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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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那晚沈硯把卷宗疊好放進了抽屜裏。他沒有再看第三遍。他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來,躺到了床墊上。枕邊的霧團縮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邊緣微微起伏着,像一個睡着了但沒有完全睡沉的人。沈硯側過身,面對着那團霧。他沒有伸手碰它,只是看着它。

"你醒着?"

霧的邊緣微微張開了一瞬。蒼霧泅的聲音從霧裏傳出來,帶着一點像剛從淺眠裏浮上來的沙啞:"醒着。你沒睡。"

"在想那兩頁紙。"

蒼霧泅的霧從暗處慢慢舒展開,凝成了人形側躺在枕邊。他的臉在月光裏半明半暗,灰眼睛看着沈硯,像一池安安靜靜的水。"想幾遍了?"

"從下午到現在——"沈硯想了想,"——十幾遍吧。"

蒼霧泅的嘴角動了一下。"十幾遍夠不夠?"

"夠不夠都已經是答案了。"沈硯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我分你一半。不是明天分,不是後天分——是今天決定了分。"

蒼霧泅看着他。月光裏他的灰眼睛有一點像被什麽輕輕晃動了的水面,波紋很細很細,像一個人在聽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時候屏住了呼吸。"你今天下午還在說沒想好。"

"下午是'沒想好'。現在是'想好了'。"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另一個人解釋一件他已經确認無誤的事,"那兩頁紙我看完的時候就在想,'不得推诿'四個字,我讀了幾遍都覺得紮手。但後來我換了一個角度想——"他頓了一下,"——'當以自身命數續之'。它不是'拿命換',是'續'。把我的命續給你,你的魂續給我——我們同時欠對方半條命。兩個人互相欠着,就都跑不掉了。"

蒼霧泅躺在枕邊月光裏,沉默了很久。他的灰眼睛一直看着沈硯,裏面的波紋從細碎變得平緩,又從平緩變成一種更深更穩的光。"你剛才說的——"他的聲音很輕,"——'兩個人都跑不掉'。你是故意的?"

"嗯。"

蒼霧泅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他把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碰到沈硯垂在枕邊的手指。涼的指尖貼着暖的指腹,像一片薄冰落在溫熱的石頭上。"那你——"他的聲音帶着一點沙啞,"——以後什麽都別瞞我。"

沈硯翻過手,握住他的指尖。"你也是。"

蒼霧泅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扣了一下。"那你現在在想什麽?"沈硯想了想。"在想——如果你哪天不在了,那口井怎麽辦。蜮會不會出來。周鶴歸說的那些——我會不會忘記你的臉。"

蒼霧泅的手在他掌心裏停住了。"你在想那些?"

"嗯。"沈硯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想了很多次的事,"在想蜮破封那天你會不會散。在想如果散了——那我每天起來還會不會記得你。"他的聲音在這裏頓了一下,低了一點,"——在想你沉井裏那天,有沒有人拉你。"

蒼霧泅側躺着沒有動。月光裏他的灰眼睛有一點微微的、像水光一樣的東西在邊緣亮着。他慢慢抽回自己被沈硯握着的手——沈硯以為他要縮回去——但那只手沒有縮遠。它從沈硯的掌心裏抽出來之後,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滑,經過小臂、經過肘彎、經過上臂,最後輕輕覆在了沈硯的肩頸交界處。涼的掌心貼着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拇指在他的鎖骨上方慢慢劃了一下。

"那天沒有人拉我。"蒼霧泅的聲音很輕,"現在有了。"

沈硯看着他的臉。月光裏蒼霧泅的半張臉在亮處,半張臉在暗處。亮的那一半邊緣泛着柔和的銀邊,暗的那一半隐在陰影裏,但沈硯能看到他那雙灰眼睛在暗處亮着。"以後——"沈硯說,"——每年七月十四你沉井裏的時候——我在井沿上蹲着。你不用自己浮上來了。我拉你。"

