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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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鋪掌櫃打量了女童一眼,露出頗為鄙夷的神情道:“不行不行,把她養大也得花不少銀錢,我這又不是善堂。”
“掌櫃,你行行好。一升不行就半升,半升也可以。她就是你的了,随便你處置。”男人尖瘦的臉上陪着谄媚卑微的笑容,急切地将女童推到米鋪老板面前,苦苦哀求道。
米鋪掌櫃猶豫良久才把女童拉到身邊再次打量了一下,對夥計說道:“給他半升糙米。”
男人登時喜出望外,忙不疊地給米鋪掌櫃叩謝。女童尚且懵懂,不知父親緣何如此,眨着眼睛就想跟他一起做同樣的事情:“爹爹……”
米鋪掌櫃卻把她緊緊攥住,不讓她再靠近那個男人。
夥計很快裝來半升糙米交給男人。男人拿到糙米後心情十分激動,又謝了兩遍米鋪掌櫃才頭也不回地走了。
女童見父親轉身走了,連忙跌跌撞撞地追過去:“爹爹,不要把丫頭留下,爹爹……”
米鋪掌櫃扯住她的衣領不讓她追:“小丫頭,你爹已經把你賣了。你現在就是我的人,別想亂跑。”
而女童的父親揣着米走得十分匆忙,甚至都沒回頭再看女童一眼。
女童不懂“賣”是什麽意思,但卻聽懂是爹爹不要她了。她嚎啕大哭起來,掙紮着要去追已經漸漸走遠的男子:“爹爹,爹爹,不要丢下我……爹爹——”她瘦削的身子經不起折騰,掙紮間就摔倒在地上。可她顧不上摔得痛不痛,吃力地爬起來又要去追。
葉驚水咬着唇,努力控制不讓自己沖下去打人。可聽着女童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她又根本做不到視若無睹。
她握着劍便要沖過去,司徒晔昀卻騎着錦鹂橫身擋在她面前,聲音依舊閑散,淡薄和冷漠:“救下她之後你又打算如何?”
“送她回家。”葉驚水挑眉靜靜與他對視,語氣是毋庸置疑的堅定。
“回家?”隔着惡鬼面具,司徒晔昀的神色不明,聽語調似是笑了一聲:“為了能活下去,她只會繼續被父親當成商品買賣。你能保證你可以一直保護她,拯救她嗎?”
葉驚水被問得失語。
盡管司徒晔昀用心不良,但他的話卻是不争的事實。
為了活下去,都能把女兒賣掉換糧的人,能指望他愛子心切,不會再賣給別人嗎?她救得了女童一次,還能救得了第二次,第三次嗎?
即便救下女童,她又打算如何處置女童?難道她還要像對謝斐岚那樣,帶着女童找一個新家,不負責任地陪她一段時間,然後再一去不回?
回想從前,她雖與謝斐岚相伴過一段時日,但她每日皆要外出除魔衛道,其實真正陪在謝斐岚身邊的時間并不多。
想來也給他留下了諸多寂寞的回憶。
那時的葉驚水沒有考慮太多,亦不會考慮太多。想做就做了,也相信自己能做得很好。以前的她尚且年輕,有着滿腔熱血,相信一劍在手就可所向披靡,水到渠來,從未想過世間事總有不如人願之時。
難道她還想讓女童成為第二個謝斐岚不成?
然而看着女童哭得聲音嘶啞,葉驚水怎麽也無法坐視不管:“我可以把她帶回靈界。靈界宗門上千數百,總有她的歸處。”
司徒晔昀并沒有急着說什麽,目光落在那個女童的父親身上。
男人用女兒換得半升糙米,心中喜不自勝,寶貝似地抱着半升糙米往回走。
有三個身體尚算結實的難民也目睹了他賣女兒換糧的一幕,互相使了眼色便悄悄跟在他的身後。待他捧着糧食自顧自走至一條偏僻巷道時,三個難民便從後面偷襲他。一人将他按倒在地,一個從他懷裏搶奪那袋糙米,還有一人不斷對他拳打腳踢,想讓他放手。
就算被打得渾身是傷,頭破血流,男人也死死護住好不容易得來的糧食,怎麽都不放手。
四人你搶我奪,僵持不下。直到其中一人撿來木棍往男人身上狠狠砸去,把男人砸死了,那半升糙米才從男人手中掉出來。
三個難民眼裏只有那半升糙米,對男人是死是活毫無興趣。他們立馬把米袋撿到手,喜不自禁地逃遠了。
這一處小巷,只剩男人的屍體靜靜躺在那裏。
司徒晔昀想,那三個難民轉過頭會不會也為了獨占這一袋糧食而互相背叛,互相殘殺?
其實答案早已存在于心,何必再去猜想?
若葉驚水也看到男人被殺這一幕,不知會作何感想?
或許他已經知道她會作何感想,只是在不斷試探她罷了:“你要帶她回宗門?”
司徒晔昀久久不語,目光卻看向某處,葉驚水自然跟着看了過去。當看到男人被殺時,她的心裏一時不知該嘲諷還是難過。
不管男人是死是活,痛苦的仍是那個小姑娘:“是。”
“我沒答應放你回去。”司徒晔昀語調微擡,略帶愠怒:“況且像她這樣的孩童不乏其人,你能幫得了多少?”
