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葉驚水懷疑她變回凡人後耳朵的聽覺似乎不太好。

謝斐岚說來阻止她和陳燱結契是不得不為之事？

陳燱有些怯懦貼在葉驚水身後，聲音微顫地開口：“斐岚兄，你想做什麽？”

謝斐岚凝目注視葉驚水，說了一句：“阿水，你應當明白。”

葉驚水确實明白。

既然她是被這些不知生死的人帶來，謝斐岚也有可能跟她一樣。

只是她還未厘清陳燱出現在這裏，而她和謝斐岚又陸續被引過來的關聯是什麽。

只有她一個人，還能解釋為需要她與陳燱結契。可謝斐岚也來了，還是來阻止他們結契……

葉驚水恍然問道：“你知道我們在此是為了結契？”

謝斐岚怔了一瞬，随即颔首：“是。他們帶我來此便是為了阻止你們，然後帶你走。”

陳燱聽得雲裏雲霧，不禁問道：“為何？”

謝斐岚側頭看向身後那些穿着松花色長衫的“人”，神色悲憫：“他們應是沒能離開此洞天的修士，皆已無活人生氣。能這樣如常人般行動興許是靠某種秘法或寶器。我們需破除他們身上的秘密方能找出更多關于此洞天的線索。”

雖不願見，但他們竟真是活死人。

“你意思是若想破除他們身上的秘密，先得弄清楚他們為何讓我們這樣做？”

謝斐岚點頭。

葉驚水卻道：“不依會如何？”

“你可一試。”

葉驚水不再言語，拉起陳燱便往殿外走去。

謝斐岚目光落在她拉住陳燱的手上，垂眸不語地轉身跟在他們身後。

周圍的活死人也并未阻止他們，石頭似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葉驚水拉着陳燱走至殿門，很輕松地邁了出去。陳燱卻像撞到一堵無形的牆壁，向後踉跄地退了幾步。被葉驚水拉住的衣袖也從她手中脫開。

葉驚水皺眉，又伸手往殿內探去。沒有任何阻礙，進退自如，完全不受影響。

陳燱面具後的眼睛濕漉漉地看她：“驚水……”

葉驚水不信邪，對陳燱道：“你再試試。”

陳燱遲疑片刻，再次往殿門邁步。然而仍舊被隔擋在宮殿之中。明明什麽都沒有，明明只隔着一道門，他卻始終無法邁出那一步。

“是結界麽？”

謝斐岚走至他們身旁，再次開口：“我也曾試過拒絕，可最終還是來了。我們此時情狀不說解開身上禁锢，連結界都無法打破。”

他又無奈地嘆了口氣：“若我們在此止步不前，只怕也是浪費時間。”

葉驚水思考片刻，才道：“确是如此。需弄清此洞天的情況，我們又要如何解開身上禁锢。陳燱，你先待在此處，我與阿斐去看看情況。”

陳燱卻有些心喬意怯，嗫嚅着開口：“可我……擔心你們……自己呆着也……也有些……”

葉驚水安慰他：“不必擔心我們，你只需保護好自己。若遇到危險記得躲好，莫要硬碰。”

陳燱還想說什麽，葉驚水卻已經轉身去叫謝斐岚：“阿斐，我們走。”

謝斐岚看了一眼陳燱，沉默地跟着葉驚水一道離開。

而與他們一同離開的還有那群穿松花色長衫的活死人。他們魚貫而出，很快将謝斐岚和葉驚水淹沒。

目送他們離開白玉宮殿，直至不見蹤影，陳燱才收回遙望的目光。

剩下那些紅襦衫的活死人依舊站在長簾紗幔翩飛的殿內，空洞的眼睛既沒看向他，也沒看向任何地方。他們的時間仿若凝固，只剩一具木樁似的空殼。

陳燱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衫，轉頭望向高臺案幾上那座七色玲珑塔頂的琉璃杯，若有所思地敲着垂挂在織金寬腰帶上的蛟紋玉璧。

不知過了多久，那群活死人之中走出兩名男子，一人執長劍，一人捧木匣行至陳燱身後，将手上之物遞向陳燱。

陳燱聽到動靜，轉身去看。只見一人交劍，一人指向殿門，不言不語，無悲無喜。

陳燱端詳二人片刻，問道：“這是讓我去追他們？”

