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1

品完了這長桌宴後，孟十帶二人出了夢。

李三還躺在床上熟睡着，但比起先前，這會兒他嘴角帶着笑，時不時還砸吧一兩下，像是在夢裏吃到了他此生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我記得這位香客，他當時說自己夢到了百米長桌宴，要将夢贈與夢神，以祈願讓他的兒子金榜題名。”從李三家裏出來，姜宇跟孟十說起此事，問孟十說：“如今你帶我們入了他昨夜的夢，相應的是不是就要實現他的祈願？”

“是，我享用了他的美夢，自然要予以他所期望的回報。等今年的科舉結束，他孩子的姓名自然會出現在榜上。”孟十說。

“即使他孩子答題答得一塌糊塗麽？”姜宇追問。

孟十看他一眼，笑容有些意味深長，“他不會答得一塌糊塗的，他會憑自己的真本事中狀元。”

姜宇沒再問了，而是誇了他句神仙你真厲害。

2

孟十一晚上只入一個夢，從李三家裏出來後，他就徑直回了山腳的夢神廟

姜宇和文冼自然跟着他回了夢神廟，回去時外邊的天竟然已經開始亮了。

“好快。”姜宇感嘆了一下這場夢的時間流速。

天一亮，夢神廟裏又來了絡繹不絕的香客，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姜宇昨天見過的，只不過今天的他們帶來了全新的夢境內容，只有所求之事還跟昨天的一樣。

姜宇一邊聽一邊在心裏數着秒，發現天黑下去的時候距離天亮只過去了二十分鐘的時間。

孟十再次從神像後邊出來的時候，姜宇問他：“今天李三沒有來，他孩子還未科舉，他怎知自己的願望已經實現？”

孟十很耐心地答他說：“他昨夜夢到了和前夜一樣的場景，所以他知道我收下了他贈予我的夢境，自然也知道我會完成和他的這場交易。”

“你管這叫交易？”文冼挑眉看向孟十。

孟十淡笑答說：“他們把美夢贈我，我回贈他們夢想成真，這本就像一場交易，為何不能說？”

文冼沒說什麽。他只是覺得眼前的“夢神”太不像神，即使孟十說過自己只是散仙，神是別人硬塞給他的名號，但哪怕是僞神也應該有點身為神的端莊自持。

孟十直言說信徒的供奉和神明的恩賜不過只是一場交易，究其根本，孟十此人根本不信神佛，或者說他其實是蔑視着神佛的。

為何？

文冼不知，文冼決定再觀察觀察。

3

孟十又帶着文冼和姜宇入了一位香客的夢境。

這次的香客叫趙五，他夢裏是上元燈會的熱鬧大街，無數孔明燈如碎星布滿了天空，香甜軟糯的桂花餡兒月餅被紮着麻花辮的孩童端着舉到孟十和姜宇文冼眼前，他們各取了一塊吃掉，唇齒留香。

趙五所求之事姜宇有印象，似乎是想要一夜暴富。

這個比起李三兒子的金榜題名來得快多了，姜宇很好奇孟十要如何讓對方一夜暴富。

從熱鬧的上元燈會出來後，孟十沒做多餘的事情就帶兩人離開了趙五的家。

姜宇沒看到想看的，問孟十一夜暴富的一夜是哪一夜，孟十說就是今日，又說如果你們想看的話就留下來看吧，他要先回去夢神廟了。

姜宇和文冼自然是留了下來。

“你猜他的錢會從哪裏來？”等待過程中，姜宇站在屋檐下望着天上明月問文冼。

文冼也看着那月亮，心說今天的月亮怎麽跟昨天的一樣圓。

“如果不是憑空變出來的，那就一定有一個來錢原因。”文冼說。

“廢話。”姜宇說，“我不就是在讓你猜來錢原因麽？”

“你自己怎麽不猜？”文冼睨他一眼。

姜宇說：“一夜暴富，重點在夜，趙五今天晚上在睡覺，看樣子應該不會突然醒過來，所以錢應該是別人帶來的，他只是運氣好才得到了這筆意外之財。”

文冼嗯哼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姜宇說：“我猜他有個有錢的遠方表親忽然在今夜死了，遺囑上遺産繼承人填的是他的名字。”

文冼覺得姜宇猜的很有道理，但還是在旁邊笑得不行。

“笑什麽？”姜宇不能理解。

“你讓我想到了指紋鎖。”文冼說着，怕他不記得，還提醒他說：“就是我帶你去你在古樓的專屬房間的時候，你問只有你能打開門的原理是什麽，難道是指紋鎖麽。”

