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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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1

姜宇拉着文冼到了糖畫攤子前,畫糖畫的師傅正拿着勺子在臺面上畫着前一位顧客轉到的一只大公雞,姜宇觀其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覺得有趣,趁還在排隊偷偷跟文冼說:“以後我要是找不到工作也去支個攤子畫糖畫。”

“美術生就業前景很好的,你要是願意,還能去給游客畫人像速寫,畫景區風景扇面,畫人體彩妝或者烙卡通煎餅。”文冼說。

姜宇聽完覺得都挺有意思,反正不管乾什麽都比按照魏秀娟的指示去找一份坐辦公室的工作來得強。

“不過你能在線上接稿是最好的,客源廣,宣傳到位再加上技術過硬的話不會缺單子,如果接商稿會賺得更多些。”文冼說。

“嗯。”姜宇應聲,說起自己之後的打算,“我準備高考完就學學怎麽在電腦上畫畫,然後手繪這邊也不打算落下。”

“那很好啊。”文冼說,“你以後肯定會是很厲害的畫師的。”

姜宇又嗯了一聲,只是這次的聲音有些發悶。

2

文冼知道姜宇又想到了他的記憶問題,張嘴打算轉移他的注意力,就指着畫糖畫的臺子說:“哎姜宇,你覺得老板會同意讓我們自己畫嗎?”

“應該不……”

“孟生?”

姜宇手臂忽然被人從旁邊抓住,力道很大,打斷了他後邊的話。

文冼比姜宇更迅速的要去把抓住姜宇胳膊的人拽開,但在看清對方是位頭發花白的老者後,他的動作就輕了下來,沒敢用力拉扯對方。

“孟生,你是孟生吧!”老者嗓門兒很大,也很激動,像是完全沒注意到正在掰自己手指的文冼,一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姜宇看。

姜宇胳膊被老者攥得有些疼,但他怕弄傷對方也沒掙脫,就搖搖頭表示對方認錯了人。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個二十來歲的女生聽見動靜從不遠處跑了過來,一邊去拽老者的手一邊滿臉歉意的對姜宇和文冼瘋狂道歉。

“真的很不好意思!他是我爺爺,年紀大了有點記不清事情,總是認錯人,真的很抱歉!”

女生道完歉,發現還沒把自己爺爺拉開,更急了。

“沒關系。”姜宇示意她別急,又示意她和文冼都先讓開一些,別再去拉扯老者。

老者對他們剛才的對話充耳不聞,滿心滿眼都是姜宇,顫顫巍巍地講一句話翻來覆去的說:“孟生,你是孟生吧,你是孟生啊……”

“嗯,我是,您先松開我可以嗎?”姜宇點頭耐心道。

老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回了魂般,緩緩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女生看準時機,眼疾手快将她爺爺的手掰開,然後扶着他的肩膀往旁邊帶,說:“好了爺爺,什麽孟生啊,我都沒聽你說過,這又是你上哪兒認識的人呀?”

老者一步三回頭的去看姜宇,像是還有很多話想說。

鬼使神差的,姜宇追了上去,對女生說:“我能跟你爺爺聊聊嗎?”

女生看起來有些猶豫,小聲對姜宇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爺爺他這個情況,可能沒辦法進行正常的交流,也可能說着說着就不知道你是誰了。”

“沒關系,讓我和他聊聊吧。”姜宇說。

3

女生帶着老者來到路中間溪水上的一處歇腳涼亭坐下,姜宇和文冼緊随其後,姜宇坐在老者右側,文冼就坐在姜宇的右側。

女生在老者左側坐下,随時關注着對方的動向,好像生怕一個不注意老者又會自己蹿出去。

此時老者眼裏還是只有姜宇,他面對姜宇側身坐着,渾濁的眼裏似有微光閃爍,說:“孟生,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還能再見到你。”

姜宇順着他的話往下說,問他:“我們上次見面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

老者肯定道:“記得,當然記得!那天你在梅園陪我下棋,我又輸了你一局,我不服氣說再來,但你說你有事,明天再繼續。但我從那天以後再也沒等到你了。”

