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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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生們浩浩蕩蕩來到了畫室提前溝通預約好的客棧裏挨個登記身份證領房卡。
房間都是雙人标間,學生們兩兩一組自由組隊,四位老師也剛好兩兩一組。
姜宇自然是跟文冼一起住的,房間在客棧二樓的樓梯口,學生們來來往往都要經過這裏。
姜宇進了屋就攤在了床上,文冼把靠着過道的窗簾拉上了,放好行李後又在房間裏到處檢查了一圈,最後才單膝壓到姜宇身側,俯身垂眸自上而下看着他說:“還是很難受麽?”
姜宇腦袋發昏,胸口像是憋着一口氣堵得慌,聞言悶悶嗯了一聲說:“感覺閉上眼睛整個世界都在轉。”
“那你先躺會兒,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文冼說。
姜宇雖然不想他走,但也沒力氣阻攔,只能閉着眼睛試圖緩解身體的不适。
好在文冼沒幾分鐘就回來了,回來時手裏拎了一口袋的橘子。
文冼剝開個橘子把橘皮蓋到了姜宇鼻子上,姜宇啧了一聲,擡腳就往他大腿上輕踹了一下,留下了一個不太明顯的鞋印。
文冼随手拍了拍褲子,說:“勁這麽小,看來确實是特難受了。”
姜宇嗅聞着近在咫尺的橘皮清香,人都難受成這樣了也不忘記頂嘴:“難受也能治你。”
“得了吧你,起來喝口水。”文冼拉他坐起來,把剛才找客棧老板借鹽兌好的溫鹽水湊到姜宇唇邊。
姜宇張嘴喝了,然後又蓋着橘子皮躺了下去。
文冼關了房間裏的燈,說:“半小時後就要集合出去熟悉古鎮環境了,你先睡會兒,要是到時候還難受的話你就先在客棧待着,等你好了我單獨陪你出去轉。”
“那你先讓我抱會兒。”姜宇拍了拍身邊的床鋪示意文冼躺上去。
文冼定了個半小時後的手機鬧鐘,側身躺下主動把姜宇樓進懷裏,說:“還是我抱你吧,乖,睡覺。”
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
因為鴿籠又有了只黑鴿子。
雖然有了孟生對封印的加強,孟十對黑鴿子夢境的乾擾變少了,應付起來沒什麽難度,但直面他人心中的苦楚并不是一件讓人輕松的事情。
這次的夢主跟姜宇一樣是這一屆的高考生,但與姜宇考出好成績上了好大學的結果不同,編號891高考發揮失利,沒有考出平時應有的成績,導致最後沒能上一所好學校。
來自各方的壓力讓編號891的暑假過得并不輕松,孟十捕捉到了他的脆弱,順勢吸走了他過往做過的美夢,讓他在這段時間一次又一次的夢見考場和試卷,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在答題卡上寫下正确答案。
姜宇其實能夠理解編號891的心情,因為在他還小的時候,在被魏秀娟避着用功學習的那幾年,他也做過類似的夢,會對着或難或簡單的題目用盡全身力氣都寫不對答案。
姜宇強忍着暈眩感幫助編號891在答題卡上寫下了正确答案,文冼這個學渣在這個環節上幫不上什麽忙,就只能反着坐在前一排的凳子上圍觀。
編號891對想要考好的執念很重,非得把所有科目的試卷全做一遍才肯罷休。
地域問題,姜宇高考考題和編號891考的不是同一套,沒辦法只能陪着他一道題一道題的去做。
姜宇越做頭越暈,做到化學試卷的時候差點兒沒忍住別開臉乾嘔了一下。
文冼吓了一跳,忙扶着他坐到自己剛剛坐的位置上,眼裏是掩不住的憂色。
姜宇自己倒是挺會苦中作樂,緩了緩苦笑說:“以前一直開玩笑說刷題要刷到吐了,沒想到有成真的一天。”
而且還是在他參加完高考以為已經從此告別刷題之苦的時候。
文冼一下一下順着他的後背,說:“都讓你別在車上畫畫,你非要畫。”
“是是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姜宇說。
文冼掐了他一把,眯眼說:“咱倆到底誰老?”
