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1
姜宇從旅行計劃确定好的那天開始就一直期待着春節的到來。
除夕那天,文冼放假在家,姜宇卻因為要回家和魏秀娟姜戎他們過年而不能陪他一直待在出租屋裏。
“就不能飯點再回去麽?”下午兩點姜宇要走的時候,文冼抱着生姜擋在門口問他。
“那也太沒心沒肺了。”姜宇說。好不容易他和魏秀娟緩和了關系,他想回去和魏秀娟一塊兒準備晚餐。
“那你就忍心大過年的留我一個人在家?”文冼裝出一副委屈模樣來。
姜宇看看他和他懷裏的貓,說:“不是還有貓麽,算什麽一個人。”
“你也說了它是貓,貓不算人。”文冼說。
“那我找借口晚上回來吧。”姜宇想了想道。
其實他自己也不想跟文冼在過年的這一天分開。
“那不行。”倒是文冼這個一直在留人的人率先駁回了姜宇的想法,說:“大過年的你不在家裏好好住着,非要回出租屋,你猜你爸媽會怎麽想?”
“可能會覺得我在外邊藏了人吧。”姜宇想了想答。
文冼把生姜放到了地上讓它自己去玩,随後擡手在姜宇臉上輕捏了一把,湊上去跟他鼻尖抵着鼻尖說:“你也知道啊,那想過個好年的話就老老實實在家裏睡一晚上吧,明天再回來,反正我們是晚上的飛機,不着急。”
姜宇應了一聲,主動迎上去碰了碰文冼的唇。
分開時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亂,剛剛還決定親完就放人走的文冼一下子又後了悔,在姜宇即将踏出家門的那一刻,他拉住了對方的手腕,說:“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姜宇愣了愣,回頭問他:“你終于瘋了?”
文冼說:“你回你家,我回我家。”
姜宇好笑地看着他說:“那跟你待在這邊有什麽區別?不還是一樣見不到面。”
文冼說:“那你別管,我就是想離你近一點,也想明天你一出門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我,不行麽?”
姜宇不知道他是怎麽把這種肉麻的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偏偏他自己又真的很吃這一套,所以除了行和可以,他也沒有別的答案了。
2
文冼和姜宇一塊兒回了家,還帶上了生姜一起。
一開始文冼是沒打算帶生姜的,他想着給對方留足夠的食水就好了。還是姜宇考慮得更充分一點,說晚上蘭溪河邊肯定又有很多人放煙花,留生姜一只貓在家的話有可能會被吓到應激。
文冼覺得生姜膽子挺大的,不至于被一點煙花爆竹吓到,但姜宇都那麽說了,他就直接去把生姜塞航空箱裏了,還分裝了一日份的貓糧,又拿了袋貓砂。
貓砂和航空箱的重量不輕,兩人是開車回去的,到小區後姜宇先跟着文冼回102安置生姜,文冼找了個硬紙箱子出來給生姜當臨時貓砂盆用,姜宇就負責用剪刀把很高的紙箱一側給剪矮了些,好讓生姜能夠輕松跳進去。
生姜的确是一只膽子很大的貓,換了新環境也一點兒不怵,從航空箱出來以後就巡視領土般把文冼的家裏裏外外逛了個遍。
姜宇看着它那一家之主的做派,沒忍住在它路過自己的時候擡腳虛踹了下它的屁股。
“本是同根姜,相煎何太急。”文冼看到了,笑說。
“這也太自來熟了。”姜宇說。
“也不算,畢竟這裏本身也算是它的家,它适應得快也好。”文冼說。
姜宇覺得也是,又開始有點羨慕起生姜來。
為什麽它就可以肆無忌憚待在文冼家裏?但是自己卻必須得回去二樓。
文冼看出他想法似的,說:“你房間跟我房間就一牆之隔,你要是晚上實在想我,就睡地上,還能減掉一個床的距離。”
姜宇聽了都不知道除了罵他一句神經病還能說點別的什麽。