姜宇想起這茬，啧了一聲，說：“古代又不是沒有遺囑和遺産繼承人的說法，你無不無聊。”

4

天亮的時候文冼笑不出來了，因為趙五真的收到了一份遺囑。

遺囑是A4紙打印出來的，條條框框都很規整，被趙五拿在手裏像一個巨大的世界BUG。

“你看，說不定古樓真有指紋鎖。”姜宇說。

文冼這會兒倒是不在意指紋鎖不指紋鎖的了，而是頗帶暗示性地問他：“你猜夢主在哪裏？”

姜宇立馬收起了玩鬧的心思，答說：“編號987。”

編號987不是這次的夢主序號，而是之前在夢裏搞喪屍游戲編程的那位。

在那個喪屍世界裏，他和文冼死活找不到夢主，因為夢主在世界之外的世界裏。

這次的夢可能也是如此，編號999的夢主隐藏在世界之外看着世界裏發生的一切，他聽見了姜宇說的遺産繼承人這個比較現代的表達方式，所以一份比較現代的遺囑真的出現在了夢裏。

姜宇和文冼對視了一眼，知道之後不能亂說話了。編號999對待他倆的态度目前還不夠明朗，多說多錯，還是得先靜觀一下事态的發展。

5

再次回到夢神廟并待到天黑，孟十又一次出現，但這次孟十沒有直接帶他們去入夢，而是站在廟前問他們有沒有看到趙五願望成真。

見二人點頭，孟十就又一次向他們發出邀請：“那你們現在有所求了嗎？我能實現你們的一切願望。”

“以我們的夢去交換？”姜宇問。

“當然。”孟十說。

“可我們這兩天并未入睡，所夢都是別人的夢。”姜宇說。

“別人的夢的确不行，祈願所需是你們自己的夢境，不過不限制時間，你們願意的話，七日之內的任意夢境都可以拿來和我做交易，只要夢境內容真實就行。”孟十說。

姜宇見他似乎很執着于讓自己和文冼出賣夢境，就問他：“你收集這麽多別人的夢對你有什麽好處？我承認那些美夢的确讓人流連忘返，可快樂只是一場夢裏的快樂，他們獲得的名或利卻是長期的，你所得到的遠不如你所交付出去的多，這樣的交易恕我直言并不公平。”

“我當然是還能得到別的東西。”孟十好笑看他一眼，“我是以夢為食的散修，得到他人夢境能提升我的修為，這是我的修行之法。”

姜宇總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孟十口口聲聲說自己只是散修一個，但散修能有那麽大的能耐去實現別人的願望麽？精榜提名和一夜暴富，這些真的是輕輕松松就可以實現的麽？

6

孟十沒有管姜宇的所思所想，只是又向他們确認了一遍：“你們真的無所求麽？我很靈的，無論是求姻緣、事業還是家庭和睦，我都可以。”

孟十短短一句話戳中了姜宇三次，姻緣事業和家庭和睦，這些都是他有所求的東西，可他偏偏不想求神拜佛，他只想靠他自己。

“真的沒有，你不用為我們操心了。”姜宇婉拒孟十。

孟十見狀也不強求，點點頭往鎮子上去了。

今夜孟十入的是王六的夢。

白天，姜宇和文冼回到夢神廟的時候，這位王六剛好在祈願，姜宇還記得他的原話是這樣說的：我昨夜夢見了螢蟲漫天，葡萄架下妻子撫琴唱詩，兒子啃着最香甜的西瓜，我願将此夢贈與夢神，望夢神保我平安順遂，一生無憂。

姜宇還記得自己當時腹诽過這王六，覺得他真的很自私，既然他有妻兒，那為什麽不乾脆保他全家平安順遂呢。

很快，姜宇知道了原因。

王六的夢裏沒有螢火蟲，沒有葡萄架，沒有琴也沒有西瓜，有的只是兩具血淋淋躺在榻上了無聲息的屍體。

7

屍體無疑是王六妻子和兒子的。

孟十看到那兩具屍體是也是一愣，不明白為什麽好端端的美夢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夢是不會變的才對……”孟十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如果夢真的不會變的話，那只能說明王六的夢原本就是這個樣子，他在廟裏向你撒了謊。”姜宇說着上前檢查了一下屍體的大致情況，判斷出這兩人都是被一刀劃破了頸動脈失血過多而死的。