看過孟生千年記憶的姜宇毫不猶豫說:“那肯定是你。”
畢竟他是當電影看的,那些事情又不是真發生在他的身上,他還是個十八歲的寶寶。
編號891大喝一聲別吵了,随即繼續抓着頭發對着試卷崩潰。
他倒不是不會做試卷上的題,他只是無論如何都寫不出正确答案,就比如明明知道一道題的答案應該是A,但落筆時怎麽都無法把A的格子塗黑,筆尖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會塗去其他的地方。
姜宇剛剛跟文冼貧了幾句嘴,不适感稍微緩解了一些,連忙又起來去幫編號891答卷。
漫長的答題環節結束之後,場景切換,編號891坐在電腦前開始查分。
分數出來後,刺目的0分讓文冼和姜宇同時罵出了聲,編號891則當場情緒崩潰。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給編號891做了一場心理輔導,告訴他考砸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人生有很多條路可以走,高考并不是可以決定一切的東西。
好不容易把編號891給安撫好,脫離夢境回到古樓的時候,文冼懊悔說:“早知道一開始就應該話療,做什麽題。”
姜宇沒什麽力氣地靠在他身上,說:“做對題是他的執念,不解決這個執念的話他還是會不停的夢到做題。”
文冼說:“做完了不也還是零分。”
一提這個姜宇就腦瓜子疼,擡肘不輕不重撞了他一下,說:“誰知道他對考差的心理陰影嚴重成那樣子,明明全都做對了,但他還是不敢相信。”
“高考嘛,在很多人心裏是可以決定一生的大事。”文冼揉揉他的頭發,“你之前也這樣覺得吧?”
姜宇腦袋枕在文冼肩上,眼睛閉着,說:“我其實沒有那麽虔誠,我在意高考只是為了給我媽一個交代,我不讓她的期待落空,才有機會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嗯,你做到了。”文冼說。
“是你幫了我。”姜宇睜眼擡頭看他,“如果不是你,我現在還是只能偷偷的畫畫,跟我媽的關系也不會有所緩和。”
文冼倒是不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做出了多麽大的貢獻,他親了親姜宇的嘴角,說:“這都是你自己努力換來的結果,如果你畫畫畫得很差勁,就算我那樣旁敲側擊,你媽媽也是不會同意你畫畫的。”
姜宇彎彎唇角,說:“那我這算不算是耗時六年,終于從鴿籠走了出來,回到了山河畫卷裏去?”
從十二歲那年在鴿籠裏變黑,到現在徹底實現畫畫自由走出陰影,姜宇用了六年多的時間。
若他不是孟生轉世,沒有獲得進入古樓和文冼并肩作戰的資格,那屬于他的那只鴿子是不是就要耗時六年才能真正從鴿籠裏解脫出去?
不,不對,若他不是孟生轉世,若他在海邊那場夢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文冼,他真的有從鴿籠裏離開的那一天嗎?
姜宇說不清楚,他不知道如果這麽些年來沒有文冼這樣一個夢中的朋友陪着他,他是否能夠堅持着走到現在。
好在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他無需再去做那些無謂的假設。
“希望編號891終有一日也能順利從鴿籠走出去。”姜宇說。
文冼環住他,然後兩人一起在巨大的敲門聲中雙雙從客棧的床上坐起。
文冼看了手機,距離半小時的鬧鐘響已經又過去了兩個小時,除此之外手機上還有好幾通白志堅打來的未接來電。
敲門聲還在繼續,文冼有點兒不太自在的起身去開了門,然後就看到白志堅擔憂的臉。
白志堅臉上的憂色沒持續太久,在他掃到房間裏沒事兒人似的文冼和姜宇時,擔憂變成了譴責。他沒好氣說:“你倆能不能有點分寸?”
