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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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祝宛柔看着柳開意一點點将肉吃下去,溫柔似水的神情漸漸染上冰冷寒霜。

确定他已無法脫出自己的掌控,祝宛柔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一旁睡得如同死豬般的絡腮胡漢子身上。

他何止睡得像死豬,就算發生天大的事情也不會知道。

她此前給他吃的并不是什麽解藥,而是摻進了赤珠草粉的丹藥。

赤珠草用之可使人暫時失去意識,陷入昏迷,是藥修常用作麻/藥的良物。

可若用在凡人身上不僅會使其發昏沉睡,還會在不知不覺中被侵蝕意識,使人發狂至死。

柳開意注意到祝宛柔的目光,停下筷子問她:“他怎麽了?”

祝宛柔未答反問:“大師兄帶他回靈界的用意是什麽?”

“自是為了審問他。且他身上尚有魔氣,帶回靈界關押更好。”

“……若我入了魔,大師兄也會将我捉回去關押麽?”

柳開意眉峰微挑,不明所以地凝望她:“你何出此言?”

祝宛柔擺首道:“沒什麽,只是忽然想問罷了。”

反正事已至此,他的答案是什麽已然不重要,亦沒有任何意義。

柳開意默了片刻,才沉聲道:“……我會幫你,帶你重歸正途。”

他低沉有力的聲音落在耳裏,卻無法讓她感動。

祝宛柔唇角染笑,與他再次對視:“大師兄怎知我不是自願舍正從邪?”

她柔美的臉映在柳開意瞳中,帶着三分涼薄四分譏诮,陌生似他人。

柳開意心中不禁一滞。

他見過她這樣的眼神,在她決意殺死葉驚水的那天。

難道她真的……

柳開意正欲開口,筷子卻不受控制地從他手中脫落。随後整個人莫名趔趄了一下,喉頭跟着一甜,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祝宛柔依舊平靜地坐在他的對面,對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好像早有預料。

柳開意想說話,喉頭又是一陣洶湧,黑血不斷從嘴裏漏出。

他的五髒六腑如同被成千上萬的螞蟻啃噬,到處都變得千瘡百孔。

全身經脈像被刀刃切割斷裂,無法阻止。體內的真氣随之一瀉千裏,靈力漸漸消散枯竭,肉身也在走向老化。

他踉跄地從桌邊跌到地上,不斷痙攣抖動着身體。待嘴裏的黑血吐盡,他眼神複雜地擡眸望向祝宛柔,滿眼盡是震驚,不解,心痛和悲涼。

他的唇被血染成豔紅,聲音低沉沙啞,有氣無力:“咳咳,這肉裏……加了什麽東西?”

黑血在地上蜿蜒,散發出濃烈的腥鏽味。祝宛柔卻不以為意地起身緩步行至他跟前,木然地俯視着他蒼白的面容,展顏一笑:“答案不是早在你心裏了麽,大師兄?”

柳開意看她的目光深幽而黯然,每個字音要在嘴裏碾磨百遍才能發出。他透骨酸心地反問她:“你為何……要這樣做?”

盡管他有過懷疑,卻始終相信她不會真的對他下殺手。

然而她還是做了。

柳開意說不出此時是什麽樣的心境,唯有無盡的難過在反複鞭笞着自己。

祝宛柔彎身,親切地扶住柳開意,手指輕輕摩挲着他右額上那道短疤,溫柔笑道:“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安心,才能高枕無憂地陪在謝師兄身邊。”

柳開意怔然。

他其實無數次想過跟祝宛柔有這樣親密無間的相處,卻怎麽也沒想過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實現。

何以至此才會讓她覺得,只有他死了她才能安心,才能高枕無憂?

