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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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硯真去買了栀子花。
不是花市那種盆栽,是後院牆角那一小片空地,他蹲在地上翻了半天土,從園藝店買了四棵帶花苞的栀子苗,一棵一棵地往土裏栽。七月的太陽曬得他後背的T恤洇出一片深色的汗印,他蹲在那兒用手把土拍實了,擡頭對着空氣說了一句:"你看着點,我種的歪不歪?"
身後的門框上飄着一團白霧。蒼霧泅的霧縮成小小的一團搭在門框上沿,像一個蹲在高處看熱鬧的人。他的聲音從霧裏傳下來,帶着一點忍笑的尾音:"歪了。左邊那棵偏了半寸。"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拍實的土,把它往左撥了半寸。"這樣?"
"……又偏了。"
沈硯擡頭瞪了那團霧一眼。霧在上方微微顫了顫,像笑了一下。沈硯沒跟他計較,把那棵苗又往右挪了半寸,重新拍實。他種完四棵苗,又從屋裏接了水管澆了一遍水。水珠濺在泥土上、濺在栀子花嫩綠的葉片上,在午後的日光裏閃着細碎的白光。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對着那排新栽的栀子苗說:"行不行?"
門框上的那團霧飄下來了。白霧慢慢收攏、凝形,在半透明的人形出現在栀子花叢旁邊。蒼霧泅彎下腰——半透明的長衫下擺垂到泥土表面——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最左邊那棵苗的葉片。涼的指尖和嫩綠的葉子接觸的那一瞬間,葉面上凝了一顆小小的、亮晶晶的水珠,像露。
"行。"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沈硯站在旁邊看着他碰那棵苗。蒼霧泅的側臉在午後陽光裏泛着一層薄薄的、暖金色的光——他的半透明身體在日光下比月光裏更淡一些,像一個随時會融進水汽裏的人。但他碰那片葉子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碰一件等了很久的東西。
"你媽種的栀子花在哪兒?"沈硯問。
蒼霧泅的手從葉片上收回來,直起身。"原來院子裏那排——"他擡手指了指舊圍牆的牆根下面,那裏現在只剩一圈淺淺的土痕,"——在那。我娘走之後沒人澆水,一年就枯了。"
沈硯順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牆根底下确實有一圈顏色略深的土印,像什麽東西在地上躺了很久之後留下的痕跡。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撥了撥那片土——乾裂的、硬的、摻着碎石子。
"那排底下有根。"沈硯說。
蒼霧泅的霧飄到他旁邊,也蹲下來。兩個人并排蹲在牆根前面,看着那片乾裂的舊土。沈硯用手把表面一層乾土撥開了,底下露出幾段枯黃的、已經木化的老根,像沉在土裏的骨頭。
"還活着嗎?"蒼霧泅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沈硯用指腹碰了碰那段老根。硬的,乾透了,但最底端靠近地下的那一小截——他摸到了一點點極微弱的潮意。他偏頭看了蒼霧泅一眼,嘴角彎了彎:"還有一口氣。"
蒼霧泅看着他,灰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
沈硯轉身拿過水管,對着那片舊土輕輕澆了一圈。水滲進乾裂的土縫裏,發出細小的咕嘟聲。他對着那片土說了一句:"等着,我把你旁邊那排先養活了,再回來救你。"
當天晚上沈硯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客廳的桌面上多了一個東西——一只舊的、泛黃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朵已經褪色的紅牡丹。杯子裏插着一小把野花,白的、黃的、紫的,雜七雜八地擠在一起。
沈硯站在桌前看着那只搪瓷杯,愣住了。他記得那個杯子——搬家的時候在櫥櫃最裏面翻出來的,落滿了灰,他當時随手擱在角落裏沒當回事。杯子被洗乾淨了,杯口被擦得發亮,那條褪色的紅牡丹紋路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舊光。
他轉頭看向牆角。蒼霧泅的霧縮成一小團窩在鏡框旁邊,邊緣微微顫着,像一個人做了什麽事之後既想被看見又不好意思被看見。
沈硯走到桌前低頭看那束野花。花是從後院摘的——牆角縫隙裏長着的那些沒人管的小野花,白的、黃的、紫的,擠成一束插在舊杯子裏。花莖還帶着水珠,像剛被摘下來不久。
"你摘的?"沈硯問。
霧團微微動了動,像在點頭。
"你什麽時候學會摘花了?"
霧團邊緣伸出一縷白絲,在桌面上慢慢寫了一行字:"你白天種了四棵。我摘幾朵謝你。"
沈硯看着那行字,又低頭看了看那束野花。花是普通的、田野裏的那種,不成氣候,插在舊搪瓷杯裏顯得有點寒酸。但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然後伸手碰了碰一朵最小的黃花——花瓣在他的指腹下顫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碰花的時候同時碰了碰他的指尖。
"謝了。"他說。
牆角的霧團慢慢舒展開,從縮着的一團變成了鋪開的一片薄霧,像一個松了一口氣的人終于放下了攥着的手。
那晚沈硯把搪瓷杯擺在窗臺上。月光照進來,野花的影子投在牆面上,薄薄的、顫顫的,像一幅活的墨畫。他躺到床墊上的時候感覺到蒼霧泅的霧比平時"厚"了一些——裹着他的時候也更綿密了一些,像一個人今天格外想靠近一點。
沈硯閉着眼說:"你媽以前插過花嗎?"