文冼見白志堅誤會,喊冤說:“你真別多想,小姜暈車,我陪他睡覺,結果睡死了沒聽見鬧鐘和你的電話。”
他跟姜宇今天确實是失誤都睡死過去了,換成平常,哪怕他倆都被拉入鴿籠夢境裏,現實這邊也還能因為他們現在已經是夢生了而殘留一點理智或者感知能力。
白志堅将信将疑,視線在兩人雖然不整但還算完好的衣衫上看了眼,最後問按揉着太陽xue的姜宇說:“現在好點了嗎?”
“好點了。”姜宇答完,有點兒不好意思說:“是不是因為我耽誤大家行程了?”
“那到沒有,我跟小劉剛才已經帶着學生出去轉過一圈了,現在所有人都在下邊院子裏等開飯呢,你倆收拾一下也下來把飯吃了吧,小姜你如果還是不舒服的話就讓文冼給你打點飯菜上來。”白志堅說。
白志堅叮囑完就下了樓,文冼重新關上門,往裝着鹽水的杯子裏兌了些熱水拿給姜宇喝,問他要不要跟着一塊兒下去吃飯。
拜編號891所賜,姜宇睡一覺起來暈車的情況根本沒好多少,他沒什麽胃口,喝了水就擺擺手讓文冼自己吃去,也不用給他帶飯。
文冼見他這樣子心疼得不行,差點兒自己也不吃飯了,還是姜宇勸他他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門。
文冼離開後姜宇兩眼一閉又睡了過去,這次沒有鴿籠的召喚,他來到山河畫卷往草坪上一躺又閉上了眼睛。
成為夢生之後姜宇和文冼都失去了做夢的能力,但沒關系,他們還有遨游夢境的能力。
這山河畫卷裏每天都流動着千千萬萬數不清的美夢,他若真想休息,也可随意進入其中一場美夢裏,扮演一個最不起眼的NPC,在別人幻想出的故事中休閑度假。
只是夢是私密的東西,姜宇不愛胡亂圍觀別人的美夢,他只想在兩眼一閉的漆黑裏徹底放松一下身心。
食夢難得看到姜宇這副病恹恹的樣子,好奇地想要湊過去看望一下,被孟生扯住了袖子。
“別幸災樂禍了。”孟生說,“做題做傻了,讓他好好歇會兒吧。”
“你才做傻了。”姜宇閉着眼睛幽幽開口,“沒人比我更懂刷題。”
“你嘴比你命都硬。”食夢說。
姜宇這一覺睡得安穩,但文冼推門回屋時他還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山河畫卷裏躺着的青年消失,客棧床上的姜宇坐起身子嗅了嗅空氣裏青菜瘦肉粥的味道,心裏熨貼,嘴上卻說:“不是說了不用幫我帶吃的麽?”
文冼說:“人是鐵飯是鋼,這是我借廚房竈臺親手煮的粥,你多少吃點。”
姜宇下床起身,文冼過來扶他,姜宇擺擺手說:“我這會兒好多了,已經不怎麽暈了,下午可以跟你們一起出去寫生。”
文冼見他狀态确實好了不少,安了心,打趣說:“不趕稿了?”