姜宇的記憶庫裏自然不可能有老者說的這件事情,但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再多問一些。

“那你還記得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兒嗎?”姜宇問。

老者看起來是努力回憶了一番的,然後給了個模糊的時間說:“十多年前的事兒吧。”

“得了吧爺爺,人家十多年前還是個小孩兒呢,怎麽陪你下棋?”女生在旁邊笑說。

老者像是這會兒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孫女,指着孫女對姜宇說:“對!對,我記得當時小汐才剛過完五歲生日呢。”

被叫小汐的女生無奈對姜宇和文冼說:“我再過幾天都要二十三了,五歲得是十七八年前的事情了,你們那會兒應該都還小吧,哎我爺爺他就是這樣,總是認錯人。”

姜宇心說你再過幾天二十三的話,那算下來當年那個時間點他根本就還沒有出生。

4

“梅園,哪個梅園?我記得這古鎮裏就有一個梅園。”一直旁聽着沒有出聲的文冼忽然說到。

姜宇也知道那個梅園,就在半小時前他還跟文冼進去轉過,是個種滿了臘梅的小庭院,古色古香的。

“這個我知道,就是你說的那個梅園。”小汐說,“我們家就住在落梅古鎮附近,小時候這裏還沒有商業化,就是一個普通的鎮子,我經常和朋友來鎮子裏玩,我爺爺也會跟他的棋友們一起在梅園裏下棋,不過他的那些棋友大部分我都認識,倒是不知道有個叫孟生的。”

老者聞言搖搖頭,看向小汐說:“你見過孟生的,他還給你畫了一幅畫呢。”

小汐想起什麽,驚訝道:“那幅畫是孟爺爺畫的?”

“什麽爺爺?孟生那年紀,你頂多叫聲叔叔。”老者說着,又看回姜宇,腦子裏的時間錯亂了一瞬,喃喃說:“孟生,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你還這麽年輕?”

姜宇摸摸鼻子,不知道該怎麽說。

小汐就說:“早跟你說了你認錯人了,你快跟人家道個歉嘛。”

“認錯了嗎……”老者陷入自我懷疑。

小汐肯定道:“就是認錯了啊!人家這麽年輕,怎麽可能十八年前認識你嘛。”

老者此時恢複了不少理智,聽小汐這麽說,當真就給姜宇和文冼道了歉,說自己老眼昏花認錯了人,吓到你們了。

姜宇和文冼倒是不覺得怎樣,搖搖頭說沒關系。

其實文冼有點想去看看那幅畫,但小汐已經扶起老者要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問。

5

一老一少走出了涼亭,等看着老者安穩邁下那兩級臺階,小汐才轉身對還在涼亭裏的二人擺了擺手,說:“今天真的很對不起!麻煩你們了!”

“沒關系的。”姜宇又說了一遍沒關系,然後說:“你們路上小心。”

小汐點頭,然後回頭聽她爺爺扯着嗓門兒問她說:“小汐呀,你在跟誰講話哩,是交了男朋友呀?”

“什麽啊!你剛剛還說人家是誰誰誰呢,一轉頭又不認人。”小汐說完無奈嘆口氣,像是已經有些習以為常了。

姜宇在涼亭裏聽到這爺孫倆的談話,那根被他有意忽略卻又一直緊繃着的神經陡然跳動了一下。

“姜宇。”文冼輕喚,同時低頭看了眼被姜宇下意識抓住的手腕。

他只停頓了一秒不到,便學着姜宇先前那樣,手腕微動讓彼此的雙手交握。

只是這一次與之前還是略有不同,文冼為了安撫姜宇,五根手指順着姜宇的指根縫隙一一卡了進去。

十指相扣的瞬間,無需文冼多說別的什麽,姜宇那一顆被揪緊的心就稍微好受了些。

雖然也只是好受了一點點。

“姜宇,我會努力不忘記你的。”文冼鄭重其事道。

雖然他心裏也沒底,但萬一呢?誰說忘掉與古樓有關的一切就一定會忘記姜宇?

