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7 章

白雪皚皚的山巅之上，七重檐角的建築群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白光。懸于半空的鐵索長橋縱橫在山與山之間，覆滿了積雪，像許久未再有人于橋上穿行。

張目眺望，山谷景色依舊千峰負雪，萬壑凝雲。唯獨谷中梅林盛開的梅花給這純白的世界增添了一番姹紫嫣紅之色。

以歧天宗為首，元玉宗，盈淵宗等衆多仙門弟子如今皆聚在寒霧彌漫的山谷之下。

有了前車之鑒，這回仙門弟子早有準備，皆披上了厚重的衣物和禦寒法寶。他們按各自的宗派站好，等候上面的指示。

已逾辰時三刻，作為領隊的謝斐岚遲遲不見蹤影。不僅謝斐岚不在，連同玄眇宗衆人也未見人至。

身着草白長衫，梳銀發公羊胡，一臉兇相的裘長老等得十分不耐煩，急不可耐地對褚銅子道：“褚掌門，衆仙門弟子已到齊，皆在等謝掌門。可他一直不來，難道還要這樣等下去嗎？”

穿着正青色道袍的唐掌教附和道：“裘長老說得對。時不待人哪，褚掌門。”

紫袍長眉的花甲老婦張掌門卻道：“謝掌門不在，我們如何知曉聖冥宗的真正位置？還是再等上一等吧。莘掌門，你以為如何？”

被問到的莘丹低下蒙着白紗的盲眼，淡然道：“我同意張掌門所言。謝掌門一向守時，怕是半途有事耽擱了。”

裘長老卻不屑道：“能有何事比攻打聖冥宗更重要？我看他就是臨陣脫逃了。”

褚銅子道：“諸位稍安勿躁。依老朽之見，便再等一炷香時間。謝掌門再不來，便由老朽帶領衆人找出聖冥宗所在速攻進去。”

褚銅子此言一出，其餘掌門與長老也只能按他所言繼續等待。

莘丹退至後方，側頭喚牧淮清：“淮清，去打探打探玄眇宗出了何事。”

牧淮清身披赤狐長裘，着繁複青衣，腰上挂着掐金線的荷包，銀羽玉雕的禁步，身後背一把白玉古琴，撐着絲綢制的傘面靜靜站在莘丹身旁。

聽見她的吩咐，牧淮清微微颔首道：“清知曉。”

“夢音何在？”

“她道有事去尋歧天宗的蕭道友，很快會回來。”

“罷了，随她去吧。”

牧淮清向莘丹行了一禮，便轉身去往雲衡山方向。

俞夢音在烏泱泱一片人群中找到了蕭錦湘。她越過人群，擠到蕭錦湘身邊喚她：“蕭道友，蕭道友……”

似乎聽到有人在喊自己，蕭錦湘四下張望，發現了在不遠處向她招手的俞夢音。她稍一遲疑，便向郭長老知會一聲，朝俞夢音走去。

見蕭錦湘沒有無視自己，俞夢音秀麗的臉上不禁露出歡喜的笑容。待兩人距離近了，她率先開口：“蕭道友，你可還記得我？”

蕭錦湘點頭回答：“你我都算是驚水朋友，不必如此生疏，喚我錦湘便好。”

俞夢音搖頭，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蕭錦湘道：“你年長我許多，我便喚你錦湘姐姐。我來尋你，是想知曉你對驚水與魔君結契一事如何作想？你認為她會叛魔嗎？”

蕭錦湘當即四處觀察，确認無人注意到她們的談話，才壓低聲音道：“小聲些，此時議論此事會叫人懷疑立場。”

她眉間朱砂惹眼，俞夢音盯着她那一處撇嘴道：“只要行的正，走得端，我才不怕被人猜疑。我相信驚水，你相信她麽？”

蕭錦湘被俞夢音直率又純真的眼睛盯着，內心忽然被灼了一下。她有些羨慕俞夢音這樣的直率爽朗，語氣柔和道：“我也信她。”

聽到蕭錦湘跟自己想法一致，俞夢音咧嘴笑道：“好。一會兒到了聖冥宗，我們一起去幫驚水殺魔君。”說完又覺得自己過于獨斷，連忙補充道：“錦湘姐姐你應該不會拒絕的，對不對？”

“……”蕭錦湘有歧天宗的門規要守，不能像俞夢音那樣随心所欲。

倘若她也是元玉宗的弟子，或許就不需要考慮那麽多了。

然而俞夢音既然主動找上門來，蕭錦湘也不想澆滅她的熱情。

況且他們的目的一致，就算會犯門規她也願意配合：“自然不會。如若能除掉魔君，我會全力相助。”

得到蕭錦湘的承諾，俞夢音更加安心了。

她可不想繼續替葉驚水帶孩子，只能把葉驚水平安帶回玄眇宗了。

牧淮清離開不後，玄眇宗弟子在孫莠和幾位長老的帶領下終于姍姍來遲。他們一同去見過其它宗門的長老掌門以及褚銅子，才由孫莠說明情況。

“掌門忽遭夜襲，命在旦夕，怕無力再承擔領隊之責，便由我來代替他完成。”

裘長老嗤之以鼻道：“你不覺得在這種時候被夜襲太過湊巧了嗎，孫長老？”

