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記憶裏好像她也這樣跟一個小男孩約定過……

只是怎麽想不起來是誰？

葉驚水定定站在那裏，看着那對即将分離的母子，陷入另一種混亂。

“可憐的孩子。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玄眇宗，葉驚水。”

“要喊我師尊？我并沒有教你什麽，不必如此喚我。”

“亂世多艱險，沒人能永遠陪在你身邊，你需學會保護自己。我并非你師尊，亦非你親友，總有分離的一天。”

“不舍得？別擔心，等我解決好所有事情，會來尋你。”

這些話她曾經對誰說過呢？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又偏偏如蒙沙塵。

婦人淚眼婆娑，狠心将男童抱上馬車，吩咐馬夫趕馬。男孩子哭喊着怎麽也不肯松開婦人，便一直僵持着。

“娘親，娘親！我不想走！”撕心裂肺的聲音越來越響，被打斷回想的葉驚水恍惚了一瞬，實在看不下去了。

她行至母子面前。低聲道：“這位娘子，發生何事了？為何要将自己的孩子送走？”

婦人擡起紅腫的眼睛望向葉驚水，聲音哽塞道：“鎮上失蹤的孩子至今都找不到，也不知是生是死。我害怕我家小兒也會被擄走，便想将他送去親戚家避避風頭。”

“這一送要等何時才能接回來？”

婦人擡手用衣袖抹了抹眼淚：“不管多久，只要孩子沒事便好。聽聞已經有不少仙長到鎮上幫忙，那一定很快就能解決，對不對？”

瞧着婦人殷盼又不敢确定的模樣，葉驚水忽然想起了一雙碧綠色的眼瞳。

她心中微微刺痛，柔聲道：“娘子不必傷懷，也無需将孩子送走。之後不會再有孩子被擄走的事情了。”

婦人看着葉驚水。見她帶着一只靈獸，打扮裝束都像仙門中人，便将男童緊緊抱進懷裏，聲音顫抖地問：“真的嗎？仙長，你們真的能殺掉那只妖怪，不讓它再出來害人？”

葉驚水安慰她：“娘子且寬心。”

“感謝仙長，感謝仙長。”婦人抱着男童不斷道謝。男童也感受到母親的心情，跟着一邊哭一邊道謝。

本來是散心的，沒想到這一走反而讓心情更加沉重。

葉驚水回到酒樓，柳開意見她愁眉苦臉，問：“三師叔，有何心事？”

葉驚水不答反問：“你要何時開始？”

“我們商量好了。尚不知對方是妖是獸，亦不知何時會出現，我們便來個請君入甕。”

“如何請君入甕？”

“我們現下唯一能肯定的是兇犯只會挑孩童落單時擄人，我們便從此下手。找到有孩童的人家，讓他們今晚看好孩子，別讓孩子獨自一人。”

祈星跟着抱住她的胳膊得意道：“那個時候我便假意落單在街上徘徊，定能将兇犯引出來。小葉兒，你做我母親罷，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可我們不是說好，我與你假作父子麽？”祈星朝三暮四的行止讓柳開意連連搖頭：“比起三師叔，我跟你更像親子。”

“你一看就不是好人，兇犯未必會上當。”

“我怎麽不像好人？三師叔，你看看你的劍靈。”

祈星又朝他做出一個鬼臉：“不許學我說話。”

踏月說：“主上，我建議跟着祈星，免得他闖禍。”

葉驚水點頭：“好。宛柔，巧薇，我有件事須拜托你們。”

祝宛柔和丁巧薇同時看向她。丁巧薇笑道：“三師伯有什麽吩咐？”

“西市有戶賣布的人家，今晚你們去她家幫忙看着。若出事了便給我傳留音雀。”

葉驚水居然會特別關照其中一戶人家，真是難得。柳開意問：“那戶人家與三師叔是？”

“剛才散心時見過一面，答應了她一件事。”

話說到此處，柳開意已然明白了。

對現在的臨仙鎮來說，最需要解決的事情便是孩童失蹤案。既然葉驚水這麽說，祝宛柔和丁巧薇也猜到她的用意。

“三師伯放心，我們這便過去。”丁巧薇說着，便叫上祝宛柔：“阿柔，走吧。”

祝宛柔明眸流轉，點點頭：“嗯。大師兄，你們凡事小心。”

“阿柔，以防萬一，帶上這個。”柳開意從儲物袋裏取出幾張符紙：“這是防身用的符咒，可抵消一次傷害。你與巧薇也凡事小心。”

祝宛柔和丁巧薇拿着符紙便離開了。

柳開意又道：“三師叔要與我一道去提醒衆人麽？”

“還需跟官府那邊打聲招呼。我們分頭行動，入夜後再會合。”

“好。”

“為防兇犯害怕腓腓不敢露面，腓腓也留在鎮上。”

腓腓道：“不行，本靈獸一定要跟着你。”

柳開意聞言心道真是物似主人形，都這麽喜歡葉驚水。

“放心，我發誓不會把劍穗丢掉。”

腓腓歪着腦袋，猶豫了片刻。它相信謝斐岚說的葉驚水是個重諾之人，便道：“信你一回。”

柳開意雖不知這一人一獸在打什麽啞謎，卻也沒有多問。

決定好事宜，幾人便開始行動。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入夜之後，原本熱鬧的街道變得空無一人。只剩下風吹招嶓動，月色疊重影。

