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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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輕巧,豈知她的難處?
她若真飛升仙界,指不定哪天就跟季郁郇他們打照面。到時大眼瞪小眼,她是上前寒暄還是視而不見?
她以前過分勉強自己,活得實在太累。難得想開,怡然自在的度日又有何不妥?
這些事情與他說也無益,葉驚水只是道:“我有自知之明罷了。”
“何必妄自菲薄?”
葉驚水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指了指青石道兩邊的店鋪和人群道:“好久沒見過這麽熱鬧的地方了。”
宜豐城地大物博,城鎮很是熱鬧繁華。就算外面飄着細雨,也有許多行人撐着傘在青石路鋪成的走道上穿行或買賣。又因鄰近靈山,除了凡人外,亦有許多門派修士和散修在此城中出沒。
修士在凡人眼中都非常人,對修士自然帶着崇拜和幾分敬重。但在這裏修士多如繁星,凡人見怪不怪了。甚至他們還會被攤販們熱情地推銷手中的靈石秘寶。
葉驚水笑着拒絕了一個商販的熱情推銷,便聽到謝斐岚順着她的話茬往下說:“人界百年不曾有過戰亂,慢慢就變成如今的太平盛世了。”
“也是好事。從前戰亂不止,生出許多邪魔,消滅它們可費了一番大功夫。”
“人心多貪婪,哪怕是這樣的太平盛世也能生出邪魔。又有幾人能如你這般無欲無求?”
葉驚水一聽不太對勁。他說她“無欲無求”是在諷刺她?
她不過偷了幾天懶,有必要這麽斤斤計較麽?還是說她拒絕當他的師尊,他才會如此睚眦必報?
謝斐岚大概也覺得自己說得過分,輕笑一聲道:“是我說錯了。阿水若無欲無求又怎會與我一同進秘境救人?”
方才那四個字興許是她多想誤會了,可這會兒的話怎麽聽都是在諷刺她。她确實是因為聽說鏡雨秘境有寶劍才這麽乾脆跟來救人,但……想救柳開意也是真心的!
“你……若對我有怨就來與我打一架,何必話裏有話?”
謝斐岚側頭垂眸看她,臉上不複半點笑意:“我只是見不得你止步不前罷了。”
穿過繁華大道,兩人言談間便走至城郊。城郊綠樹成蔭,在細雨的洗滌下煥發出翠綠的新生。
從樹蔭外望去秭海一望無垠,風起浪湧,天與地都仿佛模糊了界限。
雨中的海面并不平靜。海浪拍打礁石,發出陣陣大小不一的撞擊聲。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就半懸在海面上空,像是巨獸的大嘴,會将周遭的一切吞噬殆盡。
“這就是鏡雨秘境?”葉驚水擡眼望去,感受不到任何危險氣息:“似乎只是個普通的秘境。”
“不知裏面是何變故,我們走。”
葉驚水點頭,從背上的劍鞘裏抽出踏月劍口中念訣,劍便像有了生命般騰空飛起,葉驚水跟着一躍跳上劍身,朝着秘境入口直直飛去。
修為到了他們這樣的境界,禦劍飛行不過是最基本的法術。謝斐岚亦跟着抽出長劍踏劍而行。
進入秘境之後又是與外面完全不同的景色。
大片大片雨從灰藍的天空劃下,把沒有撐傘的謝斐岚和葉驚水淋濕了。風從林間吹來,枝葉搖晃如同鬼魅亂舞。高聳入雲的參天大樹一望無際,遠方山巒疊翠,宮殿群在雲海翻湧中若隐若現。
他們站在樹林的入口處,想先用留音雀傳音給柳開意。但留音雀在接觸雨水後便直接化回符紙,完全派不上用場。二人又運起靈力想把雨水擋在身外,卻發現靈力在觸碰雨水的瞬間仿佛被吸收了似的消散無蹤。
葉驚水皺眉道:“這雨有蹊跷。”
謝斐岚撐開油紙傘遮在二人頭頂:“小心為上。”
樹林茂密,能看到林中無數條小徑交錯縱橫,仿佛迷宮一般。林中更因下雨的關系彌漫着濃濃的霧氣,一丈開外的景物都看不真切。
兩人擇了一條小徑往樹林裏走。風聲簌簌,枝葉婆娑,走了約一柱香,只聽得見周圍蟲鳴鳥叫,卻看不到半個人影。
“這已是秘境裏了,怎會半個人影都不見?”葉驚水目視前方朦胧的景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謝斐岚亦是如此。他緩聲道:“再往前走走。這裏霧氣太重,興許只是我們看不清罷了。”
葉驚水皺着眉,一刻不敢放松。
二人撐傘又沿着小徑走了約半柱香,濃霧漸漸淡去,眼前霍然一亮。參天高的粗大樹木有序地呈波浪形向遠處的高山延伸,繁盛的枝葉将頭頂的天光遮擋,只透出細碎的斑駁光線。
置身在林中深處,葉驚水和謝斐岚發現遠山的宮殿群并非虛假的幻象,而是真切林立在高山中的雲霧裏。
遠處那座蒼翠高山就在樹林的盡頭,似乎觸手可及。
葉驚水忽然聽到一些聲響,問謝斐岚:“你聽見流水聲了嗎?”
謝斐岚點頭道:“不僅有流水聲,還有說話聲。”
葉驚水再仔細一聽,确實能從四面八方聽到說話聲。這些聲音或遠或近,或男或女,人數并不少。然而奇怪的是聽了半天卻半個人影都見不着。
葉驚水狐疑道:“幻聽?”