“或者你也可以趁你爸媽睡着了偷偷溜出來找我,你以前不就是這樣的。”文冼繼續出馊主意。
姜宇回憶起以前半夜偷溜出來找文冼私會的情景,覺得可行,不過說實在的他們确實沒必要天天黏在一起,所以姜宇最後還是拒絕了這個提議,讓文冼晚上好好休息,不要等他。
3
姜宇回家的時候魏秀娟正在廚房裏忙活,他自覺的過去幫忙,魏秀娟一開始還在推拒,讓他有這功夫不如多去看兩本書,但說完她自己先頓了頓,然後擺擺手說:“算了,你還是在這裏幫忙吧。”
姜宇如願跟魏秀娟一塊兒泡在廚房裏,不過也沒泡太久,因為有些菜不需要一直守着做,得等時間蒸熟或者炖煮。
客廳裏,電視機開着,姜宇難得跟魏秀娟一塊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裏的新春特別節目。
姜戎有時候也會坐在客廳沙發上跟他們一起看看電視,但更多時候是在陽臺上抽煙看手機。
“你們春節打算出去玩嗎?”姜宇看着電視問魏秀娟。
魏秀娟剝了個沙糖桔遞給他,說:“跟他出去我還不如天天待在家裏。”
姜宇說:“那你也不打算自己出去玩嗎?之前不是說想出去到處走走。”
魏秀娟嘆了口氣,“我也就是想想,真要出去我又不知道要去哪兒了,還不如呆在家裏好好休息幾天。”
姜宇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你呢?你這幾天還要回去出租屋那邊嗎?”魏秀娟問姜宇。
姜宇點頭說明天就回去,說作業和畫畫的東西都在那邊,他得回去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魏秀娟本來想讓姜宇把東西帶回這邊做,但她又怕自己真看到姜宇沒日沒夜的畫畫會生氣,就還是沒說。
4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吃飯的時候,姜宇有回憶過以往的春節是怎麽過的,卻沒有太深的印象。
但不用想他也知道大概是怎麽過的,無非就是吃了一頓比平時豐盛一些的飯,飯後又回到房間裏像個做題機器一樣刷題。
對比起來,今年的他可以吃完飯後坐在沙發上看春晚,這真的是很有年味的一個除夕了。
就是可惜文冼不在身邊。
姜宇洗完澡穿着家裏的睡衣窩在沙發上給文冼發消息,問文冼春晚是不是每年都這麽難看。
文冼答他說不知道,因為他以往過年都是不看春晚的。
姜宇于是問他以前過年都乾些什麽,文冼說畫稿子賺外快,姜宇就問他怎麽今年不接稿子了,文冼就答說因為今年沒空,今年要出去看海。
姜宇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在跟文冼發消息的時候自己是笑着的,所以在被魏秀娟問起他在跟誰聊天的時候,姜宇心裏咯噔了一下。
“班級群。”姜宇反應很快地糊弄說,“有人在吐槽春晚小品不好笑。”
“那确實差點意思。”魏秀娟表示贊同,又說:“歌舞倒是還可以,你可以看看,不要老玩手機,跟你爸似的。”
姜宇噢了一聲,跟文冼發了句我要認真看春晚了,就收起手機跟魏秀娟一起專心致志看電視。
5
快零點的時候,電視裏主持人們你一句我一句說起了新年祝福詞,姜宇也重新掏出手機在聊天框裏編輯消息。
新年快樂,新的一年祝小文老師天天開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姜宇打了删删了寫,總覺得不滿意。
說到底,比起文字的祝福,他更想站在文冼面前,當着他的面對他說一聲新年快樂,然後湊上去和他接一個綿長的吻。
電視裏傳來倒計時的聲音。
十,九,八,七……
姜宇把對話框裏的文字一鍵清空,手指飛快在鍵盤上重新敲下了一句簡短的祝福語,然後踩着零點的鐘聲發送了出去。
-生姜一號:小文老師新年快樂!
