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關燈
小
中
大
平臺給沈硯安排了一場"連麥答疑"活動,對面是情感區的女主播,叫"蜜糖糖"。
沈硯接這個活動的時候沒多想。平臺年度活動,跨區聯動,正常合作。他甚至連對面主播的臉都沒提前看過——直播嘛,連麥之前互相打個招呼就行,流程常規得很。他坐在太師椅裏調整了一下手機角度,對着鏡頭笑了笑:"朋友們晚上好,今晚跟情感區的朋友連個麥,答答疑,順便——"
他話沒說完,屏幕彈出了連麥邀請。他點了确認,對面畫面跳出來——蜜糖糖坐在一間粉白色調的卧室裏,穿着件蕾絲邊的吊帶,對着鏡頭甜甜地招了招手:"沈道長晚上好呀~"
沈硯禮貌地點頭:"晚上好。"
彈幕瞬間分了兩派。一派在嗑"甜甜的糖糖",一派在護"硯寶你危險了"。沈硯沒太在意,開始按流程接粉絲提問。前幾個問題都正常——問姻緣的、問事業調動的、問家宅風水的。蜜糖糖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着,偶爾插嘴甜甜地"哇"一聲或"道長好厲害呀"。沈硯餘光掃了一眼彈幕,發現"女追男""甜甜她看你的眼神不對""這倆好配"之類的彈幕正在快速刷屏。
他當時心裏只是"哦"了一聲,沒當回事。直到第四個問題——一個粉絲問"道長什麽時候談戀愛",沈硯正要按慣例岔開話題,蜜糖糖忽然在畫面裏往前傾了傾身子,吊帶領口跟着晃了晃,對着鏡頭眨了眨那雙畫了亮片眼影的大眼睛:"沈道長真人真的好帥啊,我之前看直播就看出來了。什麽時候來我的城市,請你吃飯呀~"
語氣甜甜的,尾音上翹,像在跟人撒嬌。彈幕一瞬間炸成煙花,"好甜""甜甜勇敢飛""硯寶快接啊"刷了幾百條。
沈硯對着鏡頭頓了一秒,然後笑着說:"工作行程排滿了,以後有機會再說。"
他答得很得體、很客氣、很明确地劃了界線。彈幕裏有人喊"鋼鐵直男",有人喊"道長不解風情",也有人喊"霧霧你還好嗎"。沈硯看到最後那條彈幕的時候左手無名指根忽然涼了一下。
他沒低頭,也沒往身後看,但他感覺到了。蒼霧泅在。
不是平時那種溫溫和和貼在他背後的涼,是另一種——更"緊"的、更像什麽東西在收攏的涼。他身後的空氣溫度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降下去,他頸後的汗毛豎起來幾根。他不動聲色地繼續答完了最後兩個問題,和蜜糖糖客氣地說了"下次再聊",然後切斷了連麥。
直播間關掉的那一瞬間,老宅的燈閃了一下。
沈硯回頭。客廳的溫度比剛才低了至少五度,他呼出的氣隐約能看到一點白霧。牆角的穿衣鏡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從邊框到中央全白茫茫的。老宅的窗玻璃也起了霧——七月盛夏,窗玻璃內側全是水珠,像冬天一樣。
沈硯站起來,裹了裹身上的T恤:"蒼霧泅?"
