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亂世之中，快樂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于重陽佳節痛飲大醉，抵足而眠仿佛已經過去了許久。

随着征戰不斷，天災頻繁，越來越多的百姓流離失所，難以生存。

那些餓死的，病死的，被當成食物吃掉的，被亂軍悍匪殺死的屍骨到處都是，根本無法再一一收埋。

死亡無處不在地籠罩着世間萬物，令人痛苦絕望。

因絕望而誕生的邪魔卻越來越多。他們在人間游蕩，吸食人心中的怨氣，越變越強大，連修士也難将其徹底誅滅。

心系百姓蒼生的百蓮更是一日比一日忙碌，幾乎連閉眼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可無論她多忙碌，每天還是有很多人在她眼前死去。光憑她的力量始終是杯水車薪，于事無補。

即便這樣，百蓮仍舊沒有放棄。她一邊忙着救治病人，救濟難民，一邊研究有什麽可以代替糧食用以充饑的作物。

司徒晔昀看着百蓮日複一日地早出晚歸，整個人越發消瘦，十分不解。

趁着百蓮難得在家，他蹲在院子裏，問身旁忙着種新作物的百蓮，那些人與她素昧平生，她為何要那樣上心，甚至不惜讓自己餓着肚子，越來越憔悴？

百蓮并沒有多作解釋，只是對司徒晔昀說了一句話：“我是一名大夫，治病救人就是我的。”

“哪怕他們是惡人你也要救？”

百蓮停下手中活計，認真地盯着司徒晔昀那張開始有了些表情的漂亮至極的臉，微微一笑道：“阿昀，人性本善，沒有誰是天生的惡人。”

司徒晔昀是魔君，不理解百蓮很正常。但被百蓮深深觸動的葉驚水看着百蓮的模樣，只痛恨自己身無長物，什麽忙都幫不上。只能像此時這樣陪着她蓋蓋士，澆澆水。

司徒晔昀忽而轉過頭問葉驚水：“你也這麽覺得嗎，阿水？”

葉驚水擡起沾滿泥巴的手擦了擦額角上的汗珠，道：“我不如阿蓮，沒她那樣的大愛。但這是她的道，她做什麽我都支持。”

百蓮是個積極樂觀，純善慷慨的好姑娘。她有着一顆兼愛萬物的寬容之心，無論人或妖在她眼中都是同樣的平等。

這樣的人，葉驚水活了那麽久都未曾見過一個。即便是她，她的師尊，她的大師兄，她的前道侶，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一點私心。

百蓮卻沒有。或者說她唯一的私心只有那條白蛇阿斐吧。

可那真的能算私心嗎？僅僅只是沒有将它當成妖物看待罷了。

司徒晔昀眉峰微蹙，什麽話都沒再說了。

突然一陣邪風掠起，阿斐巨大的身影便出現在院中。它長長的蛇身盤了幾圈，尾尖用力拍打地面，頭上那雙碧綠豎瞳緊緊盯着百蓮，紅色信子疾速吞吐，呈現出一種緊迫而焦急的模樣。

葉驚水和司徒晔昀同時望向它。發現它越發焦急，不時晃着腦袋垂下頭，用雪白的身軀輕輕去撞百蓮和葉驚水。

阿斐雖然不會說話，但百蓮與它相處久了，自然能讀懂它的一舉一動。她停下埋種子的手，擡首看它，神色也跟着焦急緊張起來：“真的往這邊來了麽，阿斐？”

阿斐拼命點頭，依舊不停用身體去輕撞百蓮和葉驚水，好像在催促她們去哪裏似的。

葉驚水沒有預想，還是被阿斐撞得趔趄了一下。她連忙伸手按在阿斐身上，阻止道：“別撞了，阿斐。你勁大，我這肉身承受不了。”好歹是一條巨蛇，就算收着力勁，也能把她這個柔弱女子撞出內傷。

聽到百蓮驚訝的反問，葉驚水不禁接口道：“怎麽了？”

百蓮眼裏露出難得的慌張和無措：“阿水，有一隊敵軍正往這裏趕來。現下城中一片戰火，百姓也都往這邊逃來了。藥廬很快也會變得不安全，阿斐叫我們快走。”

這個藥廬是百蓮長大的地方，承載着她和師父的所有回憶，也是她唯一的家。她從未想過離開藥廬，離開她的故鄉。

葉驚水能明白百蓮為何躊躇不安，她拍掉手上的泥土去握百蓮雙手：“不想走的話，我們就找地方躲起來。”

“阿水，我不是擔心自己，是擔心那些百姓。這裏山路崎岖，他們往這邊逃來更易出事。有我帶着他們離開興許還有活路，可也有些不舍得藥廬……”

“……”葉驚水深感百蓮心性之堅韌良善，她注視着百蓮道：“不然我們就跟那些軍兵拼了？”

“不行不行，我們幾人豈是那些軍兵的對手。而且戰俘在這世道裏只會淪為他人盤中之食，我不能讓你們出事。”像是說服了自己，百蓮又道：“走吧，我們趕緊收拾好行李，去尋那些百姓，跟他們一起逃。”

“可藥廬……”