幾乎同一時間,伴着窗外夜空接連炸響的焰火聲,對面也同樣有新消息框彈出。
-小文老師:小姜同學,新年快樂[比心]
6
窗外噼裏啪啦的煙花聲從零點開始一直持續了十多分鐘也沒有要徹底停下來的意思,姜宇不知道是累着了還是春晚節目實在過于催眠,他窩在沙發裏,竟然就那樣無知無覺睡了過去。
魏秀娟是在姜宇睡着有一會兒後才發現姜宇睡着的,她看着兒子安靜的睡顏,鬼使神差的沒有試圖叫醒他讓他去床上睡,而是把電視音量調小了,又拿了被子出來蓋在了他的身上。
姜戎從陽臺進來就看到了這一幕,下意識也壓低了聲音,問魏秀娟怎麽不讓他回卧室去睡。
魏秀娟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她就是想這樣安靜地陪一陪她的兒子,這個跟她抗争了十多年的兒子,這個她很久沒有認真看過的兒子。
“你自己先回去睡吧。”魏秀娟小聲打發走了姜戎,說自己等春晚放完了再叫醒姜宇回卧室去睡。
7
姜宇做了個夢,夢裏起初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他站在礁石上,海鷗從他頭頂飛過,耳邊是海浪拍打礁石發出的巨響。
然後……然後姜宇看着自己跳了下去,像一只飛鳥,或者斷了弦的風筝,一頭紮進了冰冷的海水裏。
下沉,不斷的下沉。
海面的光越來越遠,幽深的漆黑将他裹挾着往海底更深處拉拽。
可能是臨死前産生的幻聽,他聽見海水裏傳來了很多的聲音,層層疊疊的壘在一起。
“姜宇,你為什麽要傷媽媽的心?是媽媽哪裏做的不夠好嗎?是媽媽哪裏對不起你嗎?”
“我都說了不準再畫畫,不準再畫畫!你為什麽還要畫?!姜宇你為什麽這麽不聽話?!”
“為什麽你這次才考了這點分?這麽簡單的題你為什麽學不會?你是不是根本沒有好好學?”
“不,不怪你,都是媽媽的錯,都是媽媽不好,媽媽沒有管教好你,都是媽媽的錯……”
……
“好想死。”
在海底的最深處,在身體被密密麻麻的水草纏繞包裹起來的時候,姜宇聽到了他自己的聲音。
“死了是不是就不會這麽難過了。”
“死了是不是就可以想做什麽做什麽了。”
“好想死。”
8
肺部的空氣被盡數吐出,溺水的痛苦霎時間從四面八方朝姜宇侵襲了而來。
姜宇感覺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但他不害怕,也不後悔。
他只是有些遺憾而已。
在最黑暗的黑暗裏,在眼睛即将徹底閉合起來的時候,瀕死的姜宇恍惚中感覺遠方似有一點星光閃過。
一閃,一閃,又一閃。
姜宇努力睜開了眼睛,他想要動一動,想要朝星光靠去,但他的手腳都被水草死死地纏在原地,所以他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繼續留在原地等死。
可那星光朝他靠了過來。
手腳上的水草被割斷,星光拉住了姜宇,拉着他往海面浮去。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剛剛下沉了很久才下到底,重新浮上去卻只是幾個眨眼間的事情。
姜宇被拖抱到岸邊的時候才回過神來,後知後覺發現那不是什麽星光,那是來救他離開大海的人。
那是……戴着面具的文冼。
9
文冼低頭看着全身濕透的編號000,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孩子的編號會這麽特殊。
“喂,海水好喝嗎?”文冼低頭湊近了問他。
小孩慢半拍地嗆咳起來,嗆了很久才停下,臉色蒼白如紙,像個脆弱的沾了水後一戳就爛的紙紮娃娃。
“不、不好喝。”小孩擦了把臉上淚水和海水的混合液體,回答了文冼的問題。
文冼板起臉,說:“不好喝為什麽要喝?”