交劍之人機械地點頭。

陳燱略一猶豫還是接過長劍，繼續發問：“此劍何用？”

“……”

他試探着自答：“殺人？”

點頭。

“女人？男人？”在他說到“男”字時活死人又僵硬地點了一下頭，陳燱便明白他們想讓他殺誰了。

先是讓人與他結契，再來叫人阻止結契，現在又讓他去殺人。之後又要他做什麽呢？

陳燱端量手中長劍，下一刻竟乾脆利落地橫劍割開活死人的頭顱。

活死人身上沒有血，乾癟得如同枯葉紙皮。它的身體倒落在地，腦袋骨碌碌滾到另一個活死人腳邊。

另一個活死人依舊機械地一手抱着木匣，一手指着殿門外。其餘活死人同樣一動不動，像完全沒看到剛才發生的事情。

陳燱忽見身首異處的活死人竟從身體裏冒出一縷金色煙霧，倏爾便消散。

他心頭一動，稍微用力探進活死人的心口處，迅速掏出一顆紅棗大小呈卵石圓狀的褐色種子。

他擺弄着手中的褐色種子，語調玩味：“呵，這裏有些意思。”

葉驚水與謝斐岚離開白玉宮殿後，互相交換了彼此之間的情報。

他們從進入洞天後就被分散到各處，俞夢音不知所蹤，也沒遇到與他們一同進來的其它人。

而這個秘法洞天四衢八街，青磚黛瓦，煙柳畫橋，廣廈萬間，與尋常都城無異。可是這偌大都城唯獨沒有活人氣息，只有數不清的活死人在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游蕩。

跟在他們身邊的活死人卻與那些活死人不同。兩者相較之下，前者更為秩序規章，有板有眼，像有自己的意識。

這些像有意識的活死人會不會是被特意安排出來引導他們的？若是如此，這個洞天興許有幕後之人存在 。

他們在前面開路，不知要将謝斐岚和葉驚水引向何處。

葉驚水跟着走在青石大街上，眺望遠處的瓊樓玉宇，頗為憂愁地說道：“即便猜測有背後之人存在，我們又如何找到對方？不如先去尋回夢音和淮清，一起解除靈力禁锢再作打算？”

葉驚水還是那一身鮮紅嫁衣，眉眼鮮妍明豔，與往時大不相同。謝斐岚微赧地別過幽邃目光，平靜無波地開口：“恐怕我們還無法自如行動。”

葉驚水問：“他們要帶我們去哪裏？”

謝斐岚搖頭。

葉驚水換了個問題：“掌門從何處而來？”

葉驚水忽然改口喚回那個疏離的稱謂，謝斐岚有些失落。然而聲音卻依舊淡漠如水：“一座幽深宅院。四下搜尋卻無任何線索。這個洞天與我們所知大為不同，行事還需謹慎為上。”

在這靈力被禁锢，又完全無從下手的地方，葉驚水覺得想不謹慎都難。不過她更加擔心俞夢音和牧淮清。

“希望夢音和淮清能平安無事。”

謝斐岚想安慰葉驚水，可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她應當是在安慰自己，他何必自作聰明去搭話？

謝斐岚錯開目光，直視前面帶路的活死人，蹙眉道：“這是回那座宅院的方向。”

葉驚水聞言跟着遠眺過去：“哪裏都好，我們現下也只能照做。”

話音方落，街巷四處游蕩徘徊的活死人像突然受到什麽刺激，紛紛抖動着機械的身軀朝葉驚水和謝斐岚圍了過去。

只是他們動作緩慢，一時半會構不成什麽威脅。

葉驚水見狀卻吓了一跳：“他們……是怎麽了？”

謝斐岚下意識将葉驚水護到身後。随即驚覺此舉不妥，又不動聲色地退到她後面：“小心應付。”

嗯？

他不會是想讓她獨自對付這些活死人吧？

她如今就是個凡夫俗子，手裏還沒武器，她……她能應付得來才有鬼！

像是猜到葉驚水在想什麽，謝斐岚語氣肅肅：“這也是種歷練。”