6

面對文冼的表态,姜宇張張嘴沒有立刻做出回複。

其實自從他們在畫室自習室裏接吻的哪天開始,姜宇就告誡自己不要再在文冼面前表露出任何的負面情緒。

他自以為做得很好,實則這層僞裝輕易就能因為一位萍水相逢的老者的一句話而瓦解。

姜宇最終還是沒有回應文冼的表态,他不想給文冼壓力,轉了話題說:“文冼,我們去問問糖畫老板能不能自己畫糖畫吧。”

文冼頓了頓,說好,然後兩人便就着十指相扣的姿勢重新回到了賣糖畫的攤位。

這會兒糖畫攤子前沒人,姜宇覺得成功的可能性很高,正要率先開口向老板提出請求,卻被文冼搶了先。

“你好,叨擾您了,我想問一下我們可以親手試試畫糖畫嗎?我們可以支付額外的費用。”文冼語氣客氣且禮貌。

老板看了他們一眼,很是大方的一點頭,站起身給他們讓出位置,說:“來吧,你們可以感受一下,我這邊糖畫最低五塊錢一個,最後具體收你們多少錢要看你們畫完用了多少糖。”

文冼表示沒問題,謝過老板後就松開姜宇的手把他往座位上按。

姜宇坐下了,在老板的指點下用勺子舀了些加熱好的糖,回憶着之前短暫觀摩過的老板畫公雞的樣子,一邊傾倒勺子裏的糖漿一邊移動着糖漿的落點。

7

姜宇聰明,但也不是第一次嘗試新鮮事物就能成功的超天賦型選手,他的成功很多時候是建立在失敗的經驗總結之上的,比如之前的套圈,也比如現在的糖畫。

姜宇第一次落筆還沒有完全掌握好傾倒糖漿的速度,畫了個鬼畫符出來,但他沒氣餒,把第一個失敗品鏟回熬糖的小鍋裏融了之後又開始進行第二次嘗試。

這一次姜宇明顯進步了很多,很快就畫出一個大致的形狀來,但在填充中間镂空部位的時候還是出了點岔子,所以姜宇又給糖融了。

第三次,姜宇畫得就有模有樣了,沒多一會兒,案板上就多出了一只可愛的有着大尾巴的小狐貍。

姜宇在糖徹底凝固前抽出一根小木簽子壓了上去,然後鏟子在糖畫邊緣輕輕一鏟,那狐貍便脫離案板來到了姜宇手中。

“厲害。”老板毫不吝啬誇贊,因為他看得出來,姜宇明顯是第一次接觸糖畫。

三次就能畫成這樣,他當年初學時也沒這個能耐。

老板問他:“你有美術功底吧,這狐貍畫的,栩栩如生的。”

姜宇點頭,起身把狐貍遞到文冼手中,對老板說:“我倆都是學畫畫的。”

“那小夥子你也來畫一個試試?”老板這話是對文冼說的。

文冼本就有這個意思,便将小狐貍又遞還給姜宇,帶點兒警告意味地說:“麻煩你暫時幫我保管一下,一會兒還我,不許偷吃。”

姜宇就笑,說:“放心,我等着吃你送我的。”

8

文冼也是第一次畫糖畫,不過有剛才姜宇的示範在前,他倒是只用了兩次就畫好了想畫的東西。

姜宇看着被遞到眼前來的那個東西,有點不敢認,問他:“這什麽?”

文冼詫異說:“看不出來嗎?我感覺畫挺好的啊,這虛虛實實的處理,多完美。”

老板在一旁笑得不行,說還是你們年輕人想象力豐富。

姜宇又盯着那由好幾塊兒大小不一的橢圓形糖片構成的東西看了會兒,終于不得不承認這可能真的是一塊生姜。

“哎老板,你們這糖畫是可以定制的嗎?挺有意思啊,能給我們畫一個玫瑰花樣式的嗎?”

