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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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舊折扇是寄到老宅的第三天下午到的。
包裹不大,用牛皮紙裹了好幾層,拆開之後裏面的錦盒倒是精致——暗紅色的絨面襯裏,中間嵌着一柄合攏的竹骨折扇。扇骨泛黃,包漿溫潤,一看就是被人盤了多年的老物件。随包裹附了一封信,字跡蒼勁,落款是個沈硯沒聽過的名字:"老朽姓趙,年七十有三,偶聞沈道長精于玄學之事,特寄此扇,盼道長一觀。"
沈硯把折扇從錦盒裏輕輕取出來。竹骨折扇入手沉甸甸的,扇面是舊的素白絹面,邊緣有幾處泛黃的黴斑。他握着扇骨沒有立刻展開,先閉眼感受了一下。一股微弱的、像舊衣箱裏樟腦混着乾花的氣息,從扇骨縫隙裏滲出來。那氣息不冷,甚至帶着一點微溫,像一個人坐在舊屋窗前曬了太久的太陽。
他睜開眼,把折扇緩緩展開。扇面打開之後露出一幅水墨小畫——幾株栀子花,沒畫葉子,只有白色的花朵錯落在紙面上,筆觸乾淨利落。畫旁題了一行小字,墨跡淡得幾乎看不清,但沈硯辨認出了那行字:"丙寅年夏,庭中花發。"
沈硯的手指在"丙寅年"三個字上停了一下。他擡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牆角,蒼霧泅的霧縮在穿衣鏡旁邊的陰影裏,此刻那團霧的邊緣微微收緊了——像一個人認出了什麽之後屏住了呼吸。沈硯把扇面完全展開。扇面的背面有一片深色的水漬痕跡,形狀像一只手按上去的印記。水漬的輪廓不大,像是孩童或女子手掌的大小。
折扇裏有東西。沈硯能感覺到那股微溫的氣息在扇骨和絹面之間緩緩流動着,像一只困在罐子裏的螢火蟲。他把扇子平攤在茶幾上,從包裏摸出一張探靈符夾在指間,符紙靠近扇面的瞬間,紙面上起了一層極細的、像蛛網一樣的紋理——不是朱砂在動,是扇面本身的絹紋在微微"浮"起來。
茶幾旁邊的空氣溫度慢慢升高了一點點。不是熱的,是那種從舊布料和曬過太陽的木頭裏散發出來的溫意。沈硯看見扇面上那幾株栀子花的水墨線條開始緩緩"滲"出顏色——白的變濃了一度,像花瓣從紙面裏往外長了一小截。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隔着扇面,隔着一層薄薄的舊絹,從折扇的骨縫裏透出來,像一個人從很深很深的舊夢裏被驚動了。沈硯擡頭看了蒼霧泅一眼,蒼霧泅的霧從牆角飄過來,懸在茶幾上方。他的聲音很低很低:"……是阿月。"
"阿月?"
"我娘身邊的丫鬟。"蒼霧泅的霧靠近了扇面邊緣,"她比我大兩歲,跟我一起長大的。我出事之後——我不知道她後來怎麽樣了。"
扇面裏的嘆息聲變清晰了一些。從氣音變成了一個柔柔的、帶着舊年口音的、像隔着一層水傳上來的聲音:"……小少爺?"
蒼霧泅的霧懸在扇面上方沒有動。半透明的人形從霧裏凝出來,蹲在茶幾旁邊,平視着那柄攤開的折扇。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像在怕驚碎什麽:"阿月,是我。"
扇面裏的溫意流動得更快了一些。那些白色栀子花的墨線像活了一樣在絹面上緩緩舒展開來,花瓣邊緣微微顫動,像被風吹過的。那個聲音重新傳出來,帶着一點顫抖的、像哭又像笑的餘音:"小少爺——你還在——你還在——"
沈硯坐在太師椅裏,看着這一人一扇隔着百年的對話。他沒有開口,他把自己退到了畫面邊緣,把中間的那一小片空間留給了蒼霧泅和扇子裏的人。
"你在這把扇子裏待了一百年?"蒼霧泅問。
阿月的聲音帶着一點羞澀的、像被說中什麽的窘迫:"我……我死之後魂魄無處去,就回了蒼家老宅。後來老宅荒了,沒人了,我就在那間房裏待着。有一天翻到這把扇子——小少爺你畫的那把——上面有你畫的栀子花。我就住進去了。"她停了一下,"我喜歡這扇子。上面有你的畫。我守着它,就像……就像你還在家裏似的。"
蒼霧泅蹲在茶幾旁邊,低着頭,半透明的輪廓在午後日光裏泛着柔和的光。他沒有說話。
"小少爺——"阿月的聲音遲疑了一下,"你還好嗎?"