“……”

好好好，做什麽都是歷練。她就活該當個冤大頭！

誰叫他是掌門，地位比她高。

這麽多活死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對付得了……葉驚水當即決定，實在打不過就跑。

不管身上嫁衣如何繁複沉重，她撸起寬大袖襟，拉住謝斐岚就往安全的方向跑：“懂得趨利避害亦是種修行。”

謝斐岚被她拉住時有一瞬錯愕。看着她紅衣翩跹，青絲飛揚地牽着他向前跑，被拉住的那只手下意識緊緊握住了她的掌心。

忽而一陣大風拂來，一道人影那群活死人掩藏蹤跡，悄然靠近他們。

即使沒了靈力修為，從未落下基礎鍛煉的謝斐岚耳力也極好。他聽到身後的微弱動靜，察覺到有人在快速逼近，不由回頭探看。

卻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俞夢音搖頭晃腦，扭曲着五官，不情不願地朝他們飛奔而來。握着長劍的手正筆直地朝葉驚水的心窩刺去。

她似乎在對他們說話，但嘴巴卻緊緊閉着張不開，神态怪異得很。

謝斐岚看到她的當下，她手中長劍已經越過他，直刺葉驚水後背心窩處。

凡人之軀不如修仙體質靈活自如，他根本來不及阻止這倏爾一瞬。

而葉驚水卻還無知無覺。

謝斐岚當機立斷，掙開葉驚水的手将她推倒，自己則迅速擋在她身前。

突然被推倒在地的葉驚水忍不住怒火中燒，擡頭沖他罵道：“謝斐岚，你有病……”

然而話未說完，便見一柄劍刃自謝斐岚後背穿胸而過，染滿鮮紅。

俞夢音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吓得立即抽出長劍丢到一旁。跟着像具行屍走肉似的站在旁邊，難受得眼眶泛紅，眼淚簌簌落下，想道歉卻又張不開嘴巴。

周圍的活死人也仿佛被定住身體，全部停下動作，不再圍過去。

鮮血順着劍尖滴落，謝斐岚臉上的血色在迅速流失。他凝眸注視葉驚水由怒轉驚的面容，好看的唇上下開合，像在對她說些什麽。

他剛才是替她擋了一劍？

葉驚水還未從震驚中清醒，便見謝斐岚往下倒去。

葉驚水沒來由地感到心慌。她什麽都不想了，疾步上前扶住他：“阿斐！！”

長劍刺穿心髒，血洶湧流出，倒在葉驚水懷裏的謝斐岚已經沒有回應葉驚水的氣力了。

他曾無數次接近死亡，瀕臨死亡。這種将要死亡的感覺并不陌生，他早已習慣。只是……他并不願看到葉驚水這副因他難過傷心的模樣。

因為他嗎？

心裏還是有些歡喜的。

謝斐岚擠出一絲苦笑，聲若蚊蠅：“……你看，我也能保護你了，師尊。”

葉驚水摸到謝斐岚身上滾燙的濕熱，原是沾了一手的血。

她怔然地看着緩慢閉上雙眼的謝斐岚，心裏很慌張，許久未曾有過的慌張。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先找殺人兇手讨命還是該先救謝斐岚。

可謝斐岚的心髒已經不再跳動……還能救活麽？

在洞天秘境裏殒命與現實同等，死了就真的是死了，再也活不成。

怎會這樣？她還什麽都沒跟他說清楚，他就這麽簡單的死了？

不可能。他是合體境大能，怎麽會輕易死掉？

周圍發生什麽葉驚水已然沒心思關注，只是緊緊抱住謝斐岚哽咽輕喚：“阿斐？……這不是真的……你不會有事的，對不對？”懷裏的人半天沒有動靜，葉驚水越發無措慌張，語無倫次地開口不斷喚他：“阿斐，醒一醒呀！……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失約，也不該忘記你……你醒醒好不好？阿斐……阿斐！！”

就在她的淚水傾盆而下時，周圍的世界剎那間變得扭曲，懷裏的謝斐岚也在漸漸消散。

“不，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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