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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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驚水陷在一個遙遠又不甚清晰的世界裏。
她看到自己身處在一座華美府邸中,與身邊官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說話。此時門房引來一位鶴發垂地,面若古松,手持拂塵的老者與二人見面。
中年男子對老者畢恭畢敬,還拉着她向老者行禮。老者細細端詳她一番,笑眯眯對她道:“葉姑娘與仙有緣,不妨過幾年随老巧一同叩問仙途。”
葉驚水認出來了。這位老者是她的師尊,而那個中年男子是她在凡世裏的父親。
凡人眼中,能步入仙途之人乃承天之佑,萬裏挑一的奇才。父親很高興她被仙者選中,傾盡心血為她尋來各種修煉心法,盼她修仙後能早有所成。
她雖出身官家大戶,但自小師從武将練劍,言行舉止都不像普通的官家千金,反而更像鋤強扶弱的俠女。
她心懷家國,有兼愛之心,想到步上仙途能拯救更多人,便沒有任何猶豫就跟着她的師尊入了玄眇宗。
這個遙遠又不甚清晰的世界與記憶竟是她還是凡人時生活過的地方,發生過的事情。
可過于久遠,她幾乎都想不起來了。
為何會突然夢見?
是因為她變回凡人了嗎?
她全身熱得發痛,意識還是混沌不清,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祝宛柔刺她的這一刀還是過于兇險,她是快要死了才會回憶起如此久遠的事情麽?
昏昏沉沉中她感覺到有人撬開她的嘴,往她嘴裏塞進了一顆冰寒的珠子。珠子入口即化,寒氣很快在她全身擴展,澆熄了身體的炙熱。冰涼氣息流入五髒六腑,七經八脈,像在體內築起保護網,漸漸平息了身體的疼痛。
不知過去多久,直至身體的疼痛消失,她才緩緩清醒。
睜開眼後首先看到的是布滿藍色冰晶的穹頂,放眼望去像身處在一個半透明的空間裏。身下躺着的石床也由冰晶所制,隔着衣物透出寒氣包裹着她。
葉驚水疑惑地從冰晶石床坐起,環顧四周。
這是哪裏?
四周并不算寬敞,裏面除了冰晶制成的各種生活用具,就只有不同形狀的冰塊堆在角落裏,整個室內像極一處鮮少人來的冰窖。
司徒晔昀坐在冰晶制成的一張四方桌旁,手上拿着一塊冰晶在雕琢。聽到葉驚水起身的動靜,他停下雕琢的手,隔着面具望了過去:“感覺如何?”
葉驚水有片刻恍惚。随即想起了什麽,連忙低頭看向胸口。
那件染滿血漬的衣袍已被換下,胸口也沒有疼痛的感覺。她試着調動真氣與靈力也沒有任何阻滞——她的修為回來了?!
“是你救了我?”那種瀕死的感覺還近在咫尺,令她記憶猶新。可現下的她全身竟無一處像受了傷,他究竟對她做了什麽?
司徒晔昀見她安好,便低頭繼續雕琢手中的冰晶。冰晶很快顯出一個人形的輪廓,看着像個女子:“你既是我道侶,救你自是應當。”
“……多謝。”葉驚水心情頗為複雜。他已經第二次救她了,她若再對他下手,豈非恩将仇報?
“你确實該謝我。再晚一步你必死無疑,再喂十顆歸元仙丹都無用。”
任一春對她說過,歸元仙丹是這世上僅有三顆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奇妙仙丹。除非有天大的本事和機緣,否則就算是修仙者,終其一生也難以見到真品。
就連時常出入秘境歷練,拿過不少天材地寶的謝斐岚都沒見過此物,遑論擁有?
然而司徒晔昀不僅有,還慷慨地把它喂給了她這個仙門中人。
如此沉重的救命之恩,她怎麽還能對他起殺心?
“他們已然離開,不必擔心他們。”司徒晔昀以為葉驚水不說話是在擔心謝斐岚幾人便開口說明。随即又輕笑一聲道:“呵。歷經此事,看清他們的真面目了嗎?你一心替他們着想,他們又是如何報答你的?”
司徒晔昀字字誅心地譏诮道:“看來你此前渡雷劫長進的只有修為,其餘地方還是那樣毫無長進。舍身相救,最後又換來什麽?只換來當心一刀,換來親近之人的背叛,遮掩和抛棄。”
“……我不怪她。”
司徒晔昀所說無誤,事實亦是如此。可奇怪的是她除了震驚心痛之外,并無憤怒憎恨。
她的确會惋嘆祝宛柔的殘酷冷絕,同時又覺得她那樣做或許也是用情至深罷了。
換作是她,未必不會變成祝宛柔那樣。
只是她這一生似乎過于順遂,從未遇過求而不得之事,無法做到真正理解祝宛柔,感受祝宛柔的感受。
如此作想倒覺得季郁郇會棄她而去或許就是她此生最大的挫折。
而柳開意會對謝斐岚隐瞞也是聽了她的話,盡量免生枝節。
否則以當時情形,若謝斐岚對祝宛柔興師問罪,不過也是趁了澹臺蓉的意。
事情一旦鬧大,他們再想離開就困難得多。那樣她的犧牲也白費了。
孰輕孰重,柳開意掂量得清楚。
“他們都有各自的理由。”
司徒晔昀面具下的表情無法窺透,語氣卻顯不悅:“到了此等地步你還替他們辯解?你可真是——”
“大、愛、無、疆。”
“我并非你想的那麽有大愛,”葉驚水否定道:“不過是相信自己的選擇罷了。”
司徒晔昀在她此前受傷的地方盯了眼,語氣變得晦暗不明:“可惜你的選擇并非總是正确的。她此次失了手,你覺得她會不會再想殺你?一旦她想殺你之事敗露,她還能安穩度日嗎?”
