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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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地震來的時候沈硯正在廚房切菜。

傍晚的暮光從窗戶斜進來,在竈臺上鋪了一小塊暖橙色的光斑。他握着刀把一根黃瓜切成均勻的薄片,刀刃和砧板碰撞發出細密的、規律的聲響。蒼霧泅站在他旁邊,靠着竈臺的邊沿,灰眼睛看着他切菜的動作。他的手偶爾伸過來扶一下快要滾落的菜梗,或者把切好的薄片攏到一邊。沈硯餘光裏能看到他那雙半透明的手在日光裏泛着柔和的暖邊。

然後地面晃了一下。

那種晃很突然——不是持續的震動,更像什麽東西在地下深處猛地翻了個身。整棟老宅像被人從底下往上頂了一掌,窗框發出"嘎"的一聲長響,砧板上的黃瓜片被震得抖了一下,兩片從邊緣滑落到了臺面上。沈硯的手停了。他握刀的手懸在半空,低頭看着砧板上震散的黃瓜片。

蒼霧泅的手也停了。他那雙攏着菜梗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來,搭上了沈硯的手背。"別動。"他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一度,"底下有東西。"

沈硯把刀放下。他轉身走到後門推開門——院子裏的地面上,青磚縫隙裏有一小股極細的灰塵在緩緩升騰,像被什麽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之後翻上來的陳年土屑。栀子樹叢的葉片在微微顫着,但不是被風吹的那種顫。整個院子像一個人輕輕吸了一口氣之後停住了。那口井的水面在蕩——平靜的水面上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井心往外擴散,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下剛剛動過。

沈硯看着那口井,沒有說話。身後蒼霧泅的霧貼上了他的後背,涼絲絲的、微微收緊的觸感,像一個在警戒的人把手臂護在了另一個人前面。

震動只持續了幾秒就停了。老宅恢複了平靜,窗框不再響了,栀子樹叢的葉片也慢慢止住了顫。但沈硯回到廚房看到砧板上的黃瓜片時,他發現其中兩片黃瓜的邊緣有一層極薄的、像被什麽溫度"燙"過的焦痕——焦痕是深褐色的,形狀像指紋。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碰過那兩片黃瓜。

他沒有吃那兩片。把它們挑出來放進了垃圾桶裏。

當天晚上沈硯沒有睡好。他翻來覆去地躺着,耳邊總回響着黃昏時那聲從地底傳來的悶響。枕邊的霧團安安靜靜地蜷着,但沈硯翻第六次身的時候那團霧伸出一縷白絲碰了碰他的手腕。"睡不着?"

"在想那兩片黃瓜。"沈硯閉着眼,"焦痕是怎麽來的。"

蒼霧泅的霧在枕邊靜了一下。"有一種可能——"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斟酌措辭,"——蜮的力量在往上滲。它碰過的東西會留下痕跡。"

沈硯睜開眼。月光裏他看到那團霧的邊緣微微向內收着,像一個在說重要的事情時習慣性把自己縮小的人。"它碰我的砧板了?"

"它碰的是你切好的菜。"蒼霧泅的聲音又低了一度,"它在穿過土層的時候被你切菜的動作吸引。它——"他停了一下,"——它在'聞'你。"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它聞到我什麽了?"

"你身上有鎮魂印的血脈。還有——"蒼霧泅的聲音在這裏變得更輕了,像怕說出來就讓什麽東西成真,"——我的氣息。它認得我。知道我壓了它一百年。你現在跟我綁在一起——它也認你了。"

沈硯翻了個身面對那團霧。"那兩片黃瓜上的焦痕是它碰過留下的印子?"

"應該是。"

沈硯閉着眼把呼吸放平了。"明天去城南派出所看看。"

蒼霧泅的霧在他枕邊微微動了一下。"看什麽?"

"看這三天有沒有人報案。"沈硯的聲音在黑暗裏平穩地鋪開,"震過了,它醒了——醒了就要吃東西。"

第二天上午沈硯去了城南派出所。他沒有穿道袍,普通的白T恤加牛仔褲,像個來辦事的普通年輕人。接待他的年輕民警聽他問"最近有沒有人報案說忘了事情"時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登記簿。"有——你問得真巧。這兩天有三個人來過。"他翻着本子念,"第一個人說忘了自己結婚幾年了,回家翻結婚證才發現已經七年了。第二個人說去超市買菜忘了自己住哪條街,在路口站了半個小時才想起來。"他合上登記簿擡頭看沈硯,"第三個——昨晚來的,一個女的,說她把養了十年的狗忘了。她老公把狗牽到她面前,她問'誰家的狗'。查了監控才發現她每天早晚都遛它,但她自己完全不記得了。"

沈硯站在派出所的窗口前面,手插在口袋裏。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慢慢攥了一下又松開了。"那三個人的地址能給我嗎?"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乾什麽的?"

