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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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前。
夜色正濃,腓腓趴伏在謝斐岚屋前呼呼大睡。忽然間耳朵猛地豎直抖動,聽到了往這邊走來的腳步聲。
它登時清醒,擡首望去。只見祝宛柔端着一個食盒緩緩向它走來。
夜色掩不住她袅袅婷婷的身姿,月光映下她的姝麗容顏,越發瑩澤動人。她站在幾步之外,問:“腓腓,掌門在屋內麽?”
原來是她。
“在。”
祝宛柔朝它點點頭,便越過它去敲清心閣的門。
祝宛柔時不時會給謝斐岚送東西過來,腓腓都習慣了。見她輕車熟路不需要指引,于是再次把頭埋進前肢,繼續睡覺。
謝斐岚正在打坐,五感屏蔽了外界所有信息。
神識空靈澄澈間仿佛置身于一個廣闊無垠的世界,四周明明寂靜無聲卻又像彙聚了世間萬物之聲。
一種奇妙的感覺在周身經脈中流轉,灼熱與寒冷交替,緩慢與急促堆疊,幾乎要脫離□□的枷鎖向天地間游離。
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地負海涵,萬殊之妙。
一通則百通。
他收功吐氣,便聽門外響起敲門聲。從榻上起身,他道:“進來。”
祝宛柔推門而進。
謝斐岚的清心閣正如名字一般清心寡欲。
除了基本的生活器物,連幅裝飾的字畫都沒有。
其中最為惹眼的便是條案上的劍架和牆邊的書架。上面全是修習心法和劍譜之類的書冊,也無甚好看。
她把食盒放到方桌上,道:“師尊擔心你沒有用膳,讓我送些吃食過來。”
謝斐岚走至她身邊,柔笑道:“辛苦你跑這一趟了,宛柔。”
“有何辛苦?你身為掌門比我辛苦得多。”祝宛柔将吃食一樣一樣端出來擺好:“大師兄還總說你都沒時間陪我們一起喝酒胡鬧了。”
謝斐岚淺笑搖頭:“倒是他會說的話。”
他坐下來,看到祝宛柔臂上包紮的傷口,又問:“傷勢可好?”
“只是小傷。多虧有你送的蝕精镯,我才能打贏。”
“不過是防身用的小物件罷了,切莫過于依賴。早些回去休息,明日還需比試。”
祝宛柔點點頭,對上謝斐岚柔和的目光卻欲言又止。
謝斐岚見狀,問:“還有何事?”
祝宛柔揉搓着腰帶上的繩墜,小聲道:“你對大師叔她……”
謝斐岚帶着幾分疑惑專注地看她。
昏黃燭燈下她的模樣清晰地映照在那雙碧綠色的眼瞳之中,心跳就忽然漏了半拍。
她慌忙移開目光低下頭,臉上卻火灼般的發燙:“大師叔她似乎不喜歡你的做法,總找師尊抱怨。”
“抱怨什麽?”謝斐岚拾筷夾菜,臉上依舊在笑,似乎對此事不以為然。
祝宛柔反問他:“你對她是否過于苛刻了?”
“她這麽認為?”
祝宛柔垂下眼簾:“只是我這麽認為罷了。”
“宛柔,她好歹是我師尊。若寬容以待,只怕會令門中弟子不服。”
祝宛柔苦笑嘆息:“又有幾人知曉她是你師尊?”
“總有一天所有人都知曉。”
“……前塵往事不可追。謝師兄,有時轉身看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一個時辰後。
對上謝斐岚的目光,柳開意的後背瞬間冒出一股森寒之意。
不知為何忽然有些心虛。他站在原地,遠遠問謝斐岚:“阿斐,這麽晚了還未就寝?”
倚在柳開意身上的葉驚水也朝謝斐岚看了過去。
視野朦胧間見他走向自己,心想這不巧了?剛好要找他,人就出現了。
謝斐岚很快走近二人,臉上的溫潤笑意越來越深:“剛練完劍準備回去。你和師尊這是……”
近看一眼,謝斐岚手中确實握着碎塵劍。再看一眼,确定謝斐岚眼裏沒有一絲笑意,柳開意心虛的感覺更強烈了。
倚在他身上的葉驚水變得像個燙手山芋,他都不知是應該松開還是繼續扶着。
“三師叔似乎喝醉了,我正待送她回去。”
“喔?她喝醉了你卻沒有?”
謝斐岚顯然是誤會了什麽,柳開意忙解釋道:“找她喝酒的可不是我,我只是剛巧路過遇到了她。”
“正好看到你。我尚有要事,勞駕你送她回去。”說完他又低頭看着葉驚水說:“三師叔,多保重身體。”
葉驚水正想張嘴說話,柳開意就把她推到謝斐岚跟前。她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幸而謝斐岚及時伸手将她接住。
見謝斐岚扶穩葉驚水,柳開意嘆了口氣,說:“阿斐啊阿斐,委實看不出你竟如此……如此……”
謝斐岚将葉驚水整個人攏進懷裏,仍舊笑意盈盈地問:“如此什麽?”
柳開意無可奈何地搖頭,擡手拍拍謝斐岚的肩膀:“小心吓跑三師叔。”
謝斐岚不明柳開意此話何意。見他漸漸走遠,才低頭看葉驚水的情況。
葉驚水被他用力攏在懷裏,本就沒力氣的身體更加軟趴趴粘在他身上。
“我正好有事尋你,掌門。”
“尋我何事?”