孫莠的臉上尚有七分憔悴，但神色卻非常堅定：“掌門身受重傷亦非我們樂見，裘長老該知曉世事難料。”

唐掌教道：“以謝掌門的修為何人能傷他？依我看這是謝掌門的借口。他是不願清理門戶，怕要面對衆人指責。”

張掌門慎重地開口道：“幾位莫要胡亂猜測，有損謝掌門清譽。”

褚銅子并沒有理會他們的争吵，關切地詢問孫莠：“謝掌門如何了？”

孫莠面露苦色，嘆息道：“命懸一線。”

“這……少了謝掌門助力，此役将極為困難。”如今能勉強當司徒晔昀對手的謝斐岚不在，戰力大大折損，仙門的勝算就少了許多。

若然謝斐岚被襲之事是真，想來也定是聖冥宗的手筆。

孫莠本也不指望他們這些人會關心謝斐岚的死活，可當她真的聽到他們只關心此役的戰力多寡時還是有些心寒。

不過這樣的心寒只是一瞬而過。他們有什麽樣的反應都不奇怪，畢竟他們與謝斐岚毫無關系。

唐掌教道：“褚掌門，別忘了還有我們。我們傾盡全力可不比一個謝掌門差。”

其餘人等紛紛附和。

褚銅子微微彎身，歉意道：“是老朽失言了，諸位莫怪。”

衆人又是一番客氣言辭。

孫莠道：“我從掌門那裏聽說了進入聖冥宗的方法。褚掌門，我們可以開始了麽？”

既然孫莠自告奮勇，代替謝斐岚的作用，他們便再無等下去的必要。而且兵貴神速，繼續拖延下去只怕會錯失良機。

“怎可讓小友擔此大任？小友若不介意，便由老朽在前面開道，小友随後指路。”

孫莠知道自己與謝斐岚的身份不同，并沒有太大的號召力，其它人未必會聽任差譴。褚銅子興許也是考慮這一點才有此提議。

孫莠亦非愛出頭之人，便順水推舟道：“褚掌門言重了，有你在前面開道自然再好不過。”

得到孫莠的理解，褚銅子便立即傳令。數百名仙門精銳一呼百應，士氣高昂地等待攻入聖冥宗。

孫莠裹緊身上的素色毛裘，遠眺着來時的方向，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幾位長老漏夜追捕澹臺蓉未果，祝宛柔又不知生死，謝斐岚也失了生機，玄眇宗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此次攻打聖冥宗，無論如何她都要把葉驚水帶回去。

在他們集結此山谷前，澹臺蓉和祝宛柔趁天未大亮便回到了聖冥宗。

澹臺蓉帶祝宛柔來到自己的住處，替祝宛柔療好傷，又給彼此換了一身新衣裳。

她妝扮一番後，對已躺在藤榻上的祝宛柔說道：“我去找宗主禀明情況，你好生休息。待吉時一到，我們便要去參加宗主的結契大典了。”

不等祝宛柔回應，她便關了屋門離開。

藤榻上鋪着軟被，軟被下像有什麽東西烘着，讓人覺得很溫暖。

服下藥後，祝宛柔好了許多，已能自如活動。但她仍只是躺着，心裏翻湧出各式各樣的感情。

她殺了謝斐岚，本來應該高興的。可她沒能及時帶走謝斐岚的屍體又叫她很是不甘。

謝斐岚的屍體若是也不屬于她，那她殺謝斐岚的意義是什麽？

她真的很後悔。當時無論發生什麽，她都該把謝斐岚帶上，這樣他才算徹底屬于她。

不知他的屍首會被如何對待？會像埋葬柳開意那樣埋葬他嗎？

不行，她要回去。回去找到謝斐岚，帶回他的屍身。

他是屬于她的。哪怕死了，也是她的。

祝宛柔越想越不甘，越不甘越焦躁。她猛地坐起來，不顧身上還帶着傷，穿上鞋子便要離開。

打開屋門，夾着雪花的寒風徑自穿堂而入，祝宛柔不由得閉上眼睛打了一個激靈。待睜開眼睛，便見外面天色已亮，好些聖冥宗弟子在廊道往來，有說有笑地忙碌。

她看到他們手上拿着精美的玉石寶珠，各種天材地寶，極品靈石法器，绫羅錦衣，玉藍參果等，不時談論幾句結契大典的陣式如何華美，如何隆重。

祝宛柔定在原地，腳下仿佛灌了鉛粉，重得邁不開腳步。

葉驚水尚不知謝斐岚被她所殺，一心只想着殺死司徒晔昀。

倘若她知道謝斐岚已死，會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

謝斐岚應該也想知道葉驚水在知曉他死後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吧？

作為他的“師尊”，葉驚水會不會很難過？

葉驚水難過的那張臉一定讓人感到很快慰。

真想親眼見見。

既然澹臺蓉幫她殺了謝斐岚，她也該投桃報李，幫一幫澹臺蓉，破壞葉驚水和司徒晔昀的結契大典。

葉驚水知曉謝斐岚被魔修所害，是否還能若無其事地與司徒晔昀結契呢？

倘若司徒晔昀提前察覺到葉驚水真正的目的，是否會下手殺了葉驚水？

無論如何，葉驚水都必須死。

只要葉驚水死了，她随時可以去玄眇宗把謝斐岚的屍/體找回來。沒有葉驚水的存在，就沒有人會跟她争奪謝斐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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