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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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直播結束之後的傍晚,兩個人在老宅後院的栀子花叢旁邊蹲了一會兒。

暮色從牆頭漫過來,把那一小片綠植染成了柔和的暖橘色。沈硯蹲在最左邊那棵栀子苗前面,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那片新長出來的葉子——葉片厚實了一些,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更深的翠色,葉脈清晰,像一幅正在被反複描畫的小畫。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蹲着的人。蒼霧泅也蹲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離,暮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兩個人的輪廓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邊。他低頭看着那棵苗。他的呼吸均勻,肩膀放松,像一個剛剛習慣蹲着這個動作的人。

"這棵——"沈硯的手指在那片葉子上停了一下,"——長得最快。"

蒼霧泅伸出手,也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片葉子。他的動作比沈硯更輕,像一個人在碰一件容易碎的東西。"它知道你在看它。它想快點長大。"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替它說的?"

蒼霧泅的指尖從葉子上收回來,落在自己的膝上。"我替它想的。"

兩個人蹲在暮色裏。井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立着,水面映着暗紫色的天光。沈硯偏頭看了一眼那口井——水面平靜,沒有漣漪,像一面被擦拭過的舊鏡子。月光還沒有升起來,暮色裏那口井像一個被填滿了所有往事的容器正在緩慢地沉降着。

"你——"沈硯開口,"——你還坐井沿嗎?"

蒼霧泅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口井。他的目光在水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他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響——走到井沿前面,側身坐了下來。他的腳垂在井口外側,鞋尖離水面大約兩尺的距離。他坐在井沿上,像一個人坐在他家門檻上一樣自然。暮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他的輪廓在暗紫色的天光裏清晰而穩定。他偏頭看着沈硯,灰眼睛裏映着暮色和井水表面那層正在變暗的天光。"坐。"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在回答"你還能做這件事嗎"的人。

沈硯從栀子花叢旁邊站起來,走到井沿前面的青磚地面上,蹲了下來。他蹲在井沿前方一臂的距離,仰着臉看着坐在井沿上的人。暮色在兩個人之間鋪展開來,像一層被均勻分攤的、正在緩慢變暗的金色。他仰着頭看着蒼霧泅的臉——那張臉被暮光鍍了一層暖色,眉骨的弧度、顴骨的棱、下颌線的走向,每一個輪廓都在暮色裏安安靜靜地立着。他蹲在那裏,像一棵剛剛長完所有枝葉的樹。

"你——"沈硯仰着頭開口,"——你以前坐在這裏的時候,看什麽?"

蒼霧泅低頭看着他。暮色裏他的灰眼睛微微彎了一下。"看水。看月亮在水裏的倒影。看雲飄過去的時候水面上那層碎光。"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件他已經記得很清楚的舊事,"有時候看栀子花落在水面上的樣子——花瓣浮在水面上,邊緣被水浸透之後會卷起來。像一艘一艘很小的船。"

沈硯蹲在他面前,仰着頭聽着。"那你現在看什麽?"

蒼霧泅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沈硯蹲着的那個位置上——他蹲在井沿前方的青磚地面上,手搭在膝蓋上,仰着臉。月光還沒有升起來,暮色還剩下最後一層暗紫的光鋪在他的肩頭。他的目光在沈硯身上停了一會兒,像一個人在把看到的畫面收進一個不會忘記的地方。"現在看你。"他的聲音很輕,"看你蹲着仰頭的樣子。"

沈硯蹲在井沿前面,仰着臉看着他。暮色在兩個人之間暗了一度。他開口:"那明天——"

"明天也看你。"蒼霧泅的聲音不高不低,"你蹲着的時候我坐井沿上。你站起來的時候我站起來。你走回屋裏的時候——"

"你走回屋裏的時候——"

"我跟你一起走回去。"蒼霧泅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沈硯蹲在井沿前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臂。月光正在從東邊的雲層後面升起來,銀白色的光開始在暮色的邊緣緩慢地滲入。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蹲着的位置——青磚地面上兩個人影子的交錯處。一道屬于他的,一道屬于井沿上坐着的人的。兩道影子在月光初升的光裏緩慢地靠攏着,像兩株在同一個土坑裏長着的樹正在緩慢地、持續地把根纏在一起。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蹲了太久的緣故。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井沿前面。蒼霧泅坐在井沿上,低頭看着他。兩個人的高度差讓他微微垂着眼。沈硯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蒼霧泅的膝前。