柳開意牽着化為孩童模樣的祈星走在冷清寂靜的街中。月華灑下，将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長。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如尋常父子般。

與他們相隔有段距離的葉驚水與踏月掩蓋住身上氣息，在屋頂埋伏。

見兩人聊得不錯，葉驚水又有一瞬恍惚。她小聲說道：“踏月，我以前好像也養過一個孩童。”

踏月望向她，眸中沒有半點波動：“是主上的私生子？”

葉驚水腳底差點一滑摔下屋頂：“你平時少看些話本。”

“這話該是主上對自己說。”

“……”

踏月見葉驚水不說話，稍微思索了一下又說：“我未有相關記憶，興許那是在我生出靈識前的事。”

“假若如此，該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莫非我真是年紀大了，忘性也大了麽？”

踏月道：“興許主上只是不願想起來。”

她為何不願想起來？葉驚水心中更是困惑。

此時，背上的踏月劍忽然發出嗡鳴聲，不斷顫動起來。葉驚水的神情一瞬嚴肅起來，朝柳開意和祈星那邊望去。

柳開意已經不見了蹤影，只落下祈星在街上晃蕩。

祈星獨自行走在街中。周圍詳和的氣息突然間變得詭異陰森，迎面吹來的風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周圍的樹影樓影都陷進一片泥濘粘稠的黑暗之中，祈星居然自心底生出一股無以名狀的恐懼。

身為劍靈本不該有那種情緒才對。

祈星緊張地繼續向前走，卻發現街道不知何時變了模樣。腳下的青石路越走越長，好像沒有盡頭。不僅如此，周圍的聲音也像消失了似的，一絲風聲都聽不到。

“小葉兒？柳開意？你們在哪裏？”

沒有人回應他，什麽聲音都沒有。祈星又喊了幾聲，周圍仍是靜寂無聲，如墜入一個無聲無息的世界。

倏爾之間，祈星腳下的路也消失了。

祈星有種踩空往下墜的感覺，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随即發現，他并沒有下墜，而是半空中看着周圍的一切。路依舊沒有盡頭，他依舊在往前行走。

只是他沒有用腳在走，而是像被什麽東西推着向前行。

可看在柳開意和葉驚水眼裏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祈星走在街上本無異常，忽然刮起一陣大風，吹得幡布飄搖，銅鐵叮當。

風過之後，一個巨大的獸影便出現在街上。柳開意見妖獸出現，便急忙奔去捕捉。當他跑近時卻發現那只是一個影子，根本沒看到妖獸的實體。

那個巨大的獸影将祈星完全籠罩在裏面，祈星還沒察覺到發生何事便被影子完全吞沒。

柳開意見狀，立即掐訣結印，朝獸影擲去幾道火符。然而符紙觸碰到影子便悉數被吞沒，一點作用都沒有。

柳開意又朝影子連續嘗試了水符，冰符，雷符等，皆如沉大海。

眼見獸影漸漸淡去，快要消失無蹤，柳開意當機立斷道：“三師叔！”

話音剛落，葉驚水已經飛身過來，舉起踏月劍斬向那道獸影。似乎是見效了，影子猛地瑟縮了一下，倏地往城郊外逃去。

葉驚水喊道：“追上去！”

祈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巨大的山洞裏面。明明是個山洞，裏面的光卻很亮，像白晝似的。

他的身旁還躺着十多名孩童。看衣着年紀，幾乎都在六到十二歲左右。身上的衣飾用料各異，有富貴人家的孩子也有普通門戶的孩子。

他們之中有的非常瘦，臉色臘黃；有的面色尚且紅潤，只是沒什麽精神。這些孩童身上都散發出一股臭味和尿騷味，但他們既不哭也不鬧，都睡得很香的模樣——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很香還是已經斷氣了。

祈星忍住不同臭味交疊在一起的惡心，觀察了一下山洞的情況。

在他們面前堆着許多散發出惡臭腥味的腐爛肉塊。不知道是什麽肉，看形狀應該是獸類。不遠處有一潭積水。水從頂上的岩石滴落，慢慢彙成一個水潭。一角堆滿了耀眼的雪色晶石，山洞的光亮便由此而來。

四周空曠得能聽得見回聲，望不到洞口在哪裏。

祈星想起身仔細調查，但發現自己沒辦法自由行動，好像被什麽定住了一樣。

即使利用自己身上的劍氣去沖破束縛也毫無作用。

祈星心知這裏定是那只妖獸的巢xue，他得想辦法把消息傳給葉驚水。

另一頭葉驚水和柳開意追着獸影來到距臨仙鎮有數十裏遠的一座深山之中。

此深山地處偏僻，陰風不斷，惡寒難抵。古樹參天，遍布苔衣藤蔓，灌木奇石圍繞，估計沒幾個人願意主動踏入此等看着便像有妖魅鬼怪出沒的荒山野嶺。

月色朦胧，林影猙獰，是獸影最好的障眼術。它逃至山中，再尋不到蹤跡。

葉驚水喚來踏月：“你與祈星同源同根，能感應到他在哪裏嗎？”

踏月閉眼，運轉身上劍氣靈識去搜尋祈星的蹤跡。

柳開意提醒葉驚水：“三師叔，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把山削掉。”

“我何時削過山？”

“我只是以防萬一。若那些孩童尚且活着，也免得誤傷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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