“我……不想喝的。”小孩呆呆地說。
文冼就問他:“不想喝乾嘛要跳海?”
小孩覺得哪裏有問題,他又不是為了喝海水才跳海的,他又不渴。
“我是想死才跳的。”小孩說。
文冼見這小孩邏輯還挺清晰,就往沙灘上一坐,盤起腿跟他唠家常:“那你為什麽想死?你才多大點兒,能有什麽非死不可的理由啊。”
“因為……不想活,所以想死。”小孩還是仰面躺在地上,好像全身上下能動的只有那雙眼珠子似的,用一個不舒服的角度盯着文冼看。
文冼看他那樣子都覺得累得慌,索性伸手過去把小孩兒從地上撈了起來,讓他跟自己一樣坐在沙灘上。
“誰問你這個了,想死的人肯定都是因為不想活啊,我是問你為什麽不想活,你要是敢回答說因為想死,我就一腳給你重新踹海裏去。”文冼邊說邊給他拍身上沾滿的沙子。
小孩沒聽懂他的威脅,只是覺得重新回到海裏也不錯,就點點頭說:“哥哥你踹我吧。”
文冼拍沙子的手一頓,在下一秒落在了小孩的腦袋上。他拍了拍那顆不大的卻不知道都裝着些什麽的腦袋,說:“你腦子進水了麽?我踹你回去我圖什麽?還得再撈你一次,麻煩死了。”
“哥哥可以不撈我。”小孩氣若游絲。
文冼停止了對他腦袋的攻擊,說:“我就樂意撈怎麽的?我話先放在這兒了,這個海吧,你跳一次我撈一次,你要是跳得太遠我撈不着你,我就跟着你一起死,我死了你就是害我的兇手,你是要被警察叔叔抓起來的,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
小孩很聽話,垂下頭認真掂量了一下,然後擡頭問文冼:“可是我都死了,警察叔叔要怎麽抓我?”
“死了也能抓。”文冼說得肯定,“抓起來把你送去醫院救活了然後關進監獄裏。”
小孩似乎覺得這很可怕,也可能是身上濕着而海風又太涼,總之他打了個寒噤,然後跟文冼打商量說:“那哥哥能不能不要撈我了?我不想哥哥死。”
“不想就對了。”文冼喃喃一句,然後對小孩一挑眉,“不能,就得撈,就得死,你自己看着辦吧。”
小孩覺得文冼像個無賴。
10
無賴文冼強迫小孩跟自己聊天,抱着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态度,不停追問小孩為什麽想死。
但其實文冼不用問的,他之前在大海裏撈人的時候就聽見了海裏的那些聲音,因此他能猜到小孩尋死的原因。
不過猜到歸猜到,他還是想聽小孩自己說。
小孩怕文冼死,不敢跳海又不知道還能去哪裏,就只能被迫回答他的問題,說:“因為我媽媽不允許我畫畫。”
“你喜歡畫畫?”文冼順着往下問。
小孩點頭,“嗯,很喜歡。”
“有多喜歡?”文冼看着小孩那副認真模樣,控制不住的就是想多說幾句對完成任務沒幫助的話逗逗他。
“想一直畫,每天都想。”小孩說。
“那你畫得怎麽樣?”文冼好奇。
小孩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文冼伸手在面前的沙灘上拍了拍,說:“在沙子上畫一個我瞧瞧。”
“畫什麽?”小孩茫然。
文冼指指自己,“畫我吧。”
小孩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要動筆的意思,問他:“哥哥你為什麽戴面具?”
“因為我長得醜。”文冼随口糊弄。
小孩搖頭,說:“哥哥是好人,好人是不會醜的。”
文冼啧了一聲,問他:“你到底畫不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