良久,柳開意才晦暗不明地總結道:“……你變了。”

祝宛柔依舊笑得溫柔,與他像是尋常閑聊般自然:“是大師兄把我想得太好。莫非你以為,我們還能回到從前不成?在我要殺葉驚水之時,我就沒有回頭路了。”

柳開意無法相信也不願接受祝宛柔會說出這種話。

他和祝宛柔相識那麽久,難道還是沒能像了解丁巧薇那樣了解她嗎?

想到丁巧薇,柳開意更加悸然。

祝宛柔會不會把她也一起解決了?

“巧薇她……”

祝宛柔描摹着他的臉,似是深情似是不舍地對他說:“你還有擔心她的餘裕麽?還是珍惜這最後一點時光,留下遺言吧。”

柳開意深深地凝視着她,像在确認什麽。

眼前的祝宛柔究竟是性情變了還是她原本就是這樣?

他以為他懂她,興許只是他的自以為是罷了。

他的愛意不過是建立在自己一廂情願,雙眼蒙昧之上,虛假得很。

然而更可悲的是即便到了這種時候,他還僥幸地想着祝宛柔這樣做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只要他多加開解,她就能放棄殺人的念頭。

他不禁提高聲調,痛心道:“我們之間的情誼……還不如阿斐的心嗎?”

祝宛柔嘆息一聲,柔情似水地看着柳開意的臉,說出的話卻冷若冰霜:“沒有他,我們何來情誼?”

如同鴉羽一般輕的話語落在柳開意耳中卻如同晴天驚雷。柳開意心緒在此刻變得郁結難疏,又可悲又可笑。

他确實可悲可笑得很。活了幾百年,他還保有這樣天真的一面。

呵呵……原來在她心中他們這些年的情誼只是逢場作戲。

被欺騙的悲哀和愛意的破碎叫他忍不住又吐出一口鮮血。

悲從中來,怒極攻心。

毒素仍在體內擴散,讓他疼痛難忍,卻又無法逼去,只能盡量強壓着不讓其在體內作祟。

可越是強壓,毒素走得越快。

祝宛柔既然出手,想來這毒他是解不了。

柳開意沒想到他和祝宛柔會走向這種終果,一臉失望悲痛:“你不該……”

他想過自己會死在壽元耗盡之時;也想過會死在進境渡雷劫時,或是拯救蒼生的路上。

卻獨獨沒想過會死在心儀之人手裏。

諷刺至極。

“大師兄是覺得自己錯付愛意,還是覺得自己有眼無珠?”祝宛柔收回在他臉上摩挲的手,注視着他:“我也以為我能跟你們一直這樣相敬相愛下去。哈……我曾覺得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時光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時候。”

她神色随即一變,變得狠戾兇惡:“若是沒有葉驚水,這一切都不會變。”

柳開意眼中隐隐含淚,有氣無力道:“……你心思不純,不該遷怒三師叔。”

祝宛柔聞言冷笑一聲,柔弱嬌美的臉上滿是憤怼的殘忍:“我心思不純?難道你們就沒有自己的私心嗎?我不過是懂得了,想要的東西就該不擇手段去擁有。”

祝宛柔魔心受到欲念和怨恨滋養,越發壯大,在心裏紮根。

柳開意在這一刻察覺到祝宛柔身上若有似無的魔氣,皺眉道:“你……入魔了?”

“大師兄,這次我不需要你幫我,帶我回歸正途。于我而言,自己想走的路才是正途。”祝宛柔沒有正面回答他,但話裏的意思卻已是默認她入魔的事實。

柳開意的視線逐漸模糊,眼皮沉重得快要睜不開了。身體的感覺也漸漸變得麻木,幾乎快要消亡。

他已經支撐不住了,卻仍不肯放棄祝宛柔:“……阿柔,不要錯上加錯。”

“這就是你的遺言麽?”祝宛柔有些發怔,片刻卻忽然大笑起來:“呵呵呵呵,你和葉驚水一樣,喜歡以己度人。”然而她的笑聲聽着卻像在哭,慘烈又空洞。

笑罷,她看着柳開意,給了他最後的溫柔:“不過,還是要多謝你這些年來對我的關照愛護。”