“只要活着，哪裏都能再建一個藥廬。”

“何必如此麻煩？”司徒晔昀淡然開口：“待我去把那些軍兵殺了，所有人都不用逃了。”

百蓮搖頭：“阿昀，不可以。那些軍兵也并非自願，只是身不由己罷了。”

司徒晔昀輕哼一聲，心裏并不認同百蓮的說法。但他卻也沒再說什麽，又沉默下去。

阿斐依舊心急如焚地拍打地面，不斷吐着信子叫他們快逃。

這時遠處傳來隐隐約約的馬蹄聲以及鐵甲撞擊聲，地面也跟着微微震顫起來，陣仗似乎不小。

“別發呆了，快收拾好東西跟我走。”百蓮一把拉過司徒晔昀和葉驚水的手跑向屋中，還不忘扭頭對阿斐說道：“阿斐，謝謝你帶來的消息。”

司徒晔昀任由她拉着自己跑，葉驚水也沒有拒絕她的理由，跟着她一起收拾。

只是有些放不下阿斐：“阿斐不跟我們一道走嗎？”

“當然要一起了，我不會抛下阿斐。而且這一路我們還得仰仗阿斐幫忙。”

說是收拾，其實也無甚可收拾。百蓮日子過得清貧，手裏有點錢都拿去做了善事，藥廬裏最值錢的也就那些藥材和所剩無幾的果蔬了。

然而這些東西又帶不走。

百蓮只帶了幾件衣裳和一點乾糧藥丸和沒來得及種下的種子。葉驚水與司徒晔昀二人均是突然出現借住在百蓮家裏，行裝更是簡單。

不到半炷香時間，三人便收拾好了。

此時向這邊飛馳而來的馬蹄聲和鐵甲碰擊聲，還有地面的震動也越來越清晰了。百蓮快步奔至一直等在院中的阿斐身旁，對跟在身後的葉驚水和司徒晔昀喊道：“阿水，阿昀，騎到阿斐背上來，它會帶着我們走。”

騎在蛇的身上？

葉驚水有些怔愣。瞧着阿斐盤着數圈，幾乎将整個院子都占據了的龐大身軀，倒的确是可以載人的樣子。但她從未騎過蛇，真的不會被甩下來嗎？

司徒晔昀沒她那般多慮，順從地縱身跳到已經自動将蛇身舒展開的阿斐身上。他挨在百蓮身後，被她有些亂的發絲刮到鼻子，瞬間覺得有些微癢。

百蓮朝葉驚水伸手：“阿水。”

現下也不是考慮可不可行的時候。葉驚水決定不再多想，幾步上前握住百蓮的手跳上了蛇背。

阿斐雪白的鱗片雖然看着光滑瑩透，但坐在上面仍能清晰感受到其質堅硬，反倒讓葉驚水松了口氣。堅硬說明有阻力，有阻力坐在背上便不容易滑下去或摔下去。

阿斐背着他們三人快速游動，很快又找到了往這邊逃來的數十人。

這數十難民有老有少，身上穿的衣衫早已分不清是衣是布。個個蓬頭亂發，面黃肌瘦，眼窩凹陷，膚灰如土。

山路難行，他們被身後的馬上軍隊追得狼狽不堪。又因饑餓而渾身無力，腳下的逃亡之路越發遙遙無期。或許再過不久就會被軍隊追上，化為戰俘或屍體。

可即便這樣，他們也是這偌大城鎮中僅剩的幸存者了。他們要活下去……

但他們沒想到在被軍隊追上之前，會遇到比那更為恐怖的存在——一條身軀巨大，通身雪白的蛇妖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深山老林之中偶爾會有妖物出現并不是什麽稀奇事。但在這種尚有人行走的山道上遇見，便是妖物餓久了出來覓食之際。

他們都會變成這蛇妖的腹中肉！

然而不被吃掉就會被殺掉，不被殺掉也遲早要餓死，這樣的活地獄何時才算盡頭？

正在他們絕望之際，百蓮的聲音從蛇背上傳來：“諸位老鄉，可是要逃往祾川？”

衆人不禁訝然，齊齊擡首望向百蓮。有人認出她，大聲叫道：“是百大夫！”

“百大夫，你這是……”

衆人還沒從剛才的恐懼之中反應過來，看到百蓮竟能平安無事地騎在蛇妖身上，都有些後怕和疑惑。

百蓮的聲音溫柔有力：“別擔心，它不會傷害你們的。大家快上來，我們和你們一起走。”

“……”衆人面面相觑，仍有些茫然和畏懼。

雖然他們相信百蓮是好人，但他們卻不敢輕易相信與妖物為伍的百蓮。誰知道這個百蓮是不是妖物變出來迷惑他們的？

後面的馬蹄鐵甲聲越來越近，地面的震動也越來越明顯。

百蓮擔憂地催促道：“大家快上來，那些軍兵要追來了！”

前有虎後有狼，選哪一邊都是死。相比之下，百蓮至少是值得信任之人，他們只能豁出去賭一賭了。

衆人在葉驚水和百蓮的幫助下陸續爬上蛇背，成功躲過了軍隊，便一路南下祾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