沒人回答。但廚房的水龍頭自己擰開了,水嘩嘩地流了三秒,然後關上了——像有人在煩躁地擰開水又關上。沈硯走到廚房門口,看到水槽裏積了一小窪涼水,水面在微微顫動,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下翻動。
"你——"沈硯剛開口。
客廳的燈又閃了一下,徹底滅了。整棟老宅陷入黑暗。月光從窗格漏進來,在霧氣彌漫的空氣裏切出一道道冷白的光柱。沈硯借着那點光看見那面穿衣鏡——鏡面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霧氣凝結成的、每一筆都用力到近乎刻進去。他走近了看,字跡混亂而擁擠,像有人同時有十只手在鏡面上拼命寫着:
"她不好。"
"她心術不正。"
"她穿得不對。"
"她看你的眼神不對。"
"她說的那些話——"
"你別理她。"
"別理她。"
"別理她。"
最後三個"別理她"疊在一起,筆畫交錯重疊,最後一個"她"字的上半部分甚至戳出了鏡框邊緣,在旁邊的牆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水漬。沈硯站在穿衣鏡前面看着滿鏡的字,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T恤、運動褲、普通的居家打扮。再看看鏡面那些"她穿得不對""她看你的眼神不對",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走進浴室想洗臉。推開門的一瞬間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浴室那面鏡子上也沒幸免。鏡子正中央用極大的字寫着:"她不好。她。"
"她"字後面跟了一串淩亂的霧氣筆觸,像寫字的人想繼續罵但罵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該罵什麽了。沈硯站在浴室鏡子前面,裹着T恤,看着那面被占滿的鏡子,終于沒忍住——"哈"一聲笑了出來。
他裹着浴巾——洗完澡出來之後——站在浴室鏡子前面,用掌心把鏡面中央那一塊霧氣擦了擦。他擦掉那團最大的"她不好"的時候,鏡面底層還有一層更淡的字,像寫字的人寫了又擦、擦了又重寫。他低頭湊近了看,那是一行被蓋了好幾層的、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她誇你好看的時候你笑了。"
沈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回憶了一下連麥時的每一個表情——蜜糖糖說"好帥"的時候他好像确實嘴角動了動,但那只是面對鏡頭時的習慣性微笑。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營業式的弧度——蒼霧泅看見了,然後記住了,然後把它放大成了一整面鏡子的字。
沈硯看着那行被蓋了一層又一層的"她誇你好看的時候你笑了",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軟了一下——像有人用一雙冰涼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很小很小的東西到他面前,給他看。
他擦了擦鏡面,把那些雜亂的字跡清理掉了一部分。鏡子恢複了一小塊乾淨的玻璃面,映出他裹着浴巾、頭發濕漉漉的臉。他對着那小塊乾淨鏡面說:"蒼霧泅。"
浴室裏彌漫着厚厚的、冷冰冰的白霧。那些霧縮在水龍頭旁邊、縮在牆角、縮在天花板的角落裏,像一個人把自己分成了很多塊散在各個地方,不肯合攏回一個完整的形狀。他喊了一聲之後,那些零散的白霧微微動了動,但沒聚回來。
沈硯看着那些散得到處都是的霧塊,忽然有點想笑但又有點心疼。他伸手到最近的一小塊霧旁邊,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團霧"縮"了一下,往後退了退,像一個人在鬧別扭地背過身去。
"蒼霧泅。"他換了種語氣,放低了、放軟了,"你過來。"
那些散霧顫了顫。過了幾秒,其中最大的一塊慢慢舒展開,朝他這邊挪了挪——但還是沒完全聚成平時的形狀,像一個人明明想靠近但又端着架子不想看起來太好哄。
沈硯看着那塊靠近了半寸的霧,裹着浴巾蹲下來,平視那團霧。他的頭發還在滴水,水珠順着額角往下滑,滴在地磚上發出細細的聲響。
"我只跟你睡,"他說,"行了吧?"