她美麗的臉上突地展露兇相,掌心徑直往柳開意眉心一擊。

“大師兄……黃泉路上,走好。”

她的動作過于突然,已然毒氣攻心,命若懸絲的柳開意根本不及反應,只覺整顆頭骨瞬間碎裂,驟然墜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機在快速流失,頃刻便要走至盡頭。

彌留之際,回想起活着的這幾百年時光裏有過歡喜,有過挫折,有過失去也有過收獲。

去過無數地方,見過無數風景,嘗過諸多美食,交過許多朋友。也見證過無數的朝升夕落,朝代更疊。

他的這一生算不上波瀾壯闊,卻也可書寫成章。

唯獨遺憾的是,他沒能……

所有思緒情感在此刻頓停,再也無法繼續。

祝宛柔任由失去生機的柳開意倒在她身上,落在他眉間的手還顫抖不止,整顆心也在急速跳動,快得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她動手了,她真的動手殺了柳開意。

意外的是,此時的自己并沒有太多的心緒起伏,連難過傷心都吝于給予。

殺死知交好友,亦不過如此。

柳開意與她的過往忽然一幕幕湧現,在眼前展開又收回,終于止步于今晚這個凡世客棧之中。

她像是突然清醒,又像是突然良心發現。滿眼都是恐慌,聲音變得顫抖:“對不起,大師兄。”

祝宛柔将柳開意扶好,讓他保持坐着的姿勢,眼含淚水地柔聲道:“此生是我負你。若有來世,但願你我陌路不相識。”

言罷她緩緩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像在清空自己的所有悲情。

跟着才走到絡腮胡漢子面前,蹲身撬開他的嘴巴,從藥袋裏掏出一顆丹藥喂了進去。

做完要做之事,祝宛柔最後又看了一眼柳開意才離開屋子。

回到屋裏,她徑直走向尚在昏迷中的丁巧薇身旁。然而她并沒有再做什麽,而是開始收拾桌上的吃食。

她在等,等絡腮胡漢子睡醒。

收拾完吃食後她又拿出藥袋,清點袋子裏的丹藥和藥粉。

這些年來她積攢了不少提升修為的丹藥。有從前丁巧薇給的,也有柳開意送的。

但她一直都不舍得用,也不想用。總覺得或許只有這樣,她才能得到謝斐岚的側目和關照。

然而她萬沒想到這些丹藥會被自己用在嫁禍殺人之際。

不過,若結果能按照計劃進行,她做的這些便有所價值。

清點完丹藥和藥粉,她若有所思地捏着澹臺蓉交給她,如今只剩一個的藥包,不知它又該用在哪裏?

過了良久,屋外突然響起很大動靜。

她聽到四處呼喊的雜亂人聲,還聽到桌椅欄杆被砸爛的聲音。

她頗為期待地起身開門走出樓道向下張望,果見絡腮胡漢子早已扯斷身上的繩索,正面容猙獰,兩眼發紅,瘋了似地到處亂跑。

見到東西就狠命砸,見到人就往死裏追着打。

有人壯着膽子合計上前制服他。可不料他行動敏捷,且力大無窮,五六個人一起動手都無法控制住他,還被他全掀翻在地。

就連用上武器也不能把他怎麽樣,甚至還令他更加瘋癫,更加狂暴,如同剛放出籠子的嗜血野獸。

客棧裏的人都吓破了膽。他們哪見過這等架勢?

生怕淪為絡腮胡漢子的手下亡魂,衆人跑的跑,逃的逃,連掌櫃和店小二都抛下自己的職責躲起來不敢現身。

衆人皆忙着對付絡腮胡漢子,無人有閑心關注樓上是什麽情況。

見時機已到,祝宛柔立刻回去将丁巧薇扶出屋門,小心翼翼朝柳開意屋中走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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