在姜宇欣賞生姜的時候,兩個路過攤位的女生也注意到了那塊生姜,覺得新奇便湊上來問了問。

老板擺擺手說:“不是定制,這是這兩位客人自己畫的。”

倆女生聞言都有點遺憾,不過很快她們就調整好心情,誇說兩個小哥哥怎麽這麽多才多藝。

文冼問老板:“如果我給她們畫的話,能抵一點我倆畫糖畫的費用嗎?”

老板見這兩個女生本是打算離開的,不作他想便答如果她們願意買的話就可以。

倆女生立馬說願意,于是文冼把生姜塞給姜宇,自己重新坐到位置上,但是臨到畫前又擡頭問她們:“那什麽,月季可以嗎?跟玫瑰差不多。”

其中一個個子高些的女生就問他:“既然都差不多,那為什麽不畫玫瑰呀?”

文冼就笑笑,說:“我怕我戀人會吃醋。”

9

乍起的寒風穿街而過,姜宇站在小小的糖畫攤子前,手裏捏着兩根細細的木簽,木簽上串着他與戀人各自贈予對方的糖畫首作。

金黃的銀杏在風裏沙沙響,零星幾片打着旋兒蝴蝶似的向大地飛落。

臘梅的冷香仍舊徘徊在鼻尖,但細品之下又有哪裏不太一樣。

姜宇知道那是哪裏不同。在這小小的糖畫攤子前,在文冼缱绻目光的注視下,那梅香中多出來的,是在鍋裏慢慢融化的一點甜。

10

文冼畫了兩朵月季遞給已經洞悉一切正兀自激動着的兩位姑娘,二人利落給了錢,又問攤子上的三人能不能大家一起拍個合影,她們想回去發朋友圈。

文冼率先拒絕了這一提議,說:“我倆都社恐,只拍老板可以嗎?”

老板哎了一聲,說:“那感情好,就假裝這是我畫的。”

倆姑娘雖遺憾但并不失望,樂呵呵舉着月季花跟老板拍了合照就走了,走之前其中一姑娘還湊到姜宇旁邊小聲說了句什麽,然後才笑吟吟地離開。

文冼本想起身來問姜宇對方都跟他說什麽了,結果竟然又有其他客人圍了上來紛紛表示自己也想要定制糖畫。

文冼莫名其妙就被按在椅子上畫了半小時的五花八門的東西,畫完擡頭一看攤子前還圍着一大堆人,就把一直站着看戲的姜宇拽過去頂了他的班。

姜宇被迫趕鴨子上架,沒了剛才看好戲的心情,體會了一把和文冼一樣的焦頭爛額。

又是大半個小時過去,好不容易等到攤位前沒人了,姜宇才一臉恍惚地把座位還給了笑容滿面的老板。

“謝謝啊,讓你們替我白打了一個小時的工。”老板這一個小時裏活是沒怎麽乾的,錢倒是沒有少收,樂呵呵沖文冼和姜宇道了謝,又指指旁邊架子上插的那些提前畫好的糖畫說:“這些你們随便拿去吃,不用跟我客氣。”

姜宇和文冼其實都沒那麽愛吃糖,就沒嚯嚯老板的成品們。

老板表面看着大大咧咧,見他們真什麽都不要還是有點良心不安,就邊掏手機邊對兩人說:“那要不我給你們發點工資?”

“不用。”兩人異口同聲拒絕道。

老板哎了一聲說那怎麽行。

姜宇就說:“真不用,我們本來就是為了體驗糖畫過程的,今天體驗了個夠,已經很開心了。”

文冼也說:“嗯,你就當我們是來報班上體驗課的吧,工資就抵課時費了。”

老板想說我這是上的哪門子課?這糖畫技術不都是你倆自己琢磨出來的嗎?但兩人沒給他機會,跟他告了別就各自拿着一根在冷風裏吹了一個多小時的糖畫走了。

等目送着兩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回過神來的老板才一拍腦門兒,說壞了,忘記跟他們要一張合照了,這多麽有紀念意義啊!

不過……他們也不一定願意拍就是了。

老板想到那倆孩子的關系,默默在風裏嘆了口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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