“尋你……阿啾!”葉驚水話到嘴邊忽然打了一個噴嚏,謝斐岚皺眉道:“你這是喝了多少?山上風涼,我先送你回去。”
葉驚水也覺得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便想推開他:“我可以自己走。”
“可以自己走又何需開意扶持?敢情他能扶,我扶不得?”
這也要計較?葉驚水搞不懂謝斐岚在介意什麽,便道:“好吧,勞煩掌門了。”
謝斐岚自然也沒打算跟葉驚水客氣。他收好劍,将她打橫抱起,縱身在山道上飛馳。山風在他起落間吹得更加強烈,掠起衣袍獵獵作響。
為避免葉驚水吹到冷風,謝斐岚将她整個人都抱在懷裏。
緊貼在謝斐岚懷裏的葉驚水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寬厚精壯的胸膛以及修長結實的雙手無一不在說明,他早已非她記憶中那個孱弱孩童。
******
葉驚水甩掉劍上的血跡,垂頭看向跌坐在一邊的孩童。
孩童面色剎白,仿佛活死人一般。白皙的臉被泥土灰塵弄得很髒,身上的華服也早已破破爛爛。碧綠色的眼瞳此時盈着淚水,正驚恐絕望地瞪向她。小小的身體在不斷顫抖,連話都說不利索。
他雖是滿身泥濘污穢,但仍看得出來長得十分讨巧。可看外表才十二,三歲的年紀,還稚嫩無比,未完全長開。
葉驚水一瞧更是怒上心頭。回頭朝被她教訓了一頓,已經吓得屁滾尿流的肥胖權貴喊道:“禽獸不如的東西,你怎敢讓這麽小的孩子做你娈/寵!給我滾!下次再讓我見到你,定剁了你那玩意跟雙手!”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權貴吓傻了,忙不疊求饒,半點尊嚴都不要。還沒被打死的家仆打手們忙過來攙扶起權貴一邊求饒一邊飛快地逃之夭夭。
亂世之中,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
周圍的流民只會在食物出現時恢複精神,否則只是木然地看着這一切,消極地接受命運的宣判。
葉驚水沒辦法救下那麽多流民,但能救下眼前的孩子。
她走到孩童跟前蹲下身,努力擠出一個善意的笑容說:“不要害怕,已經沒事了。”
孩童方才被權貴強行拖拽毆打,身上到處都有淤傷。本已害怕至極,又見一名女子揮劍殺人,更是驚恐萬分。甫一見她靠近自己,腦子更加混亂,害怕她會将自己一并殺掉。眼淚便控制不住地大顆大顆砸出眼眶。
見他哭得厲害,葉驚水有些慌張,忙解釋道:“別哭。我不是壞人,不會傷害你。……別哭了,我給你買吃的,好不好?”
見她細聲誘哄自己,臉上還努力挂着讨好的笑容,确實不太像是壞人。冷靜了一會兒,孩童才漸漸收住淚水,哽咽地問:“你……你是何人?”
孩童的鼻尖有一顆小小的痣,讓哭過的模樣更顯可憐可愛。
葉驚水朝他伸出手:“玄眇宗,葉驚水。你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家。”
孩童低下頭,忍住又想奪眶而出的眼淚,小聲道:“我……我沒有家。父皇母後他們,大家都死了……我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似乎想起非常難過的事情,孩童還是沒能忍住,眼淚又噼裏啪啦地滴落下來。
看到這麽一張哭臉,葉驚水頓時心生憐憫。她柔聲道:“可憐的孩子。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孩童擡起婆娑淚眼:“跟你走?”
“嗯,我幫你找一個家。”
孩童注視着葉驚水,猶豫了好久才顫巍巍地将手放到葉驚水掌心。
葉驚水緊緊握住孩童的手将他拉起來。
孩童瘦瘦小小,身高只及她的腰。顯然是餓了很久,面帶臘黃,走路也沒什麽力氣。
“你叫什麽名字?”
“謝、謝斐岚。”
“好,以後我便喚你阿斐。”
謝斐岚悄悄用盡全力捉緊葉驚水的手,應道:“嗯。”
******
謝斐岚把葉驚水帶回融陽洞府,不見踏月和祈星,便自作主張将她送進屋內丢到軟榻上,跟着離開。
葉驚水在軟榻上躺了一會兒才想起她還有事要做,于是猛地起身。腦子又一陣暈眩襲來,她忙捂住腦袋揉捏。
屋內靜悄悄,半點氣息都沒有。
葉驚水還在疑惑謝斐岚怎麽走掉了便見他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折返回屋。
看到葉驚水坐着,他把手中那碗東西遞給她:“喝了這碗醒酒湯。”
葉驚水難得沒有辯駁幾句,很聽話地接過熱湯放到嘴邊。
謝斐岚見她就要喝下去,立馬擡手遮住碗面:“很燙。”
他從葉驚水手裏奪過碗,細心幫她吹涼才遞還給她。
葉驚水呆呆看着謝斐岚的一舉一動,又模模糊糊憶起一些舊事。
她記起有次謝斐岚發了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嘴裏不停念叨着父皇母後舅父的字眼,眼淚還流個不停。
救了謝斐岚之後,她才知曉這孩子性子驕矜,自尊心極重。雖說逃亡在外對世間疾苦與險惡有所體會,但人的個性卻沒那麽容易改變。
許是在皇宮中長大,自小就被教育要喜怒不形于色。謝斐岚平日在她面前都會像個小大人似的自強獨立,只有在生病發燒時才會露出脆弱無助的一面。
真是個傻孩子。
他才十三歲,向她多撒撒嬌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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