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葉驚水的問題直白，又無跡可尋。

候在一旁的魏語舟也聽到了這個問題，嬌俏可愛的臉上登時爬滿紅雲。她神色驚慌惶恐，急欲開口解釋，卻被季郁郇捷足先登。

他微微皺眉：“何出此言？她只是我徒弟。”

聽到季郁郇的話，魏語舟松了口氣。葉驚水的表情卻頗為複雜。

她像是釋懷又像是明了，笑笑道：“只是随口一問，別無他意。”

“嗯，我過去了。”季郁郇沒有過多追問，再次轉身離去。

然而葉驚水卻在他轉身剎那，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揮劍刺向他。

劍刃入身，血從季郁郇的胸口淌出。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向葉驚水，帶着三分責怪七分驚訝的口吻問道：“驚水，為何……”

葉驚水用力拔出劍，甩掉劍身上的血，冷淡疏離地開口：“你若是季郁郇，這一劍就算我們兩清了；你若非季郁郇，這一劍當破虛妄。”

魏語舟看到此幕，登時吓白了一張小臉。

眼見師父被葉驚水所傷，她即便感到害怕不解也義無反顧地奔上前扶住倒地的季郁郇：“師娘，你為何出劍？師父是你的道侶，你怎能傷他？”

葉驚水冷眼看着魏語舟，再次手起劍落，毫不猶豫地劃破了魏語舟的咽喉。

“傷他又如何？你們已是過往，我不會再因你們亂了心神。”

魏語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咽喉處的血液不斷噴濺。她連一個字音都發不出來，無力地倒在季郁郇身上。

不一會兒，兩個人的身體漸漸起了變化，一點點化為霧氣消散融入四周彌漫的煙霧之中。

“……哈，果然是幻象。”葉驚水喃了一句，收劍撐傘。

她明明一路都撐着傘，為何還是産生了幻覺？莫非這是持續性的法術？就在她犯嘀咕時，季郁郇和魏語舟身體完全消散，周圍霧朦朦的景色又在剎那間變了。

周圍不再是濃郁翠綠的參天大樹，而是層疊連綿的群山。群山像堆疊的華錦鋪開，映入眼前顯得壯麗無比。山巅之上的宮殿群飛檐鬥拱，雕梁畫棟，富麗斑斓，真實且震撼。

而讓葉驚水更驚奇的是圍繞在群山下的巨大湖泊。

那湖水竟是詭異的混濁血紅色。無風不動，如同死水。唯有雨水滴落時才會泛起一點點漣漪，随即靜止。混濁的血紅色刺目谲誕，像吸收了無數鮮血才彙集成這一面巨大的湖泊。

幸而湖水沒有腥臭味，否則葉驚水真的認為這湖水就是鮮血彙成。可奇怪的是不僅沒有腥臭味，甚至散發出一股異常的清甜香氣。這股香氣聞着很舒服，讓人有種忍不住想嘗一嘗湖水的誘惑。

更奇特的是，渾濁湖水卻能倒映出連綿起伏的山巒和壯麗的宮殿群，清晰如鏡子。

然則比起這怪異的湖水，葉驚水更加在意自己的處境。

她正站在湖岸邊，再邁出半步就會踏入湖中。而湖岸邊除了她之外，還有許多四散掉落的武器。這些武器有的已經生鏽，有的已經毀壞，有的上面沾滿乾透的血漬，有的被湖水侵蝕變得面目全非。

除了武器，她還看到了數百具七零八落的骷髅。有巨大的獸形骷髅，也有人類的骷髅。這些骷髅有新有舊，老舊的骷髅上面爬滿苔衣，被風化得殘缺不全。

四周寂靜無比，只剩風聲呼嘯，雨聲滴答。

看到周圍的情景，又被幻象故意引至此處，葉驚水肯定來到此處之人諒必兇多吉少。

葉驚水又仔細觀察了四周一遍，突然間快步奔向另一頭的岸邊。她在某處頓住腳步，俯身扒開岸邊的沙子，撈起一本泛着淡淡白光的書本。

書封是漆染成棕紅色的竹片所制，上面凹刻着四個大篆——符箓大全。

葉驚水快速翻起書頁，猛地在其中一頁停下。書頁上面一角有被火焚過的痕跡，空白處還畫了一只稚氣的王八。

柳開意的符箓大全怎會在此處？那道隐隐的白光莫非是他留下的訊息？如此說來，柳開意就是在這裏失蹤的嗎？

還是說他們進了山裏或宮殿內？

他們要進山或宮殿，必須越過眼前的湖泊。可這湖泊處處透着詭異，又無船只渡河，他們勢必要憑修為和武器到達對面。可從岸邊那些各處飛散的武器來看，能安然渡湖的人寥寥無幾。

就算能渡湖，山裏和宮殿仍有很多未知的危險，他們不可能全身而退。

都追至此處發現線索，葉驚水只能硬着頭皮铤而走險，涉湖前進了。

她心中有了決斷，将那本符箓大全收進儲物袋，一手撐傘，一手握劍，準備掐訣。然而眼角餘光一瞥，發現數十丈外有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湖邊。

謝斐岚也找到這裏來了？

正好，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

葉驚水朝他喊道：“掌門，這湖水有問題，我們直接進山裏。”

