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1

姜宇開始好好學習了，他不再在上課的時候畫畫，保險起見在家裏也不畫了，每天也就課間休息的時候偷偷畫一會兒。

姜宇腦子不笨，成績很快就好了起來，之後每次期末考試都是滿分，連小升初的校考考試也考了第一名。

魏秀娟知道姜宇能上那所本地最好的中學時很高興，難得帶着去吃了一頓他小時候一直想吃但她總是不同意他吃的炸雞。

炸雞店裏，姜宇吃着從沒吃過的東西，卻食不知味，吃完了也不知道是好吃還是難吃。

他很忐忑，他在離開炸雞店前問魏秀娟自己這次考了第一名，上了最好的中學，是不是就可以畫畫了。

魏秀娟對此的回應是當衆甩了他一巴掌，很重也很響，把姜宇的臉都扇偏了過去。

2

那天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麽姜宇不願回憶，他只知道魏秀娟扇完他之後又傷害了她自己，當着那麽多人的面。

姜宇想，他活着讓媽媽那麽難過，那他就死掉就好了。

炸雞店事件後的第三天早上，姜宇天沒亮就偷溜出了門，他用了一晚上的時間給魏秀娟和姜戎寫了一封信，感謝他們養育之恩的同時也跟他們道了別。

姜宇離開家之前拿走了廚房的水果刀，他是想要割腕的，但不想在家裏。

這個家他不喜歡，他想死在一個好看些的、他喜歡的地方。

可姜宇平時就學校和家兩點一線的走，哪裏都沒去過，也不知道喜歡哪裏。

不知道那就去走走看看吧，如果找到喜歡的地方那就讓自己留在那兒，讓一切的錯誤都就此終結。

3

姜宇想得挺好，但是還沒等他找到個喜歡的地方，意外就先發生了。

那是離家大概三公裏外的一條街上，一只小貓被一條流浪狗吓得慌不擇路沖到了大馬路上。

那會兒天還沒有大亮，整個城市都還沒有醒過來，馬路上只偶爾駛過一輛車，按理來說沒有那麽危險。

但事情有時候就是那麽寸。

那貓看起來是腿受了傷，一路飛奔到路中間就不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翹起後腿就開始舔。

車子的遠光燈照亮了它小小的身軀，姜宇看見了，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4

姜宇運氣好，司機在看到貓的時候就猛踩了剎車，但是慣性使然還是不可避免的把突然沖過來的姜宇連人帶貓一起給撞了。

那條路不是什麽交通要道，周圍沒有監控，司機眼瞧着自己撞了人，左右看了看确定沒有其他目擊者後一咬牙一狠心，踩了一腳油門就來了個肇事逃逸。

姜宇在被車撞飛之後就昏死了，那只小貓倒是沒什麽問題，掙脫開姜宇的懷抱夾着尾巴一瘸一拐的就跑了，馬路邊那只流浪狗也甩甩尾巴離開了。

最後還是打掃衛生的清潔工阿姨發現了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姜宇，吓得當場就報了警。

姜宇是車禍後的第十天醒過來的，他一醒，醫生護士和魏秀娟姜戎都湊了過來。

魏秀娟哭着問他怎麽樣，有沒有哪裏難受，又問他到底是誰撞的你。

姜宇覺得哪兒哪兒都不舒服，而最不舒服的就是他竟然沒有死。

姜宇不想說話也說不出話，他躺在床上感受着全身的疼，不管魏秀娟和姜戎說什麽他都沒有回應，甚至連聞訊趕來的警察他都沒有第一時間搭理。

還是警察跟他說撞他的人已經抓到了，姜宇才開口說不關司機的事情，是他自己想死。

但後來姜宇才知道，這事兒司機也有點責任，因為對方那天屬于醉駕，反應速度遲緩導致車子沒能第一時間剎車，不然姜宇也不會被撞飛那麽遠，幾乎就要當場咽氣。

但姜宇知道這些後也還是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司機，畢竟司機撞到他是他自己沖上去的，如果沒有他，醉駕的司機也只是醉駕，他可能會害死一只跑到馬路上來的小貓，但絕不至于淪落到被關進監獄并支付了姜宇一半的住院治療費用。

不過到了如今，這些事情也算是暫時過去了，因為有姜宇當年對事實的補充和諒解，司機沒關兩年就出了獄，姜宇背着魏秀娟和姜戎偷偷去找過對方，他說對不起，也說會想辦法彌補他出的那部分醫藥費。