蒼霧泅覆在他肩頸交界處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涼的掌心貼着他的皮膚,沈硯感覺到那個地方有一小片溫度在慢慢變暖——像冰面底下的水在緩慢地、持續地流動。"那你——"蒼霧泅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你以後也在。我拉你的時候你接住。"

沈硯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掌縮到了半掌。他的額頭抵着蒼霧泅的額頭,呼吸在那一寸的空間裏交纏着。"我接住。以後都接住。"

月光從窗格漏進來,鋪在兩個人之間那一小片被焐暖的空氣裏。窗臺上的野花在夜風裏輕輕搖了一下,栀子花叢的葉片上凝着細碎的露珠。沈硯閉着眼,感覺到蒼霧泅的手慢慢從肩頸滑到他的後腦,指腹穿過他的頭發,輕輕托着他的後腦勺。那個姿勢像一個人捧着一件他知道很重的東西。

"你今晚——"蒼霧泅的聲音貼着他的嘴唇,"——你今晚還夢見我嗎?"

沈硯想了想。"不知道。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做一個決定,"——你在我旁邊的時候我不怕做夢。"

蒼霧泅的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涼的、像一片落下來的月光。"那——我在旁邊。"他的聲音悶在沈硯的額頭皮膚上,"做噩夢的時候我會叫醒你。上一次叫了三聲你才醒。這一次——我叫大聲一點。"

沈硯在黑暗裏笑了一聲。他的手臂從被子底下伸過去,環住了蒼霧泅的腰。涼的、半透明的、貼着他的手掌微微起伏的輪廓。他把臉埋進了蒼霧泅的頸窩裏。那個位置帶着井水潮氣和一點點栀子花葉片的清苦氣味,像一口井旁邊長了一叢花之後風把兩種氣味混在了一起。

"你剛才說——"沈硯的聲音從他頸窩裏悶悶地傳上來,"——'什麽都別瞞你'。"

"嗯。"

"那你現在想什麽?"

蒼霧泅的手搭在他的後背上,指腹沿着他的脊椎慢慢往下滑,經過每一節頸椎和胸椎,像在數。"我在想——"他的聲音從他胸口的位置傳上來,低低的、帶着一點深水暗流的回響,"——你剛才說'分一半'的時候,我的霧震了一下。我管不住。"

沈硯的臉在他頸窩裏微微動了一下。"震了一下是什麽感覺?"

"像一口井被石頭砸了。"蒼霧泅的聲音很輕,"從底部往上翻了一整圈。然後水面上全是你。"

沈硯沒有說話。他的手臂在蒼霧泅的腰側收緊了一點。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悶在頸窩的陰影裏:"你嘴越來越會說了。"

蒼霧泅的嘴唇貼了貼他的發頂。"你教的。你每天——都在教我。"

兩個人以交疊的姿勢在月光裏躺了很久。窗臺上的野花在夜風裏合攏了最後一片花瓣,栀子花叢的葉片停止了顫動。月光從窗格挪到了地磚中央,又從地磚中央移到了牆角。

"睡吧。"蒼霧泅的聲音貼着他的頭頂,"明天你再看一遍那兩頁紙——看完了我還有話想跟你說。"沈硯閉着眼。"什麽話?"

"等你看完了再說。"

沈硯在他頸窩裏笑了一下,沒有再追問。他的手搭在蒼霧泅的後腰上,手指松松地扣着那片半透明的皮膚。他睡着之前感覺到有一縷極涼的、像井水最底層那種溫度的觸感,輕輕碰了碰他的嘴唇。不是吻。更像一枚極涼的印章,在他睡着之前蓋在了他嘴唇的正中央。"沈硯。"那聲呼喚從很遠的水底傳上來,"明天見了。"

沈硯在睡夢的邊緣彎了一下嘴角,像在回應。月光在兩個人交疊的輪廓上鋪了一層銀白的、安靜的邊。窗臺上的野花在夢裏微微顫了一下,像一朵被風吹到的時候不小心松開了半片花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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