冬天還未到來的空檔裏,讓雪在外面落,讓時間在外面流。

他的手裏空了。可他知道,有些東西不必握在手裏。有些東西是長在骨頭裏的,骨頭還在,它們就在。

盛長夜閉上眼。

天黑下來的時候他沒有開燈。窗外的雪光把客廳映出一種安靜的白。他靠在沙發上,呼吸平穩而綿長,像一條結了冰的河,水面不動,可底下還有水在慢慢地、慢慢地流着。

他睡着了。

夢裏他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兩邊都是雪。遠處有一盞暖黃的燈,他朝那個方向走着,步子不急不慢。走着走着前面出現了一個背影,個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發被風吹得亂亂的。

"沈螢。"他叫了一聲。

那個背影停下來,轉過身。路燈的光落在那張臉上,嘴角彎着,眼睛亮亮的。和很多年前站在盛家門口眯着眼看鏡頭的樣子一模一樣。

"哥,"他笑着說,"你怎麽才來。"

盛長夜站在雪地裏看着他。他看見那小孩朝自己伸出手,掌心朝上,乾乾淨淨的。

他走過去,握住了那只手。

夢裏很暖。

遠處有一朵金色的煙花升起來,在天幕正中間炸開了。碎金紛紛揚揚地往下落,鋪了漫天滿地。

他們站在那片金色裏,手牽着手。

雪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薄薄的一層白,又化了。

(全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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