謝斐岚沒有回答。他每步都走得謹慎,對周圍的一切亦不敢掉以輕心。
葉驚水見他面色凝重,也不再說話,繼續警惕地向前走。二人又如是走出數十步,便見遠處一棵古榕下倚靠着兩名衣袍女子。
古榕樹乾有四五個成人粗,樹連着根,根連着樹,樹冠如同巨傘向四周擴展,形成一面擋風遮雨的天然屏障。
葉驚水快步上前去查看她們的情況。此二人樣貌年輕,身穿樣式顏色各不同的衣袍,不知是哪兩個門派的弟子。
她們仿佛失去了知覺,絲毫不理會打落在身上的雨水,目光呆滞地倚靠在樹乾上。一個不知道望向哪裏,吃吃地一邊笑一邊呢喃;一個舉着雙手不停掰數手指頭,嘴裏還念念有詞,不知道說什麽。
謝斐岚把傘遞給葉驚水,蹲下身在那名掰着手指頭的女子面前揮了揮手。見她沒半點反應,不禁皺了一下眉頭。他又試探性地柔聲問道:“這位道友,聽得見我說話麽?”
在他與那名女子搭話時,撐着傘的葉驚水卻看到了一幅詭異的景象——
繞過古榕樹後是片古榕樹林,她在這片古榕樹林下終于看到了人影。他們之中有散修也有不同門派的弟子。詭異的是他們如那兩名女子一般目光呆滞,神色各異地或坐或站,或走或躺。
雨水和霧氣遮擋了她的視線,她無法分辨出那些人是真是假,是死是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之前耳邊聽到的說話聲就來自他們。鼻子還能嗅到腥臭的血味,可又看不出鬥過法的痕跡。
這些雨分明有問題,他們卻不躲也不撐傘。甚至像根本沒感覺到,自顧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奇怪,太奇怪了。
這個念頭方起,就有兩名來回徘徊的修士不期而然地撞到一起。葉驚水便親眼見到原本互不乾涉的二人在對上目光的瞬時神情陡然變為驚恐,同一時間拿起手上的武器攻向對方。
然而他們的攻擊雜亂無章,完全不像修士該有的手段,反倒像孩童打架。
即便如同孩童打架,但他們手中的武器卻是實打實的奪命利器,不過片刻兩人便倒在血泊之中同歸于盡。
這些人很明顯是被魇住或是被控制住了。可究竟是什麽東西導致他們變成這樣?而且不論修為,除她與謝斐岚之外,無一例外。
莫非是可以控制心神的妖獸?可他們一路走來,別說半只妖獸的影子都沒有,就連走來都順利得難以置信。
突然間,謝斐岚的聲音将想得出神的葉驚水拉回現實。
她側頭去看謝斐岚,卻見那名被他搭話的女子已經起身貼近他,雙手抱住他的胳膊滿臉嬌柔委屈地對他道:“師兄,你終于來救我了。”
謝斐岚一臉為難地對她道:“我并非你師兄。”
女子卻置若罔聞,拉着他就往林中深處跑:“快跟我來。那只妖獸就在外面守着,不殺死它的話我們會一直困在這裏。”
她不知哪來那麽大的力氣,謝斐岚竟無法掙開。
葉驚水正待去攔,不想一陣大風刮過,霧氣彌漫間已不見謝斐岚和那名女子的蹤跡。
不止謝斐岚和那名女子,剛才還能看到的那些修士也隐在霧氣之中,似有似無,似真似假。
秘境裏一直下雨,林中的霧氣又因雨水而起,看來這些霧也有問題。
這些人和她與謝斐岚最大的區別就是沒有撐傘,他們的異常很有可能是受到雨水或是霧氣的影響。
要讓他們恢複清醒就需要解決這些雨水。天象的攻擊多數由陣法生成,必須破壞陣法的陣眼才可以。
通過方才的觀察,古榕樹林深處還有不少路可走,陣眼說不定就在其中一條路的盡頭。至于要走哪條路,先挑人多的那條走走看。
既然有了方向,葉驚水便獨自撐着傘往古榕樹林深處探去。
至于謝斐岚,他的修為比她高,她不必擔心他。
另一邊的謝斐岚沒有任何掙紮,任由女子拉着他走。一來他不想動武傷到對方,二來對方神志不清,他亦不忍心放任不管。
只是在一團濃霧中不知對方要拉他去哪裏,與葉驚水分開太久也非良策。就在他分神之際,扯着他袖子往前走的那股力量忽然消失了。
謝斐岚警覺地頓住腳步,喚了一聲:“道友?”
沒有回應。
謝斐岚運起靈識探查周圍的動靜。那名女子的氣息竟然消失了,周圍只有滴落的雨聲和風聲,再無其它。
謝斐岚心神一凜,撥出腰間的長劍一邊警惕着周圍一邊喚葉驚水的名字:“阿水,你在附近麽?”
葉驚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在。”
幸好他還未走得太遠。謝斐岚順着聲音去尋葉驚水,卻與往這邊來尋他的葉驚水撞個正着。
“阿水,你有看到剛才拉着我走的那位道友麽?”
葉驚水板着臉搖頭道:“并未。”
“怪了。”
葉驚水上前一步按住謝斐岚的手,面色凝重道:“阿斐,即便我非你師尊,你亦不可直喚長輩名諱。”
謝斐岚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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