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1

姜宇不是什麽大度的人，文冼讓他痛，他也要讓文冼不得安生。

來啊，互相傷害啊，哪怕最後從喜歡變成了恨也沒關系，總之他要文冼對他的特殊對待，他不要在文冼那裏泯然衆人。

文冼不知道該拿姜宇如何是好，只能把位置和畫筆都還給他，然後繼續在畫室中逡巡。

姜宇盯着文冼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始有些後悔。

或許他不應該讓文冼在最後的時日裏不得安生。

2

白志堅發現文冼和姜宇的相處模式變了，不像之前的老死不相往來，但似乎也不算關系特別好。

他總覺得這兩人之間有一股很微妙的氣氛在，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敢細想。

中秋那天，畫室和補習班都放假，姜宇待在家裏，聽魏秀娟說今天晚飯要出去吃，順便也是跟魏鋒一家聚聚。

“說起來你也很久沒看到你舅舅他們了吧？冉冉現在也長大了，不知道學習成績怎麽樣。”

在去飯店的路上，魏秀娟跟姜宇提起了魏冉。

姜宇不可能跟她說自己前不久才跟魏鋒和魏冉見過面，只說：“中秋佳節，還是不要問人家學習有關的事情了。”

“怎麽？這又不是什麽問不得的話題，你們現在這個年齡階段最該被關心的就是學習成績，我不聞不問倒顯得不關心人家了，老姜你說是吧？”

魏秀娟最後一句話是問的姜戎。

姜戎應聲，有些敷衍。

姜宇于是便也不再多說什麽。

3

今天這場中秋家宴是魏鋒打電話約的魏秀娟，飯店也是魏鋒選的，是家火鍋店。

姜宇一家到的時候，魏鋒魏冉和姜宇的舅媽柳舒怡都已經在包間裏坐好了。

魏秀娟和魏鋒是親姐弟，雖然之前因為分居兩地少了聯絡，但再見面時也不算生分。

姜宇和魏冉坐在一起，魏冉趁着大人們還沒把話頭對準他們這兩個小輩，就跟姜宇說起悄悄話來。

她打開自己的手機相冊給姜宇看，說：“喏，這是我前幾天拍的幾套COS正片，怎麽樣？還是挺有模有樣的吧？”

姜宇認真看了，點評說：“是不是P得有點過了？你給你媽看她能認出這是自己女兒嗎？”

“我要殺了你。”魏冉說。

姜宇笑了一聲，說我錯了，又說：“這是攝影師P的吧，感覺像套模板，其實不P這麽厲害應該也會很好看的，更像你。”

魏冉嘆了口氣，說：“就是套模板嘛，沒辦法啊，之前你見過的那個小陳姐修圖就修得挺好的，至少能看出是我，但是她國慶太忙了我沒約到，這些都是另一個攝影師拍的，但是抛開認不出是我出的COS不談，特效這些弄得還是挺好的。”

“你以後想當職業coser嗎？”姜宇問魏冉。

魏冉點頭說：“想啊，但是太燒錢了，在真正做出點兒名堂出來前，應該還是要找其他工作混口飯吃的吧。”

姜宇覺得魏冉挺懂事的，也挺幸福的，至少她想做什麽就可以去做，沒有人會阻止她，告訴她你不能做那些，你得好好學習，其他的什麽都不要想。

4

大人之間的話題聊着聊着總是要聊到孩子們身上的。

魏秀娟叫了聲冉冉，問說：“你現在上初三了吧？真快啊，馬上就要中考了，有想好要考哪個學校嗎？”

魏冉假笑說：“是啊，學校的話到時候看成績再說吧。”

“冉冉的成績應該還是挺好的吧，考蘭溪一中應該沒問題，一中可是蘭溪最好的學校，升學率高，以後也能考個好大學。”魏秀娟說。

魏冉臉上的笑有點僵，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柳舒怡。

柳舒怡替自己女兒解圍說：“蘭溪一中确實好啊，師資力量很強，小姜現在就在蘭溪一中讀書吧？要是明年你妹妹考上了，你倆還能同校一年呢。”

姜宇剛要開口接話，卻被魏秀娟搶先一步。

魏秀娟說：“這個說不準呢，我打算讓小姜明年提前參加高考試試看，要是順利的話明年下半年就直接變成大學生了。”

