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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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1

孟生又進了梅園。

許是到了飯點的原因,之前那一堆圍在梅園裏下棋的老人都散了,梅園冷冷清清的,只有孟生和文冼兩個人。

孟生坐到了一張石桌前,一揚下巴示意文冼坐到對面去。

文冼坐下了,然後面前的石桌上憑空出現了那張他心心念念的狐貍面具。

“之前說好的,給你。”孟生說。

文冼沒有立刻去拿那張面具,而是問孟生:“你要走了麽?”

“嗯,他快醒了,我想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做完了。”孟生笑笑,說:“等他醒了,你幫我轉告他,就說高考還是他自己考吧,那東西我以前考過了。”

文冼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孟生擡頭看了看天,又深吸了一口獨屬于梅園的味道,身心都舒展放松了開來。

“文冼,當初沒經過你的同意就把你拉入險境這麽多年,辛苦你了。”孟生說。

文冼搖頭。這是孟生救了他之後他所應該替對方履行的職責。

“那我也沒什麽別的要跟你說的了。”孟生垂下眸,“便就此別過吧。”

2

孟生離開得太突然,根本沒有給文冼留說哪怕半句話的機會。

暫時失去了意識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向側邊栽倒下去,文冼身體比腦子快地閃過去接住了他,這才沒讓他摔到地上。

文冼低頭看着懷裏雙目緊閉的青年,知道那個叫孟生的人已經走了,現在這個世上只剩下了姜宇。

“姜宇。”文冼喚了一聲。

懷中人眉頭微微蹙起,像是意識正在掙紮着回籠一般。

文冼屏住呼吸靜靜等待着,眼睛一瞬都沒有從這張臉上離開過。

等待持續了一分鐘左右,懷中人睫毛輕顫,醒了。

姜宇一睜開眼就看到了文冼,他的大腦還沒有從那長達幾千年的記憶畫面裏清醒過來,就呆愣愣地躺在文冼懷裏跟文冼對視着。

文冼見他意識混沌,也不催他也不說話,就沉默的繼續等着。

“看夠了麽?”姜宇忽然問。

沉默盯着姜宇看了五分多鐘的文冼眨了下眼睛,說:“還能再看一會兒。”

姜宇掙紮着要起身,文冼就扶着他一塊兒站起來,雙腿微微有些發麻。

姜宇起身第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中央擺放的狐貍面具,心情一時之間有點複雜。

“我還沒有戴上它。”文冼扶着發麻的雙腿說。

“為什麽?”姜宇瞥他一眼。

文冼說:“一個是還沒來得及,二個是想先等你醒過來。”

姜宇一挑眉,“你就不怕我醒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面具給你沒收了麽?”

文冼很篤定:“你不會的。”

姜宇卻說:“我會。”

3

姜宇嘴上說着會沒收,實際上卻并沒有趁着文冼腳麻不方便動彈的時候去拿那張面具。

這一次,他想把選擇權交給文冼自己。

“文冼,我已經不是人了。”姜宇在桌前坐了下來,坐的是之前文冼坐的那個位置。他語氣挺平靜的,說出的話卻叫旁人聽了大呼離奇。

文冼仍站在原地,對姜宇的這句話他并沒有表現出太過于的吃驚。

夢生,做夢的夢,生命的生,一種自夢境中誕生的精怪。

成為夢生就會成為不老不死的怪物,肩負起所應該肩負的一切。

這些事情孟生跟文冼說過,所以文冼對此早有了心理準備。

“那你要因為這個放棄我嗎?”文冼問姜宇。

姜宇手指在石桌上無意識地點了點,反問文冼:“你覺得我不應該放棄嗎?”

他是長生種,而文冼是凡人。

他可以不老不死,但文冼會老也會死,而通常情況下,活着的那個人會更加痛苦。

文冼知道這一點,也正是因為知道,所以在這件事情上他很難開口回答姜宇的問題。

文冼明白的,為了姜宇好,為了姜宇以後不痛苦,他現在就跟姜宇一刀兩斷是最好的結果。

姜宇的一聲啧打斷了文冼的思緒。

姜宇覺得他和孟生還是不一樣的,至少他在看着別人在不知事情全貌的前提下做選擇的時候并不會覺得有趣。

4

姜宇對孟生一開始的印象是溫和包容的,他覺得孟生像一汪水,能包容一切且沒有棱角。

但後來姜宇發現不是這樣的,孟生表面上看起來雖然無害,但內裏其實焉壞焉壞的。

接受那千年的記憶并不會讓他身為姜宇的人格泯滅這件事情,在姜宇接受那千年記憶之前,孟生半個字都沒跟他透露過。

姜宇一直以為接受記憶他就會被孟生的意識擊潰沖散,所以他是懷着赴死的心理去接受那段記憶的,他覺得自己都要死了,那必不能再耽擱文冼,他不要文冼想起一切,他要文冼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哪怕他明知道文冼放不下,他也要逼對方放下。