那團霧不動了。整間浴室的散霧同時停住了所有微小的移動。空氣安靜了三秒,然後那團最大的霧"嘭"地一下炸開了——像一只被突如其來的糖砸中的貓整只炸了毛。霧氣從牆角翻湧到天花板、從天花板漫到鏡面,浴室裏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了。
沈硯蹲在白霧中間,頭發和浴巾都被霧氣裹了一層濕潤的涼意。他聽到頭頂的霧氣翻湧着、散開又聚攏、聚攏又散開,反反複複地滾了将近三分鐘。最後那些霧終于慢慢收攏回來,從浴室四角重新彙聚到鏡子前面,聚回了他熟悉的那個形狀——一團圓潤潤的、邊緣柔和的、像一只趴着的貓的霧球。
鏡面的霧氣重新凝了起來。這一次不像之前那麽多、那麽密、那麽淩亂了。只有一行字,很小,很小,寫在鏡面的正中央,筆畫收斂得幾乎看不出寫字的人剛才還有過一整個鏡面的暴走。
"……行。"
沈蹲在鏡子前面盯着那個字,嘴角慢慢翹起來。他伸手用浴巾擦了擦鏡面上那行字旁邊的水汽,讓那個"行"字單獨留在乾淨的玻璃面上。他看着那個字說:"那就說好了。"
鏡面上又浮出一個字,比"行"字更小、更輕,尾端微微翹了一下,像寫的人嘴角憋着笑:
"嗯。"
沈硯站起來,把浴巾搭在架上。他走出浴室之前轉身對着那面鏡子說:"下次她再說那些話,你直接在我耳邊說話就行——不用寫滿一面牆。"
霧在鏡面背後翻滾了一下,像一個人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可行嗎"。
"……你聽到了?"沈硯問。
鏡面上浮出一個字:"好。"
然後那團霧跟在他身後飄出了浴室,一路飄到客廳的床墊旁邊。沈硯躺下的時候感覺到霧被覆了上來——和平時一樣嚴絲合縫,但今天裹得比平時"緊"了一點,像一個人在睡前圈住了懷裏的人、手搭在腰上比平時多用了一點點力道。他的枕邊霧球恢複正常大小了,邊緣平穩地起伏着,不再縮着了。
沈硯閉着眼,在黑暗裏說了一句:"你以後直接跟我說就行。不用寫在鏡子上——我懶得擦。"
枕邊傳來悶悶的聲音:"她誇你好看……"
"營業微笑。"沈硯打斷他,"我對誰都那樣笑的。"
霧球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團涼絲絲的霧從枕邊伸出來一縷,輕輕繞了繞沈硯的手指。繞完了之後在他無名指根那圈霧痕上貼了貼,像在蓋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章。
"……那對我笑不一樣?"蒼霧泅的聲音帶着一點試探的、不太确定的尾音。
沈硯在黑暗裏睜了一下眼,對着枕邊那團霧說:"你明天白天看我笑不就知道了。"
霧安靜了。然後沈硯感覺到枕邊那團霧慢慢地、像一只确認了什麽的貓一樣舒展開了——從球狀變回了一片貼着他枕頭邊緣的、安心的形狀。涼意散成了暖意,均勻地鋪在他的枕側。
窗外的蟬鳴低低地叫着,月色鋪了滿院。沈硯閉着眼,嘴角是翹着的。他的手指被一縷涼絲絲的霧氣繞着,不緊不松的力道,像一個牽着手入睡的人。
他在睡着之前最後說了一句夢話般的嘟囔:"……再寫滿牆我讓你擦三天。"
枕邊的霧輕輕顫了一下,像笑了一聲。
第二天早上沈硯醒來的時候發現浴室鏡子乾乾淨淨——不僅沒有霧字,連水垢都被擦掉了,整面鏡子亮得像新裝的。他愣了三秒,轉頭看向客廳。穿衣鏡也擦得锃亮,連邊框的灰都沒了。
他的手機屏幕亮着,彈出一條來自"霧"的私信,發送時間淩晨四點十七分:
"我擦完了。"
底下隔了半行,又補了一行小字,筆畫有點害羞似的縮着:
"你白天給我笑一個。"
沈硯站在客廳裏對着手機屏幕看了半天。然後他彎下腰,對着穿衣鏡裏那團安安靜靜縮在角落的霧,認認真真地笑了一下——不是營業的,不是習慣的,是很實在的、嘴角彎到眼睛也跟着彎的那種笑。
鏡面上的霧慢慢凝成了一個弧,像一個人也對他笑了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