"我是——"沈硯想了一下,"——做社區服務的。想上門看看。"

民警把地址寫在一張便簽紙上遞給他。沈硯接過便簽紙轉身走出派出所,日光從門口傾瀉進來,晃眼的白。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三個地址——城南不同方位,但連起來覆蓋了老宅周圍大約三公裏的範圍。像蜮把觸角伸出去,在同一片區域裏做了三次試探,每一次都準确地在同一層"水位"上取走了一小塊記憶。

他折好便簽紙放進口袋。傍晚回到家的時候蒼霧泅的霧從窗臺上飄過來,貼着他的肩膀停住了。"怎麽樣?"

"三個人。都是近兩天的事。"沈硯把便簽紙放在桌上,"時間對得上。震動之後就開始吃了。"

蒼霧泅的霧懸在桌面上方,沒有動。沈硯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便簽紙,然後拿起筆在上面圈了三個點——把三個地址連起來,用線串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老宅的位置正好落在三角形正中央,像一張網被拉好了之後等着什麽落進來。

"它在擴張。"沈硯說。

蒼霧泅的霧在桌面上方微微收緊了一瞬。他的聲音從霧裏傳出來,平靜的,但沈硯聽得出那層平靜底下有一層被壓得很緊的東西:"它吃記憶。吃完了人還在,但裏面空了。"

沈硯放下筆。"它為什麽會動?你感覺到了什麽?"

蒼霧泅的霧在桌面上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像在把自己感覺到的東西一字一句地翻譯出來:"它在松動。以前它被我的怨氣壓着,很安靜。現在——"他停了一下,"——我的怨氣少了。它的活動空間變大了一圈。這次震動是它在試自己的邊界——碰一碰,看能伸多遠。"

沈硯看着他。"它伸了三公裏。"

"下一次可能是五公裏。"蒼霧泅的聲音很輕,"再下一次可能覆蓋整座城。"

沈硯低頭看着桌上那個被圈出來的三角形。三個點之間隔着相等的距離,像一個在确認自己半徑的生物第一次試探性地邁出了腳步。他伸手把便簽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裏。"明天去找周鶴歸。他手裏有監測蜮活動的法器——我們需要知道它每一寸擴張的數據。"

蒼霧泅的霧從桌面飄下來,貼着他的肩膀停住了。"你今晚——"

"今晚睡。"沈硯轉身往床墊方向走,"明天開始可能沒那麽多覺睡了。"

他躺到床墊上的時候感覺到霧被覆了上來,比平時更緊一些,像一個人在擔心什麽的時候不自覺地收緊了手臂。他閉着眼,感覺着那層涼絲絲的包裹從肩膀到腳踝均勻地覆蓋着他。枕邊的霧團縮得比平時更小,像一個人在把自己的體積壓縮到最小之後偎在另一個人枕邊。

沈硯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去,碰了碰那團縮小的霧。霧在他指尖下微微張開了一瞬又合攏了——像一個被人碰到之後輕輕攥了攥他手指的人。

"你在擔心?"沈硯問。

蒼霧泅的聲音從霧裏傳出來,悶在枕頭和月光之間:"它碰過你切好的菜了。下一次它可能會碰更多。"

沈硯的手指在那團霧上輕輕搭着,沒有收回來。"你擔心它碰我?"

"嗯。"

"那你待在旁邊就行。"沈硯的聲音帶着困意,但很穩,"它碰我的時候你咬它。"

蒼霧泅的霧在他指腹下微微顫了一下。那個顫很短,像一個人被一句意料之外的話戳了一下之後沒來得及收住的餘震。過了幾秒他的聲音重新傳出來,帶着一點點被那句話化開的、微微軟的餘溫:"……咬不動。"

"那就吓它。"沈硯閉着眼,"你以前吓跑女鬼的時候很厲害。"

枕邊的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沈硯感覺到那團霧從枕頭邊緣慢慢挪過來——像一個人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貼着他的肩膀位置停住了。蒼霧泅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帶着一點點被夜風和月光浸透的溫和:"……你記着我那些事了。"

沈硯閉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的事我都記着。去派出所的那幾個人的事我也記着。明天找周鶴歸。後天——"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像在往睡眠的邊緣滑,"——後天再看看它伸到哪兒了。"

窗外的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枕邊的霧團貼着沈硯的肩膀安安靜靜地攤開着,像一個人側過身來,把臉頰擱在了他肩頭的位置。沈硯在睡着之前感覺到有一縷極細極輕的涼意碰了碰他的額頭,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印章,在他睡着之前輕輕蓋了一下。

"放心睡。"蒼霧泅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我看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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