葉驚水被他幾句話堵得心悶,掙紮良久才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道:“……凡我所見,必伸援手。”言罷她不再看司徒晔昀,而是禦劍直落,朝着那家米鋪飛去。
司徒晔昀凝望她遠去的身影,眼底閃過幽暗的光芒。似譏笑,似惱懆,似憎恨,似幽怨,複雜深沉,難窺真意。
米鋪掌櫃并無犯事,葉驚水不能對他動武,只能花錢将女童買下。
米鋪掌櫃未曾想到剛買的女童竟這麽快就能替他生財,當即獅子大開口,開出了高價。葉驚水沒有遲疑,丢了一顆上品靈石給他,便帶女童走。
女童卻說什麽也不肯動,淚水沖刷過的面上雙目紅腫無神,神情怔忪倔強。她說要等她的爹爹,她不相信她的爹爹會不要她。
米鋪掌櫃見葉驚水出手闊綽,又一副仙氣飄飄,世外高人的模樣,心中頓起攀附之意。便對女童厲聲道:“你爹已經不要你了。難得這位仙人看上你,願意買下你。那是你幾世修來的福氣!還不快快跟她一起走?”
女童被米鋪掌櫃一吼,既害怕又委屈,又堪堪哭鬧起來。米鋪掌櫃方才已經被她哭得心煩極了,正後悔時葉驚水就出現了。不想她現在又哭鬧起來,忍不住吼道:“別哭了,再哭就打死你。”
葉驚水瞪了米鋪掌櫃一眼,不悅道:“我已買下她,是打是罵我說了才算。”
米鋪掌櫃哪敢開罪葉驚水,忙不疊賠禮道:“是我嘴賤,是我嘴賤,仙人息怒。”
葉驚水不欲理會他,彎身蹲到女童面前,極盡輕柔地說道:“你爹爹說他要去很遠的地方做買賣,需要很久才能回來。我們是你爹爹叫來帶你走的。”
女童聽到關于她父親的事,慢慢止住哭聲,深信不疑地期待道:“爹爹真的這樣說嗎?”
葉驚水唇畔勾笑,擡手在女童發上柔撫:“沒錯。他讓你跟我走,等他賺到錢了就回來尋你,給你買好吃的。”
葉驚水很溫柔,又認識她的爹爹,女童直覺葉驚水不是壞人才點頭同意:“那我跟你走。”
幸好有過帶孩子的經驗,葉驚水舒了口氣,便牽着女童坐上踏月劍。
女童從未聽說過人能在天上飛,也從未試過站在劍上看風景,那種全然未知的新奇體驗與興奮漸漸驅散了女童的難過傷心。她很快貼在葉驚水身側,好奇地問東問西,終于有了幾分五,六歲稚童該有的天真爛漫。
司徒晔昀不知何時跟在葉驚水身後,不作聲,只默默跟着。他和錦鹂的出現也讓女童覺得新奇,又問葉驚水:“這只鳥好大好漂亮,我從來沒看過。它也有名字嗎?”
“這種鳥叫錦鹂,是一種危險的妖獸,不是能随便當坐騎的動物。”
“所以只有那個可怕的鬼能騎在上面嗎?”
可怕的鬼?
葉驚水粗嚼她的字句,想到司徒晔昀面上那張古銅惡鬼面具。心中了然的同時不免覺得好笑:“嗯。”
女童口中那個“可怕的鬼”忽然開口問葉驚水:“你打算帶她去哪裏?”
司徒晔昀的聲音不輕不重傳來,葉驚水低頭看了看緊緊貼在她身側的女童,放軟了幾分語氣:“元玉宗。你不必擔心我會尋隙逃跑,我将人交到外門便跟你一起回去。”
“也罷,”司徒晔昀還是松口放任了葉驚水:“我與你一道。”
如今戴着惡鬼面具的魔君想來已是仙門盡知。帶上他一起,葉驚水自然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元玉宗探望好友。
可他既已開口,而她又屈居人下,只能答應。
回到靈界,葉驚水将女童領到溪和山元玉宗,把女童和俞夢音送她的傳音玉簡一并交給了外門執事:“麻煩幫忙轉交給夢音道友,她會明白我的用意。”
外門執事見她一身仙骨,又禦劍而來,身後還跟着一個可馴服錦鹂的随從,心裏對她的身份已有計較。料想是俞師姐的相識,便未有推诿:“明白,定然會送到俞師姐手中。”
只是片刻相處,女童已将葉驚水當作親近之人。意識到葉驚水會像爹爹那樣把自己送走,她急忙捉住葉驚水的衣角問:“你不要我了嗎?”
葉驚水揉着她的腦袋,搖頭笑道:“……以後你就暫住在這裏。待我忙完,我便回來接你去找爹爹。”
女童生怕葉驚水會一去不回,還是不願輕易放開手:“說好了,你要回來接我。”
葉驚水哪敢再随意承諾,只好跳過她的話,輕聲催促:“跟這位姐姐走吧。”
女童也害怕自己不聽話會讓葉驚水讨厭。她不敢再胡鬧任性,乖乖跟着外門執事一起往山上走。
目凝女童和外門執事一同在山道上漸行漸遠,很快隐沒在山霧之中,葉驚水才收回目光。
司徒晔昀問她:“一個尚且難辦,多救幾個你需說多少謊?”
“……不管說多少謊,她日後定能理解。”
司徒晔昀低喃一聲:“呵,果然都一樣。”頓了頓,他又開口:“此事暫了,還要再下人界麽?直至盡興,我都可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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