姜宇閉了嘴，魏冉臉上的笑也是有點挂不住了，就連柳舒怡都有一瞬的窒息。

“哈哈，小姜這孩子就是有出息，以後他成了才，我們也跟着沾光。”最後是魏鋒接了魏秀娟的茬。

魏冉藏在桌下的腳不輕不重踢了踢旁邊的姜宇，無聲表示：瞧把你能的。

姜宇無奈，這關他什麽事呢。

5

有了魏鋒的接茬，餐桌上氣氛稍微沒有那麽尴尬了。

柳舒怡像是想起什麽，說：“說起來小姜這個年紀，正常同齡孩子也是該明年就參加高考吧，這樣提前畢業也好，到時候身邊就又是同齡人了。”

魏秀娟聽聞此言臉色難看了一瞬，但她很快又調整過來，若無其事道：“是啊，他年底就18了，要是明年高考順利，上了大學也就不用再差同年紀孩子一歲，我之前還擔心過這事兒呢，怕他按照正常進度後年高考的話，會有人以為他是複讀過的。”

魏冉一邊聽一邊掰着手指頭算了算，小聲嘶了一聲，戳戳姜宇胳膊，說：“不對啊哥，就算你生日在十二月，那上學也應該只比九月前生日的人晚一年，你怎麽晚了兩年？”

“你現在才發現麽？”姜宇覺得有些好笑。

魏冉撓了撓頭，“誰沒事乾去算這些東西啊。”

姜宇說：“可能你那會兒年紀小吧，不記得或者沒注意，我小學畢業之後過了一年才上的初中。”

“為什麽？”魏冉沒差姜宇幾歲，姜宇小學畢業那會兒她應該也三四年級了，本該是記事的年紀，但是她真不記得姜宇居然玩了一整年。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姜宇說：“我先聲明，我那一年不是玩過去的，我只是不小心出了個車禍，昏迷了一段時間，然後在床上躺了幾個月，錯過了初一開學而已。”

6

姜宇這麽一說，魏冉好像又有點印象了，但是不多。

“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兒，但我以為你只是單純的的生病了，病好了就又去讀書了，還真沒發現你玩了一年。”魏冉說。

“都說了沒玩。”姜宇無奈，“醒了之後就被你姑媽逼着在床上看書自學初中知識了，之後傷全好了也是在家自學。”

“那你都自學完了，怎麽不跳級？直接中考多好，少年天才小姜宇。”魏冉打趣。

姜宇聳肩，“我不想跳，我就喜歡按部就班。”

姜宇說得輕描淡寫，其實當初沒因為這些事情跟魏秀娟吵架鬧脾氣。

事實上，跳不跳級對姜宇來說都無所謂，他不在乎這些，但是當初的他就是想跟魏秀娟對着乾，魏秀娟讓他往東他偏要往西，魏秀娟讓他跳級他偏不跳。

但對着乾歸對着乾，姜宇大考小考的成績都還是穩居第一，從來沒有真的交過白卷。因為他深知，只要他成績考得漂亮，魏秀娟就不會真的大發雷霆，她就還可以忍受他偶爾的一些叛逆。

7

年少的事情沒什麽值得多提的地方，但有一點倒是提醒了姜宇。

姜宇似乎就是從那次車禍醒來後開始夢到古樓的。

這是什麽小說裏才有的橋段麽？主角出了車禍，于是擁有了異能。

但為什麽人家擁有的是異能，他卻像是擁有了一份沒有工資的工作。

“原來我從小就是社畜了。”姜宇恍然大悟。

魏冉沒聽懂，問他：“什麽從小就社畜？”

“你別管。”姜宇說着給她燙了根鴨腸，“吃菜，多吃點，別怕長胖。”

“那不行，身材管理還是需要的，萬一我真的有做職業coser的潛質呢？”魏冉說得很自覺且自律，但她的嘴很誠實，一頓下來倒也是沒少吃。

8

聚餐結束後，兩家人在火鍋店門口分別，魏秀娟等人走遠了聽不見了就開始吐槽，說魏冉那孩子還是太不争氣，一頓飯下來看了不下二十次手機，如此心性，學業難免被耽誤。

姜宇沒吭聲，還是姜戎安慰她說：“別人家的孩子讓別人自己管去，你就不要多操心了。”