“沒有人會知道。”葉驚水話音剛落卻突然滿臉驚訝地盯着司徒晔昀問:“是你故意讓澹臺蓉去害她?”
澹臺蓉與司徒晔昀都擅長媚術,遑論澹臺蓉當時也在場。聽到他這麽問,葉驚水認為并非沒有這種可能。
司徒晔昀愣了一下,冷笑道:“呵,你寧願懷疑我們也不懷疑她?”
葉驚水心中腹诽,那是自然。
她不懷疑他們魔宗的人,難道還去懷疑自己人不成?
“若她心中無欲,任憑別人如何蠱惑她亦不會動手。”司徒晔昀冷冷道:“你一向如此。總覺他人良善,做什麽都有苦處,卻偏偏看不透人心。”
葉驚水聞言心生困惑。說她一向如此是指什麽?
他們相識短暫,他的話怎麽像認識了她許久似的?
司徒晔昀倏地起身,不再逗留:“你且暫住寒宮。此地清淨,适合休養。”
眼見他邁步離開,葉驚水又道:“無論如何,謝謝你答應我的條件。”
司徒晔昀并未回頭,亦未答話。
眼見他離開,整個冰室只餘她一人,葉驚水又倒回冰晶石床上。
不愧是歸元仙丹。服用之後修為都回來了,真氣和靈力也能正常使用。不僅看不出受了重傷,全身無半分難受,而且還能立馬生龍活虎地舞完一套劍法。
無奈與他一番話之後心緒煩亂,練了三遍劍法也揮不去這種郁結。
葉驚水瞥見司徒晔昀留在四方桌上的刻刀與雕像,不由好奇地拿起來打量。果然是個長發及腰,衣飾卻看不出是何朝代的年輕女子。
只是這女子的眉眼,怎麽跟她那麽像?
司徒晔昀刻的難道是她?!
既不是喜歡她,卻又多次幫她,還刻了她的小像……
這種話本一樣地展開讓葉驚水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把祈星和踏月喚了出來。
祈星甫見葉驚水,就一頭紮進她的懷裏,緊緊抱住她哽咽道:“小葉兒!還好你沒事。方才突然與你失了感應,我以為你要死了!”
踏月平靜地站在一邊打量完葉驚水,才道:“主上,發生何事?”
葉驚水沒打算跟他們說實話,免得叫他們擔心。
“沒什麽。”葉驚水笑道:“可能是在這裏待得頗久,沾染了些許魔氣的緣故。”
祈星撒嬌道:“那我們得趕緊離開,免得你難受。我在這裏也覺得無聊,想早點回雲衡山了。”
“是啊,待做完手中之事我們便回。”
祈星脫口問道:“什麽事,我怎不知曉?”
踏月也用疑惑的目光望着葉驚水。
“當然是能讓你們大展身手的事情。”葉驚水繼續笑:“踏月,我還是不太放心他們,幫我去探聽一下消息。”
踏月什麽都沒有多問,轉身便出門去了。
祈星狗腿子似的粘在葉驚水身上:“小葉兒,你累不累?我給你按按肩可好?”
“不必。今日這裏很熱鬧,你去玩吧。”
祈星一聽,頓時玩心大起,高高興興地出門了。
葉驚水寵溺地望着他離開,又從儲物袋裏掏出了話本——她藏劍閣裏的那些寶貝是摸不着了,只能看看話本打發時間轉移心緒。
而且這些話本也是能看一天是一天了。
她還得好好考慮一下,該怎麽對救自己數次之人動殺心。
有澹臺蓉帶路離開,謝斐岚等人便能安然越過司徒晔昀設下的結界,不受禁制影響。
與來時那般,待他們恢複視線,已經不見聖冥宗和澹臺蓉的蹤影。
寒霧仍然在谷間彌漫,帶着如刃般鋒利的冰冷。
白雪皚皚的山巅之上,七重檐角的建築群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白光,完全瞧不清真切的模樣。懸于半空的鐵索長橋縱橫在山與山之間,既不知如何攀爬上去,也不知從何而下。
他們回到了原地。
只是這次,他們知道如何進入真正的聖冥宗了。
謝斐岚喚出腓腓,讓它先帶祝宛柔和柳開意回玄眇宗。
柳開意猛地捉住轉頭找路的謝斐岚,皺眉道:“你去哪裏?”
“開意,無須明知故問。”
柳開意将手握得更緊:“阿斐,三師叔交待過,不能讓你回去找她。”
謝斐岚頓住腳步,目光深幽地看向柳開意:“她說的?”
“是。”
“還有嗎?”
柳開意被他帶着愠怒的眼神懾住,僵硬地點頭道:“有。”
“……她倒是什麽都跟你說。”
“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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