司機當時看着他就嘆氣，但畢竟是自己酒駕外加肇事逃逸在先，他心裏也有幾分愧疚之情，擺擺手說醫藥費就算了，他一個小孩兒也還不起，這事兒就算他自己倒黴吧。

5

司機的事情暫且不提，姜宇當時昏迷十天醒來後沒過幾天，魏秀娟就在病房裏跟他促膝長談了一次。

多餘的話姜宇記不清也不想去記，反正魏秀娟的大致意思就是姜宇不該因為自己不允許他畫畫就尋死，這很懦弱，也會給家裏帶來很大的困擾，花很多不必要的錢，對他自己的未來也沒有絲毫的好處。

姜宇将對方的意思精簡又精簡，濃縮又濃縮，最後在心裏做出總結：魏秀娟和姜戎生他養他付出了很多，他不能不還債就去死。

姜宇覺得魏秀娟說的也沒錯，他們身為父母不欠他什麽，反而是他虧欠他們良多，他得在離開前還了他們的養育之恩。

所以那天姜宇答應了魏秀娟以後會繼續好好學習，不會再去尋死。

而且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他從那之後好像也沒那麽想死了。

魏秀娟雖然對姜宇沒有承諾說自己以後不再畫畫這一點感到些許不滿，但姜宇那會兒還很虛弱，她見好就收，打算等他身體好起來了再就畫畫這事兒重點聊聊。

可姜宇不想跟她聊。

魏秀娟不讓他畫畫，他就不讓魏秀娟知道自己在畫畫，兩人明裏暗裏較着勁，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依然沒有就此事達成一致。

以死相逼什麽的，姜宇從來不屑。他上一次尋死也只是真的想死，沒有要逼誰的意思，而且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也從未在和魏秀娟的任何一次争吵中提到過死字。

可今天的魏秀娟就像被心魔附了體，姜宇不知道除了說出這句話之外還有什麽別的話能讓她冷靜下來。

“媽，我不想再死一次了。”姜宇聲音輕且柔，像一片随時都會被風卷走的落葉，又像一面摔在地上碎成千八百片但只要不拿起來就還算完整的鏡子。

“你……在威脅媽媽嗎？”魏秀娟全身上下都不可抑制地發着抖，看上去生氣又迷茫。

姜宇搖了搖頭，輕聲但堅定，“不是威脅，我只是想說我會好好學習，會在明年提前參加高考，會盡最大努力去考個好成績，上個好大學。但在那之後……我會自己選擇我想選的專業，我會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找一份我自己喜歡的工作，愛一個我願意去愛的人。”

“媽，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更知道生命的可貴，我不想再浪費人生的第二個十八年了，我想去追尋自己的人生，走自己想走的路，吃自己願意吃的苦。”

姜宇說完，如以前每一次吵架時一樣，在講完自己的心裏話後開始期待能從魏秀娟的眼裏看見一絲動容。

可他的期待竟然再一次落了空。

魏秀娟怔怔看着他，好像面前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生下來的孩子。

如果是的話，為什麽他會那麽不聽自己的話呢？

“姜宇。”魏秀娟有些無措又有些不可置信，她說：“你是在逼媽媽去死嗎？”

姜宇如墜冰窟。

6

老齊自認這輩子遇到過的奇葩家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像魏秀娟這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一套邏輯裏無論旁人怎麽說都半點聽不進去的，還是屈指可數。

老齊覺得魏秀娟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但他怕刺激到對方，沒敢當場就提，而是先好言好語地勸魏秀娟別說重話，都是一家人、親骨肉，有什麽矛盾解不開呢，不如大家都先各自回各自該去的地方，都好好冷靜冷靜。

老齊雖然化解不了矛盾，但讓矛盾暫停一下的能力還是可以的，魏秀娟被他勸回了家，姜宇則被他帶去了辦公室。

姜宇一進辦公室就聽見了老齊的一聲長嘆，姜宇默了默，說對不起，給老師添麻煩了。

老齊聞言又是一嘆，往辦公椅上一座，擡手疲憊地捏了捏眼角。

“是我該說對不起，好像幫不上你什麽忙。”老齊教了這麽多年書，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老師只用負責教書育人，至于學生的家事，他摻和不了也沒能耐去摻和。

可道理是這個道理，真遇到這種問題家庭時，他還是會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不舒服。

“沒事的，我已經有點習慣了。”姜宇也很疲憊，現在的他說是心如死灰也不為過。

這麽多年了，他為什麽總是無法說服魏秀娟，魏秀娟為什麽總是固執己見？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家的可能格外難念一點，老師不用為這件事情操心的，我自己會想辦法處理。”姜宇說。