蒼霧泅的聲音從枕邊傳來,悶悶的,帶着一點被焐軟了的尾音:"她插。院子裏的花她什麽都插,插完擺在窗臺上。我每天放學到家第一眼就是看窗臺上換了什麽花。有一天她插了一束栀子——白的,滿滿一束,窗臺上面全是白的。"
沈硯聽着,手從被子底下伸出去,摸到了枕邊那團霧。他的手穿過霧的邊緣,碰到了那層半透明的、溫涼的輪廓——蒼霧泅的臉。他摸到他顴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的輪廓。他的拇指在蒼霧泅的嘴角停了一下,然後輕輕碰了碰他的下唇。
"你媽真會養花。"沈硯說。
蒼霧泅在他的手下微微側了側臉,嘴唇在他掌心裏蹭了一下。
"你也會。"他說。
沈硯沒有睜眼。他的手還貼着蒼霧泅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方輕輕描了一圈。"我種的活了再說。"
"活了。"
"你怎麽知道?"
"我——"蒼霧泅的聲音停了一下,像在做一件做了之後會被發現的事,"——我把根滲進土裏看過了。四棵都活了。新根長出來了。"
沈硯睜開眼。月光裏他看見蒼霧泅的臉側躺在他枕邊,半透明的輪廓上帶着一點心虛的、做了好事不想被發現的表情。
"你把根滲進土裏了?"
"……看了一眼。"
"看了一下午?"
蒼霧泅把臉往他掌心裏埋了埋,悶聲:"……從你種下去就開始看了。"
沈硯在月光裏笑了。他把那只手從蒼霧泅臉上移開,翻了個身面對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到一掌。他伸手把蒼霧泅的霧往自己懷裏攏了攏,像攏住一只蹲在枕邊看了一整下午花的貓。
"明天早上你去看看,"沈硯說,"看那四棵有沒有精神。"
蒼霧泅的額頭抵着他的額頭:"好。"
"看完回來告訴我。"
"好。"
"——如果有精神,你就在井沿上坐一會兒。我蹲井前面看你。"
蒼霧泅的額頭在他額上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從那一寸的距離裏傳過來,比月光還輕:"……你記着的。"
沈硯閉着眼:"你說的我都記着。"
窗臺上的野花在夜風裏微微顫了顫。栀子花叢的第一片新葉在月光裏展開了一點點,那片嫩綠上凝着一顆露珠——涼的、圓的、像一個人把攢了百年的某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片葉子上。
第二天早上沈硯醒來的時候,窗臺上的野花還在。搪瓷杯裏的水被換過了——新鮮的、乾淨的、水面映着晨光。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那束野花,又轉頭看了一眼後院的窗戶。透過玻璃他看見那棵栀子花叢旁邊蹲着一團白霧,安安靜靜的,像一個大清早就蹲在花旁邊的人。
他推開門走出去。晨光裏蒼霧泅的半透明人形蹲在那四棵栀子苗前面,側着頭,下巴幾乎碰到最左邊那棵的葉片。他聽見沈硯的腳步,微微偏過頭來,灰眼睛在晨光裏亮亮的。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像花落的聲音那麽輕。
"活了。"他說。
沈硯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并排蹲在栀子花叢前面,七月的晨光溫溫地曬着他們的肩背。那四棵苗的葉片在晨風裏微微抖着,枝頭最小的花苞比昨天脹大了一圈,像含着一口還沒說出的話。
沈硯側頭看着蒼霧泅的側臉。晨光照在那張半透明的臉上,鍍了一層極淡的暖金色。他忽然傾身,在蒼霧泅的顴骨上碰了一下——嘴唇印上去的,涼的皮膚被他溫熱的唇貼着,停了一秒,然後退開了。
蒼霧泅偏頭看他。他的灰眼睛裏有一層極薄的水光,像井水面被風吹皺後又平靜下來之前最後的漣漪。
"你親我。"他說。
沈硯已經把臉轉回去了,假裝看那棵栀子花苗。"嗯,親了。"
蒼霧泅的嘴角動了動。那層薄薄的水光在他眼角慢慢散開了,變成了一點極淺極淺的、像融化在晨光裏的笑意。"……你這次沒等我縮。"
沈硯的耳朵尖紅了。但他沒轉頭,只對着那棵栀子花苗說:"你以後也別縮了。"
蒼霧泅的霧在他身側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沈硯感覺自己的手背上有什麽東西碰了上來——涼的、軟的、小心翼翼的——蒼霧泅的半透明指尖搭在他的指背上。沈硯的手翻了個面,掌心朝上。那根半透明的指尖滑進他的掌心裏,然後整只手覆了上來——完完整整的、涼的、但被晨光鍍了一層溫意。他側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彎了彎。
"行了,"他說,"回屋吃早飯。"
他站起來的時候拉着那只半透明的手沒有松開。蒼霧泅被他牽着從蹲着的姿勢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晨光裏的後院。栀子花叢在他們身後安靜地立着,最左邊那棵苗的花苞在晨光裏微微綻開了一條極細的縫。露珠從葉尖滑落,砸在泥土上,聲音小得像花開的第一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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