姜宇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孟生明明全都知道,但他還是什麽都沒跟姜宇說,只是看戲似的看着姜宇自以為是的死,看着姜宇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真的很惡劣。

姜宇不打算學孟生的惡劣,他決定對文冼坦白。

“文冼,真正的選項不是你想的那些。”姜宇說,“我有辦法讓你也長生,但那樣一來你就得肩負起我一半的責任,我們會真正的無論貧窮還是富有,都生生世世被捆在一起。”

“這才是真正的選項,文冼,你可以承擔這一切嗎?”

5

一陣風吹進了梅園。

早春的風還帶着冬日未散的涼意,文冼卻不覺得冷。

對于姜宇的問題,他可以毫不猶豫給出答案,但他怕姜宇覺得輕浮,于是他邁動麻意還未完全褪去的雙腿走到姜宇對面坐了下來,手指觸碰到桌上的面具邊緣,問姜宇說:“你想聽我的回答,還是他的回答?”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換做文冼剛失憶那會兒,姜宇會把失憶前的文冼和失憶後的文冼當成兩個不同的人,但那次在串串店裏,在得知文冼為了找回記憶做的那一切,在發現文冼其實跟以前沒什麽太大的不同後,姜宇就知道自己和曾經的文冼都錯了。

文冼其實一直都是文冼,哪怕忘了一些事情,這麽多年他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是不會變的,他不會性情大變成另外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只是當時的姜宇礙于自己的選擇,不敢承認這一點,他固執的把文冼區分成前後不同的兩個人,騙自己這樣一來自己就能安心赴死,文冼還可以重新活一次。

還好……還好成為夢生的他還是他,他和文冼都還有機會去做選擇。

所以姜宇答說:“只要是文冼的回答都可以。”

“但你希望我想起來。”文冼看着姜宇的眸子笑了起來。

姜宇默認了這一點,解釋說:“因為那樣的你更完整,你能從更多方面去綜合考量該如何作出決定。”

“謝謝你沒有把我們當成兩個不同的個體,這樣我就能心安理得的去再次喜歡上你了。”文冼說着,拿起那張狐貍面具,在姜宇怔愣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将它戴在了臉上。

6

面具在貼到文冼臉上的時候就消失不見,像是融進了文冼的身體裏。

十八年的記憶比起千年記憶要短得多,但龐大的信息量還是讓文冼消化了很久才全部消化掉。

文冼回過神的時候發現他跟姜宇已經并肩坐在長亭裏了,而他們之前呆的那個石桌前這會兒如早上一樣圍滿了觀棋的老人。

文冼一臉恍惚地問姜宇他們是怎麽過來的,姜宇見他恢複了神智,答說:“走過來的呗。”

對此事毫無印象的文冼擡手指指自己:“我自己走的麽?”

“不然我還抱着你過來麽?”姜宇笑了。

文冼被姜宇的笑容晃了下神,忽然就有點克制不住的想要擁抱他。

文冼這麽想也這麽做了,沒有在意周遭可能存在的目光,傾身過去就把姜宇攬進懷裏來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姜宇沒有推開他,而是把頭埋進文冼頸窩,深深嗅了一口很久沒有近距離嗅到過的獨屬于文冼的氣味,然後悶悶地叫了聲文冼。

“嗯,我在。”文冼揉了揉他的頭發,說:“我可以。”

7

姜宇問,文冼,你可以承擔這一切嗎?

文冼答說我可以。

輕飄飄的三個字被他說得擲地有聲,姜宇輕輕推着他的肩膀向後同他拉開些距離,看着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真的可以嗎?長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孟生當年舍命救你,除了見義勇為,更多的是他本就心懷死志。”

就像他當初救下馬路中間的那只小貓,除了他能救之外,還因為他本就是想死的,沖出去的那個動作不過是他給自己找的死因而已。

長生的确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

文冼能想到其中利害。

對于長生的人來說,他的家人、親人、朋友,他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會老去,死去,只有他會永遠年輕,永遠思念。

但文冼沒有家人,他的爸媽在他六歲的時候就把他抛棄了。

文冼也沒有親戚。

這個世界上,除了姜宇之外,如果說文冼還有什麽特別牽挂的人,那就只有他的老師白志堅和他在福利院認識的玩伴許一天。

白志堅年紀比他大,本來也大概率會先他一步離世,文冼有心理準備,所以影響不大。

至于許一天,對方有自己的美好生活,也無需文冼擔心什麽,思念什麽。

說到底,除了姜宇,文冼其實沒有什麽特別放不下的人。

如果姜宇是注定了要長生的,那文冼就陪他一起。

如果一條路一個人不好走的話,那就兩個人一起走,相互之間能有個照應,如此,喜樂可以成雙,悲痛得以減半。

“真的可以,我想好了。”文冼回答姜宇,“就讓我陪你一起吧,這是我自己願意的,我求之不得。”

