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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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派出所的報案記錄從第38章時的三例,在沈硯完成轉靈術資料研讀的那幾天裏,變成了兩位數。沈硯蹲在派出所門口的石階上翻完那疊登記簿的複印件——二十三例。二十三個人在三天之內忘了不同的事情:忘了自己的生日、忘了回家的路、忘了枕邊人的名字、忘了自己養了多年的貓。最嚴重的一例是個老太太,她把自己兒子的臉忘了。兒子站在她面前喊了半個小時的"媽",她一直問"你是誰"。
沈硯把登記簿合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已經蹲了太久。旁邊那團縮成一小縷的霧絲從他的背包側兜裏探出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像一個人在無聲地問"還好嗎"。沈硯捏了捏那縷霧絲,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他開了一場直播。不探靈、不算命、不解簽。他坐在客廳的太師椅裏,手機架在茶幾上,面前攤着那疊登記簿的複印件。他對着鏡頭把最近城南發生的事一件一件講清楚了——二十三例記憶丢失、分布區域、發作時間、症狀的共同點。他沒有用"蜮"這個字,怕吓到人,他用了"不明能量體"的說法。彈幕從一開始的興奮慢慢沉下去,變成了安靜的、密密麻麻的問號。
有人問:"那怎麽辦?"
沈硯看着那條彈幕。鏡頭裏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認真一些,嘴角沒有笑。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交給我。"
彈幕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打了一行字:"你說交給你——那你自己呢?"沈硯的嘴角彎了一點點,很淺的弧度,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他早就想好的事:"我就在這兒。你們轉頭找我的時候,我都在。"
他關直播的時候手指在結束鍵上停了一瞬。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後一條彈幕的殘影還留在視網膜上——"道長你也別出事。"
沈硯把手機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閉了一下眼。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椅背上方垂下來,涼絲絲的、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個人的下巴擱在了他的肩窩裏。他沒有睜眼,但他側了側頭,讓自己的臉貼上了那一片涼涼的輪廓。蒼霧泅的聲音貼着他的耳廓傳過來,低低的、帶着一點暮色沉盡之後的餘溫:"你承諾了。"
沈硯閉着眼,聲音帶着一點從疲憊裏浮上來的沙啞:"嗯,承諾了。"
蒼霧泅的霧從他肩膀兩側攏過來,像一雙手從背後環住了椅子裏的人。他的掌心貼着沈硯的胸口,涼絲絲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去,像一個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托"住什麽。"你承諾了——"蒼霧泅的聲音在暮色裏很輕,"——我就陪着。"
沈硯沒有睜眼。但他把手擡起來,覆在胸前那雙半透明的手上面。暖的掌心貼着涼的指背,他輕輕扣了一下那只手的指縫,像在鎖住什麽東西。"那——"他的聲音帶着一點困意和決心混在一起的餘韻,"——你陪着我。"
他們在暮色裏保持着那個姿勢坐了一會兒。沈硯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蒼霧泅的霧貼着他的胸口輕輕起伏着。窗臺上的野花在夜風裏搖了一下,栀子花叢的葉片在月光裏泛着柔和的銀邊。
後來沈硯睜開眼的時候暮色已經暗透了。他偏頭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片涼意——蒼霧泅的半張臉從霧裏浮出來,灰眼睛垂着,像在看着沈硯胸前那片被他的手覆蓋的地方。沈硯微微轉過臉,嘴唇貼上了蒼霧泅的側臉。很小的一塊區域——顴骨下方、下颌線上方——他貼上去了,停了一下,像在給一枚印章找位置。蒼霧泅的霧在他碰到的那一瞬間微微"聚"了一下,像一個被碰到了的人把那一片皮膚收緊了半瞬。然後他輕輕偏了偏頭,把自己的臉頰在沈硯的嘴唇上蹭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片葉子被風吹到之後輕輕轉了個方向。
"明天——"沈硯的嘴唇還貼着他的側臉,聲音悶在那一小片接觸的皮膚上,"——明天開始布陣。柳三清那份資料裏畫了陣圖。周鶴歸會過來。你——"他停了一下,"——你坐在陣心別動。"
蒼霧泅的下巴輕輕擱在他肩膀上,聲音從他的肩窩裏傳上來:"我動過嗎?"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每次都動。上次擋陰咒的時候你動了,上上次替我擋紙鶴的時候你也動了。"他伸手拍了拍胸前那只半透明的手,"這次別動了。坐着就好。"
蒼霧泅的霧在他肩膀上微微動了一下。沈硯感覺到了——那是一種像"好吧,聽你的"的微小的妥協。"那——你布陣的時候——"蒼霧泅的聲音貼着他的耳朵,"——我能看着你嗎?"
沈硯握住胸前那只手,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背。"你坐着就能看見我。我在陣眼裏畫符的時候——你一眼就能看見。"
蒼霧泅沒有再說話。但他的霧貼着沈硯的後背慢慢"鋪"開了——從肩膀到腰側,像一個人把重量均勻地放了下來,靠在了另一個人身上。窗外的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塊銀白的光。野花的影子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像一個人在遠處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晚沈硯躺上床墊之後沒有立刻睡着。他側躺着,手搭在蒼霧泅的腰側,感覺着那層半透明的皮膚底下緩慢湧動的暗流。蒼霧泅閉着眼,睫毛垂着,像一個人在安靜地聽着什麽。
"明天布陣。"沈硯說。
"嗯。"
"後天蜮可能會反撲。"
"嗯。"
"大後天——"
蒼霧泅睜開眼。他的灰眼睛在月光裏亮亮的,像井水被月光照到的那一小片區域。"大後天你還在。"他打斷了他,"周鶴歸在,柳三清在,你師父——雖然不知道——但應該也會在。你手邊有朱砂、有陣圖、有符紙。你——"他的聲音低了一度,"——你旁邊有我。"
沈硯看着他的臉。月光裏蒼霧泅的輪廓清晰得像一幅被仔細勾勒過的畫——眉骨的弧度、顴骨的棱、下颌線的走向,每一個輪廓都在月光裏安安靜靜地立着。"然後呢?"
"然後——"蒼霧泅想了想,"——然後你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我會站起來。你布陣的時候我坐着。你畫完——"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我站起來,抱你一下。"
沈硯把手從他腰側收回來,輕輕碰了碰他的嘴角。"那說好了。"
蒼霧泅的嘴唇在他指腹下微微彎了一下。"說好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挪了一格。窗臺上的野花在夜風裏合攏了最後一片花瓣。栀子花叢最左邊那棵苗的葉尖上凝着一顆露珠,圓圓的、亮亮的、像一枚正在等着被戴上的環。沈硯閉着眼,手搭在蒼霧泅的腰側,感覺到那層涼意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溫——像一個人在用自己的體溫去焐一塊被井水浸透的石頭。他在睡着之前最後感覺到的是什麽——是一縷涼絲絲的、像嘴唇一樣的觸感貼了貼他的眉心。然後那一小片涼意散開了,融進了月光和夜風裏。
"明天你畫陣的時候——"蒼霧泅的聲音在黑暗裏很輕,"——我會看。"沈硯在睡夢的邊緣彎了一下嘴角。窗外有風穿過栀子花叢,葉片發出的沙沙聲響像一個人在紙頁上慢慢寫着字。那口井在月光裏安安靜靜地立着,水面映着一輪圓月和半片雲影,像一枚在等什麽人彎腰去看的、完整的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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