"下來。"沈硯說。

蒼霧泅低頭看着那只掌心朝上的手。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溫的、實的、像一個正在被持續确認位置的東西。沈硯合攏手指握住了那只手。他把它從井沿上"牽"了下來——蒼霧泅借着他那只手的力道從井沿上站起來,鞋尖離開井沿邊緣,踩在了青磚地面上。兩個人站在井前面的同一塊磚上,面對面。月光從雲層後面完全透出來了,鋪滿了整個後院的青磚地面。井水在月光裏泛着一層銀白色的細碎光斑,像一枚正在被持續照亮的、完整的圓。

沈硯握着他的手沒有松開。他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溫的、實的、像兩枚正在同一片月光裏緩慢變暖的印章。他擡起頭,看着面前的人。月光在兩個人的輪廓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邊。蒼霧泅的灰眼睛在月光裏亮亮的,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水面。

"以後——"沈硯開口,"——不用等着了。"

蒼霧泅看着他。他低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又擡起頭迎上沈硯的目光。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像一個人聽到了一句他已經等了很久的話之後微微彎了一下。他的聲音在月光裏很輕:"嗯,不等了。"

"以後——"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在。"

蒼霧泅握着那只手,指腹在沈硯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你在。"

月光從雲層後面完全鋪展開來,覆蓋了整片老宅的後院。那口井在月光裏安安靜靜地立着,水面映着一輪完整的圓月和兩個人并肩站着的輪廓。栀子花叢在夜風裏輕輕搖着,第一朵花的花瓣邊緣被月光照透之後泛着一層柔和的銀白色。沈硯握着他的手,轉身走回屋裏。蒼霧泅跟在他身側,兩個人的腳步在青磚地面上同步地響着,像兩道正在同一段路上緩慢行進着的痕跡。門框在月光裏投下一道傾斜的影子。他們穿過那道影子的時候,兩個人的輪廓在地面上短暫地交疊了一瞬又分開了——像兩段被風吹到同一處又分開的線。

窗臺上的野花在夜風裏輕輕搖着。那朵栀子花在白瓷碟裏立着,花瓣邊緣被月光照透之後泛着一層柔和的銀白色。茶幾上放着兩只粗瓷碗,碗底還殘留着一點沒喝完的溫水。月光從窗格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整片銀白色的亮斑。

沈硯在床墊邊沿坐下來。蒼霧泅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并肩坐着,面對着窗臺的方向。月光從窗格漏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被面上鋪了一小塊亮斑。沈硯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墊表面。蒼霧泅低頭看着那只手。他也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溫的、實的、像一個正在被反複确認的落點。沈硯的手指合攏,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蒼霧泅的手指也合攏過來,輕輕回握住了他。兩個人的手在月光裏交握着,像兩枚被放在同一片銀白色光裏的、正在緩慢變暖的印章。

窗外的月光從雲層後面完全透出來了。栀子花叢在夜風裏輕輕搖着,井水面映着那輪月亮的完整輪廓。遠處巷口的路燈亮着橘黃色的光,像一枚被點燃的、正在持續傳遞訊號的燈塔。沈硯低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松開。

"明天——"他開口。

"明天看花。"蒼霧泅的聲音在月光裏很輕,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他已經想好了的事,"每一朵都看。"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月光在兩個人之間緩慢地鋪展着,窗臺上的野花在夜風裏輕輕搖了一下。那朵栀子花在白瓷碟裏立着,白瓣邊緣泛着一層柔和的、像被月光浸過的銀白色。老宅的屋檐在風裏發出極輕的聲響——像一頁書被翻過去之後紙頁落定的餘音。兩個人并肩坐着,手在月光裏交握着。窗外的月光正在從雲層後面持續地透出來,像一盞正在被反複确認的、不會熄滅的燈。

【全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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