蒼霧泅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擡起頭來,灰眼睛裏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但沒有落下來。"我挺好的。有人陪着我。他現在——"他偏頭看了沈硯一眼,"——就坐在旁邊。"
扇面裏的栀子花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人偏過頭朝沈硯的方向"看"了一眼。阿月的聲音帶着一點好奇的、輕輕的顫:"是那個——那個姓沈的道長?"
沈硯開口了:"是。"
扇面裏的栀子花全部"轉向"了他的方向,像一個人端端正正地轉過身來對他福了一禮。阿月的聲音帶着一點腼腆的、像少女在長輩面前低了低頭:"謝謝你照顧我們小少爺。他從前就——就總是一個人。好不容易有人陪他了。"
蒼霧泅的蹲姿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人被人當面說了什麽不好意思的事之後縮了縮肩膀。沈硯看了他一眼,然後對着扇面說:"你先不用謝。我還在學。"
阿月的聲音帶了一點笑意的餘響:"學什麽?"
"學怎麽陪一只厲鬼。"
蒼霧泅的霧從蹲着的人形邊緣溢出來一縷,在他自己的膝蓋上輕輕繞了一圈,像一個被人點名之後無意識碰了碰自己的手指。
扇面裏的栀子花顫了一下。阿月的聲音帶着笑,還有一點點像抹眼淚的餘聲:"那我放心了。"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像在把最後一句重要的話放輕了說,"小少爺,我守着這把扇子,其實就是怕你回來的時候家裏沒人了。現在有人陪你了——我也該走了。"
蒼霧泅的霧微微收了一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緊了一點:"你不留下?"
阿月的聲音隔着一層扇面和一百年傳過來,帶着溫柔的、像舊衣箱裏曬過太陽的棉被一樣的餘溫:"我是守着蒼家的。現在蒼家有人在——我就不守了。小少爺你——你好好的。那個畫栀子花的人,繼續畫。"她停了停,補了一句,"小少爺,你小時候畫栀子花的時候,笑起來比花好看。"
折扇上的栀子花墨線慢慢淡了。白色花瓣從絹面上退去,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收攏回墨色的枝乾裏。那層溫意在一點一點變薄,像陽光從老宅窗臺上慢慢移開。最後扇面恢複成了普通的舊絹面,只有那幾朵栀子花還留着淺淺的痕跡——像一幅畫被看了一百年之後留下來的餘影。
沈硯看着那柄折扇,感覺到茶幾上的溫意徹底散盡了。他伸手碰了碰扇面,絹面是溫的——最後一點像體溫一樣的餘熱貼着他的指腹,然後慢慢變成了室溫。
蒼霧泅蹲在茶幾旁邊沒有站起來。他的半透明輪廓安安靜靜地蜷在那裏,像一個人把什麽很重的東西放下來之後在原地蹲了一會兒。沈硯從太師椅裏站起來,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兩個人并排蹲在茶幾前面,面對着那柄恢複安靜的舊折扇。
沈硯偏頭看了他一眼。蒼霧泅的睫毛是垂着的,但他的嘴角有一點很淺的弧度,像一個人在經歷了什麽之後慢慢收好了一個包裹。"她走了。"蒼霧泅說。
"嗯。"
"她守了一百年。"
"她等到你回來了。"
蒼霧泅偏過頭看着沈硯。灰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嘴角的弧度還在。"嗯。"他說。
沈硯伸出手,碰了碰那柄折扇的扇骨。竹骨折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發着餘溫,像一個人走後床鋪上殘留的溫度。"這把扇子我幫你收着。你想看的時候跟我說。"
蒼霧泅看着那柄扇子,伸手碰了碰沈硯握着扇骨的手指。涼的指尖疊在暖的指背上,停了一下。
"沈硯。"他開口。
"嗯。"
"她問我好不好——我說挺好。真的。"
沈硯看着他。兩個人蹲在茶幾前面的日光裏,中間隔着一柄舊的、畫着栀子花的折扇。沈硯沒有回答,但他把那只握着扇骨的手翻了一下,讓蒼霧泅的指尖滑進他的掌心裏。他把那只半透明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松開,站起來把扇子放回錦盒裏。
"以後栀子花開了,"他說,"你畫一把新的。放窗臺上。"
蒼霧泅蹲在原地仰着頭看他。日光從背後照過來,沈硯的輪廓在他眼裏鑲了一圈暖金色的邊。他慢慢站起來,站在沈硯旁邊,看着錦盒裏那柄安靜的舊扇。
"嗯。"他說。
窗臺上的搪瓷杯裏插着一枝新開的白花。穿堂風從門縫裏擠進來,花莖輕輕晃了一下,像一個人在遠方彎了彎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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