老齊看着面前如此懂事的孩子，是真的對他心生憐愛之情了。

7

姜宇沒在辦公室多呆就回了教室。

其實老齊有問過他要不要先在辦公室裏自己待一會兒整理一下情緒，但姜宇拒絕了。

他這麽多年沒少在魏秀娟那邊打敗仗，他不覺得自己需要調整情緒。而且相比于在一片死寂裏自己一個人想東想西，他寧願回到熱鬧的人堆裏去轉移一下注意力。

姜宇回教室的時候，全班同學都在明裏暗裏的看他，大家觀察着他的情緒，都沒敢說話。

還是趙泉這個同桌在姜宇坐到座位上後小聲問了他一句沒事吧，姜宇點頭說有點事，趙泉就不敢說話了，鹌鹑似的，好一會兒才又懊惱的憋出來一句對不起。

“沒關系，就算沒有你這事兒也早晚會發生。”姜宇不想趙泉因為他的事情有壓力，反過來安慰起他。

趙泉于是更覺得自己心裏不得勁了。

8

姜宇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覺，晚飯也沒有去吃，趙泉專門給他打包了一盒飯回來，去推他時他卻還是沒反應，跟死了似的。

趙泉吓了一跳，招呼前桌的同學一起把姜宇腦袋擡起來探了下鼻息。

嗯，沒死，但就是怎麽叫都叫不醒。

姜宇之前在體育課上昏迷過一次的事情全班都知道，但那次畢竟是在上體育課，大家只以為是學霸體力不好被曬中暑暈倒了，可今天這好端端的人怎麽又暈了過去？難不成是因為跟媽媽吵架急火攻心了嗎？

當趙泉和另一個男生在老齊的指示下一起擡着姜宇去校醫室後，班裏剩下的同學們議論紛紛起來，好的、壞的，各種各樣的言論都有，不過姜宇聽不見，也不在意。

此時的姜宇正身處編號684的夢裏，跟文冼一起解着謎。

9

編號684和之前遇到的編號265一樣都是開網店的，網上的牛鬼蛇神太多，難免折磨得人精神出問題。

編號684這些年肯定也是沒少遇到奇葩顧客，積壓已久的負面情緒直接在這場夢裏爆發了出來。

這次被編號684一起拽入夢的竟然有三只其他的鴿子，他們一起出現在一個類似于古堡的地方，上演着古堡驚魂殺人夜的劇情。

據姜宇和文冼的調查，這三個被拖進夢裏來的倒黴蛋都曾在編號684的店鋪裏買過東西。

首先是倒黴蛋小A，她在店裏買了紅色和粉色兩個規格的商品，但是拿到貨後給一紅一粉兩個東西拍了張合照發給編號684，質問她為什麽要發兩個一模一樣的顏色過來。

編號684當時看着圖片上明顯顏色不同的兩件商品，想跟她說治治眼睛，但是這種話不興說，一說就會被平臺罰款，所以她在現實裏忍了，給小A安排了退貨退款，然後在夢裏給小A發了五百顆混在一起的紅色和粉色的豆子讓她去分，分得清就去死，分不清也去死。

其次是倒黴蛋小B，這位姐在店裏一次性買了三百塊的東西，收到貨後發現只有商品本體，沒有任何附加禮品，一氣之下打開客服對話框就是一通輸出，質問編號684為什麽自己買了這麽多東西都沒有贈品？

編號684對此給出的回應是本店從沒有送贈品的習慣，但有虛心接受建議表示以後會盡可能安排。小B不滿意，說自己買了這麽多短期內也不會再買，她以後送不送贈品跟她有什麽關系？

編號684對此只能再次道歉，小B更加不滿意，說本來挺喜歡你們店內商品，但你這個态度的話……後邊的未盡之意編號684根本不想搭理，她又發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在夢裏送了小B一百件包裝精美的禮物，讓她不拆完就死，拆的時候不小心破壞了精美包裝紙也死。

最後是倒黴蛋小C，小C不同于小B的闊綽，她只在店內買了兩件商品，快遞發出後，她甚至後悔申請退掉其中一件。

編號684拒絕退款并表示快遞已經發出，你要麽整單一起退，要麽等收到快遞之後把不要的那件商品自理郵費寄回，不然這邊沒辦法操作退款。

小C不樂意，問為什麽不想要了不能退，你們是不是黑心商家強買強賣？編號684和她說不通也不想說，将判決權力交給介入中的平臺，然後在夢裏把小C的房間改造成了巨大的跑步機并在跑步機前方貼了張代表快遞運輸車的貼紙。

小C要編號684想辦法從運輸到半路的快遞車上搶回快遞并拿出其中的一件商品帶回，編號684做不到，所以她讓小C自己來做，追上快遞車并拿回并不存在的快遞就活，追不上就死。

10

倒黴蛋ABC并不倒黴，她們只是咎由自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