姜宇一想到車上那張沒畫完的稿子就感覺有一股暈眩感襲來,吓得他連忙搖搖頭把那畫面和感覺甩飛了出去,說:“趕什麽稿?又不着急,明天再說吧。”
文冼差點兒樂出聲來引發一場家暴,好在是忍住了,只眼帶笑意地把勺子塞進姜宇手裏,說:“吃吧,吃完歇會兒就出去寫生了。”
集訓第一天的寫生任務是畫荷花。
黃葉古鎮中心有一片很大的荷花池,如今正是荷花盛開的時候,粉綠一片讓人看了就挪不開眼。
學生們在老師的指示下在池邊架了一排的畫架,然後所有人都湊到白志堅周圍看他飛速的畫好了範畫。
姜宇沒帶沉重的畫架和顏料,他只帶了個速寫板和一支簽字筆。他坐在最邊緣的位置,低頭一筆一筆描繪着眼前所見和心中所想。
文冼穿梭在學生堆裏做着自己的本職工作,沒有立刻去探查姜宇紙上所畫內容。
但他有預感,姜宇的畫紙上最後一定會出現他的身影,只是不知道畫中的他是在觀賞荷花還是在為學生們改畫。
文冼了解姜宇,姜宇又何嘗不了解文冼。
他畫着眼前的荷花池,畫着九曲長廊連接的池中亭,畫着翩跹飛過的蝴蝶或蜻蜓……
等他落下最後一筆,注意到他收筆動作的文冼這才假裝不經意地晃蕩了過來,一句“小姜同學是否需要改畫服務”還沒出口就被他主動掐斷在了喉間。
“完成了。”姜宇揚起唇角,舉起畫板向後靠在文冼腰腹上向他展示紙上內容。
只見畫面中,一池蓮花前,背對着看客的青年高舉畫板坐靠在立于身後的愛人身上,雖因角度問題看不見兩人面容表情,卻能從低頭仰頭的動作裏看出他們都在專注地看着畫板上的內容。
于是文冼明白了,姜宇所謂的完成了不是指這幅畫落下的最後一筆,而是指他的到來。
是他的到來讓這幅畫從一個人的幻想變成了兩個人真實的回憶。
就像曾經的那張夢中婚禮,姜宇早早落筆于紙上,而在文冼二十五歲生日的那場夢裏,他們真的步入了玫瑰花簇擁着的潔白的聖堂。
文冼有一瞬間的失語,還是姜宇率先開口打破了沉寂,問說:“小文老師不點評兩句麽?”
文冼擡手理了理他被微風吹起的一縷頭發,說:“你畫得很好,有考慮要出售它麽?我想買回去做私人收藏。”
姜宇似是考慮了一下,點頭說:“好吧,我這人大方,你要是真的喜歡,我也不收你錢,就……”
姜宇頓了頓,看了眼不遠處還在跟調色作鬥争的學生們,擡頭朝文冼勾了勾手指。
文冼順從俯下身來将耳朵湊到他唇邊,然後溫熱的吐息就撩撥了他的心弦。
“就收你一個吻吧。”姜宇說。
文冼恨不得當場就親下去,但周圍不止有畫畫的學生,還有絡繹不絕的游客。
“晚上給你。”文冼清了清嗓子,“再送你十個。”
姜宇笑着讓他滾。
盛夏的陽光熱情似火焰般灼人,文冼伸手拭去姜宇額間汗水,語氣恢複正經,說:“姜宇,再多畫一些有關我們的畫吧,無論真假,我會一一陪你去實現的。”
姜宇對此毫不懷疑,腦海中只一瞬間功夫就閃過了無數畫面構圖。
咕咕——
空中忽然飛過一群白鴿,兩人同時擡起頭來,面上都有一閃而過的恍惚。
若他們早些時候跟着集訓大部隊一起游覽完了古鎮就會知道,那是古鎮上一處音樂廣場上養來與游客們互動的白鴿。
但因鴿籠任務錯過了游覽的他們在此時都生出種夢境與現實偶然交彙的宿命感。
他們這一生,也許始終無法擺脫鴿籠的不定期召回,但只要手中的畫筆還在,只要彼此還在,他們就還能自由描繪未來,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情。
就像鴿子無法飛離這片土地,但翺翔于藍天之下時的那顆心一定是自由且惬意的。
“我當然會畫很多有關于我們的畫。”姜宇眯眼迎着豔陽望向天空,“我會把它們裝訂成冊的,封面就寫:是願望集,也是……”
“回憶錄。”文冼伸手替他遮擋住刺目的陽光,補上了封面的後半句标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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