8

文冼給出了答案,但姜宇沒有立刻分出夢生的一半權柄給他。

這畢竟是一件關乎一輩子的大事,文冼可以乾脆利落地做決定,姜宇卻不能真的由着他立馬把決定落地實行。

反正日子還長,文冼也不催促姜宇,倒不是他真的搖擺不定,只是文冼覺得這種事情挺莊重嚴肅的,就像一場婚禮,慎重一點挑個好日子去實行會更合他意。

“餓了。”姜宇說。

文冼于是拉着他站起身往梅園外走,“走,吃飯。”

兩人這次沒去什麽網紅餐廳,也沒在街上尋覓太久,随便找了家路邊的炒菜館子就進去了。

姜宇和文冼一人點了一個菜,等待過程中,姜宇想起孟生借他身體指揮文冼畫糖畫的事情,就挑眉問文冼:“你知道他為什麽讓你畫狐貍,又為什麽當初給你的是狐貍的面具嗎?”

文冼搖頭表示不知。

姜宇說:“因為夢生誕生在一只小狐貍的夢境裏。”

這倒是文冼沒猜到的,他驚訝說:“我以為是誕生于很多個夢。”

“确實是千千萬萬人的夢,每個夢都貢獻一點靈,最後靈聚集起來,在那只狐貍的夢裏成了型。”姜宇講故事似的說起夢生初降世時的事情,“剛修成了實體的夢生照着那只狐貍的樣子也化作了狐貍,它們成了很好的朋友,只是狐貍的壽命有限,夢生卻永生不死,那是夢生經歷的第一次離別。”

文冼帶入了一下,姜宇和自己,想着如果自己有一天老死了,姜宇會不會也傷心欲絕。

“你就是那只小狐貍。”姜宇說。

正在情景代入的文冼一開始還沒明白姜宇是什麽意思,嗯嗯的點了點頭說那你肯定傷心死了,說完他才感覺哪裏不對,震驚地望着姜宇說:“什麽狐貍,誰是狐貍?真的假的?”

姜宇說:“真的,你是那只小狐貍的第不知道多少次轉世,不過他不是因為這個才救你的,他是救下你之後才發現這件事的。”

文冼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也許命運就是如此的神奇吧。

“那他現在是真的離開了麽?”文冼問起孟生的現狀,他還記得孟生說過,等姜宇醒了,他就去見老朋友了。

“是從我身上離開了,我不會跟他共用這具身體的,你放心。”姜宇沒有跟別人共用軀體的愛好,哪怕對方是他的前世也不行,他也不想他的愛人哪天一起床發現身邊躺着的人變成了另一個。

文冼聞言先是松了口氣,緊接着反應過來自己本意不是要問這個,就補充問道:“我是指他是徹底消失了麽?”

“那沒有,他就是去山河畫卷裏跟食夢待一塊兒了。”姜宇說。

“封印裏的那位?”

“不完全是,算是封印裏那位的善良面分身。”

9

飯菜上桌後,姜宇邊吃邊把食夢的事情簡單跟文冼說了說。

文冼聽完,得知孟生不是真的死透了之後,心裏的罪孽感這才稍微減輕了一些。

“你擔心他?”姜宇擡眼瞅向文冼。

“你別瞎吃醋。”文冼抽了張紙遞給姜宇擦嘴,說:“我這也不算擔心,只是覺得他給了我倆第二次生命,如果他徹底消散了……”

“他說都還清了。”姜宇打斷了文冼的話,重複了一遍:“都還清了的。”

10

前世的小狐貍用自己的夢迎來了夢生的初生,于是孟生救下了今生的文冼作為回報。雖然孟生因此喪命,但文冼頂了他十八年的班也算是償還了恩情,更何況孟生并未徹底死去。

而姜宇更不必說,姜宇打從一生下來就注定了此生不得安穩,細算下來該是孟生欠他的債才是,不過孟生也用不侵蝕他的人格、意識這一點來彌補了他,所以他倆也能算是兩清。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姜宇和文冼從此時此刻開始不必再為過往的種種所累,他們大可以坦然的大步向前,做想做的事,愛想愛的人,肆意的去享受這漫長人生,不用為任何枷鎖所困。

文冼深吸了一口氣,呼出時身心都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對姜宇說:“那我們回家吧。”

回家去,拿一張嶄新的白紙,描繪新的旅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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