“我是不操心，還是我們家小姜争氣。”魏秀娟說，“小姜啊，接下來這半年你一定要好好刷題複習，我今天都跟他們誇下海口了，你明年要是高考沒考好，你媽這面子往哪兒擱？”

姜宇有些厭煩，敷衍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麽。

他當然會好好高考，能提前一年升學他就能提前一年離開這個家，他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見自己想見的人。

如果那個人到時候還在的話。

思及此，姜宇心髒又抽痛了一下。

他明明已經很努力的在告訴自己要想開一些，要接受離別，可為什麽還是會痛、會苦、會覺得看不見前路呢。

9

國慶假期的最後兩天，姜宇按部就班過着早上補習下午畫畫的生活，他沒有刻意疏遠文冼，而是采用了文冼的脫敏療法，在每一次和文冼說話時都幻想着他的離去。

也許習慣了就好了。

姜宇感覺自己像個受虐狂，無時無刻不再進行着殘忍的自虐。

他把自己的心挖開一遍又一遍，也把文冼的心挖開一遍又一遍。

文冼想，可能姜宇自己都沒有發現，他每次望向自己時，那雙眼睛的深處蘊藏着多麽深刻的絕望。

“文冼，你真的好殘忍。”國慶假期最後一天的晚上，姜宇端坐在鴿籠門口的茶桌前，一邊品着自己過往很少喝的茶，一邊看似心平氣和的與正對面坐着的文冼說。

文冼也抿了口茶，說：“我都這麽殘忍了，你為什麽還不恨我呢？”

“可能我對你有所謂的雛鳥情節吧。”姜宇說。

文冼笑笑。

姜宇聊閑天似的，問他：“對了，還沒問你，在認識我之前，或者在你喜歡我之前，你的理想型是什麽樣子的？”

文冼挑眉，“怎麽？想打聽一下我失憶之後會喜歡上什麽樣的人嗎？”

“嗯，我得對我的未來情敵有個心理準備。”姜宇說。

10

“你不用做心理準備。”文冼回答姜宇，“我失憶後應該不會喜歡任何人。”

“那誰知道。”姜宇聳肩，“人失憶的時候很脆弱的，萬一剛巧有那麽一個人出現在你最艱難的時候呢？”

文冼想說那也不會喜歡，他又沒什麽雛鳥情節。

“而且一中的同學都說你有女朋友。”姜宇補充。

“避免麻煩的話術而已。”文冼澄清完，又無所謂似的說：“不過就算以後真的有了，那也跟你我沒關系了，就讓他過自己的人生去吧。”

文冼此話無疑是又往姜宇心上紮了一刀。

姜宇笑了，可能是被氣的，他拿茶杯的手用力到泛白，說：“你非要這樣麽？別人可以，我就不行。”

文冼垂眸輕嘆，“姜宇，我只是不想你看着一個什麽都不記得的我難過。”

“那我就想辦法讓你想起來。”姜宇說，“我會畫畫，我可以把古樓發生的一切都畫下來給你看，把這些事情講給你聽。我不相信人的記憶真的可以一夜之間消失的乾乾淨淨，你總能從只言片語和零星畫面中重新活過來。”

“可如果就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呢？”文冼問他。

姜宇說：“那至少你也知道發生過這些事情了。”

文冼沉默良久後才嗓音微啞地開了口，“可是姜宇，你有沒有想過？即使失憶後的我真的再次喜歡上你，即使你能接受那已經不是曾經的我，但數年之後呢？當你有一天也從古樓離開，被剝奪了一切記憶，你讓那時的我怎麽辦？即使那時的我願意重走你走過的路，但兩個完全不記得這些事情的我們，還是我們嗎？”

姜宇頭一次切實感受到文冼對未來的恐慌，他還以為這人真能裝無情裝得天衣無縫。

“文冼，認識你之前我從來不相信什麽前世今生，可是現在……”

姜宇從文冼的失态中感受到了一絲平衡和對等，這居然讓他緊繃了數天的神經有些微的放松，就連說話語氣都輕快了不少。

“就當那是我們的下輩子吧，文冼，至少我們的下輩子能不用再擔驚受怕，不用再被困囿于這鴿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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