“可是他為什麽要撒謊？”孟十茫然看向姜宇，像是剛從山裏出來的對全世界都抱有莫大善意的孩子被負心漢負了一顆真心。

不，不是像，他本身就是這情況。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王六在現實裏很可能真的殺了自己的妻兒，為了逃脫追捕，他編了謊話來騙你，為的是讓你實現他的願望，讓他能在殺了人後還平安順遂，一生無憂。”姜宇将更加殘忍的真相擺在了孟十面前。

孟十崩潰了，他逃也似的從王六的夢裏逃了出去，然後又跑出了王六的家門。

姜宇和文冼沒跟着跑，而是去了王六家的後院，在後院葡萄架下的泥土裏翻到了那兩具已經被掩埋的屍體。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為了驗證什麽似的，他們用鏟子把屍體完全挖了出來，然後拖去了王六的家門口。

8

天亮時，有人發現了王六家門口的屍體，那人報了官，官兵來時卻只是把那兩具屍體帶走了，半點沒有要探查他們死因的意思。

王六真的如他所願平安順遂一生無憂了。

重回夢神廟，姜宇和文冼耐心等到了天黑，然後姜宇問重新出現在眼前的孟十說：“你就不能不讓他的願望成真嗎？他明明騙了你。”

“可我已經收下了他的夢，收下的東西是不能返還的，許諾的願望也不能不實現。”孟十神色黯淡。

“那這也是有助于你修行的嗎？”姜宇問。

孟十臉色霎時慘白一片。

“是？”姜宇從他的反應中得出了答案。

“是……”孟十不願承認，但這是事實，即使他替別人做了不好的事情，他的修為也還是會有所精進。

姜宇想，編號999到底是出于何種原因才夢到了這一切？他的潛意識裏在想着什麽？害怕着什麽？夢裏被編號999創造出來的孟十又會如何面對這一變故？

9

在被王六欺騙過一次之後，孟十開始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他不再只挑選自己喜歡的夢境，而是更多把重心放在了香客們最後的祈願上。

比如太自私的願望就不能選。

可是造化弄人，命運仿佛偏要跟孟十對着乾似的，孟十連着三個晚上都被欺騙了感情。

第一晚，孟十選了個祈願父母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一生富貴不愁吃穿的，他覺得講孝道的人肯定不壞，結果那人是個啃老的賭鬼，有天晚上輸光了錢買醉後回家，跟父母起了争執，不小心失手把人打死了，酒醒後他後悔萬分，所以編了個美夢來找夢神祈福，希望父母能活過來的同時還能給他提供源源不斷的資金去填補賭債。

第二晚，孟十吸取教訓，選了個希望他們老丁家子孫滿堂的，他覺得希望家族添丁的人肯定沒什麽問題，結果那個年過半百的丁老頭是自己家暴打死了老婆，兇名在外的他想要重新娶妻納妾開枝散葉，在這兒拐彎抹角的跟孟十求不良姻緣。

第三晚，孟十又一次吸取教訓，選了個願望最小的小乞丐。小乞丐只想有人能收養他讓他從此過上有家的幸福日子，為了得到夢神青睐，他把自己饑寒交迫之下殺人打劫的噩夢包裝成了有吃不完的東西的美夢，願望實現被收養後他也不知感恩，當天就偷了家中財務跑了路。

孟十感覺自己的天已經塌了，在第四天晚上拉着姜宇和文冼的衣角跪下來求他們向自己祈願，希望他們能幫幫他，祈願讓他以後不要再遇到這種人了。

可他求錯了人，姜宇和文冼都不為所動。

10

“你們為什麽不肯幫我？”絕望的孟十跪坐在地上愣愣地掉着眼淚。

姜宇蹲下來看着他，有些憐憫地說：“因為我們真的無所求。”

“就不能幫我求一次麽？我們不是朋友嗎？”孟十哭得更兇。

姜宇忽然說：“你其實有些心急了。”

孟十不明白他的意思。

姜宇又憐憫地看了他一眼，說：“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但是……你其實是古樓的污染對嗎？你入侵并改變了編號999的夢，假裝NPC幾次三番誘惑我們将有關古樓的夢境贈與你。我猜，你一旦得到了我們的夢，你就能自行掙脫古樓對你的封印了。”

孟十身形一震，數秒後，他眼眶噙滿的淚分明還在不由自主向下淌着，他的唇角卻以詭異的弧度勾了起來，問姜宇說：“你怎麽發現的？”

姜宇于是更加憐憫他了。

“我不是說了麽？你太心急了，而且也不會裝，就像我剛剛其實也只是根據現有推測在詐你，你但凡多演一會兒我都會懷疑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

姜宇說着後仰腦袋看了站在身後的文冼一眼，無奈道：“我們這些年就是在跟這個東西鬥智鬥勇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