周圍十分寂靜，就算隔了相當遠的距離，謝斐岚應該也能聽得十分清楚。可他卻置若罔聞，自顧自往水中走去。

“掌門，謝掌門？”葉驚水又朝他喊了兩聲，謝斐岚仍是無動于衷。

他一臉柔和，嘴裏念念有詞，不時垂眸微笑，顯得乖巧又順從。那副模樣好像在和另一個人交談，但他身邊卻半個人影都沒有。

葉驚水心中暗道不妙。他那副模樣和之前遇到的修者一樣，明顯被幻覺迷惑住了。

他到底看到了什麽，那樣的修為居然還會輕易被幻覺牽着鼻子走？

真是麻煩。

葉驚水快步奔向他，在他一腳踏入湖水前及時将他拉回岸邊：“掌門，醒一醒。”

謝斐岚木然地“看着”葉驚水，臉上仍是那副溫柔又深情的模樣。

他笑道：“師尊，謝謝你。”跟着張開雙手将葉驚水抱入懷中。

葉驚水瞪大了眼睛。對他的逾越之舉感到震驚的同時手裏的傘也跟着掉下來。傘被風一送，便飄到湖面上。

死寂的湖水像突然蘇醒的巨獸，不斷往上冒起血色的氣泡和煙霧，瞬間将油紙傘吸入水中，只消片刻便恢複死寂，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葉驚水無暇管傘，伸手去推謝斐岚：“你快清醒過來。”

論力氣和修為，謝斐岚在葉驚水面前一騎絕塵。葉驚水根本沒辦法對付用力抱住她的謝斐岚。

謝斐岚對葉驚水的掙紮絲毫不在乎，自顧自地輕聲道：“我知曉師尊定然不會止步不前。我亦會努力跟上師尊，不會讓師尊孤獨一人。”

看來光動嘴無法讓被幻象迷惑住的人清醒。

巧了，能動手她也不想多廢話。

葉驚水薄唇輕啓，掐了一個訣。踏月劍起，在半空中劃了一圈直直朝謝斐岚面門刺去。

謝斐岚不躲不閃，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踏月劍便在他眉心咫尺處堪堪停住。劍氣殺意融合帶起的勁風撲面襲去，揚起謝斐岚的長發和衣袍，頃刻幾根斷發飄落，他的衣袍亦有數處裂開。

謝斐岚的表情在此一瞬間有了些許動搖。

葉驚水看準時機，擡手用力拍了謝斐岚一巴掌：“掌門，醒醒！不要被幻象迷惑。”

謝斐岚臉上突然有種火辣辣的痛感，好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眼前的葉驚水臉上同時出現數道裂痕，似個假人般僵硬地被他抱在懷裏。

“師尊？”

懷中的葉驚水眼裏泛出淚水，唇上一翕一合，他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有一道熟悉的聲音自遠而來：“掌門，謝掌門，你再不清醒我就不客氣了！”

是葉驚水的聲音。

為何她的聲音變得那麽遙遠，明明她就在懷裏？

“啪！啪！啪！”随着聲響，謝斐岚臉上感到一陣陣火辣辣的痛。

“聽到了嗎，謝斐岚？快回來！”

幻象？謝斐岚看着眼前沉穩淡定的葉驚水，有些困惑。

葉驚水雙手撫上謝斐岚的臉，微笑道：“阿斐，留在這裏吧。我們一起修煉，一起飛升。”

“師尊……”

“誰是你師尊？別亂喊。快醒過來，否則我只能繼續揍你了。”

這聲音這語氣……怎麽那麽像剛出關的葉驚水……

幻象麽？

竟是如此，原來如此。

謝斐岚不由失笑：“師尊，看來終究是我修行不夠。”

葉驚水手都打痛了，謝斐岚還沒任何反應，也不再扇他巴掌了。

既然巴掌不行就拳頭招待，她不信他不會醒。

比起外物或法術的介入，還是肉/體上的疼痛更能讓産生幻覺的人清醒。哪怕一時無法清醒，把人揍暈也是種解決方式。

何況她還被他抱着占便宜，不狠狠揍他一頓可不解氣。

葉驚水握緊拳頭卯足勁準備往謝斐岚的臉上揮去，謝斐岚的聲音卻在她拳頭落下前響起：“阿水，你在做什麽？”

揮出去的拳頭硬生生止在他鼻尖前。葉驚水眨了眨眼：“你醒了嗎？”

葉驚水的臉清晰且靠近，謝斐岚才發覺她被自己緊緊抱在懷裏。他面色一僵，即刻松開葉驚水，微赧道：“抱歉，是我冒犯了。”

反正她也打了他數巴掌，算扯平了。葉驚水淡然道：“無妨。”

謝斐岚擡手捂着仍火辣辣發疼的臉，意識到自己剛才是真的挨了巴掌。

委實慚愧，多虧了葉驚水的巴掌他才能清醒過來。

謝斐岚環顧四周，問葉驚水：“現下是什麽情況？”

葉驚水将情況簡略說明了一遍：“我們要進山去找人。”

“好。”

葉驚水又道：“這些雨水和霧氣會讓人産生幻覺。傘已經沒了，你……真的可以麽？”

謝斐岚朝葉驚水莞爾一笑：“嗯。多虧阿水，我不會再入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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