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6 章

司徒晔昀的這個問題也曾問過葉驚水。

她記不起當時自己是怎麽回答的了。只記得自己救下了一個小女孩，而那個小女孩如今應該活得很好。

她不禁有些好奇，百蓮又會如何回答他？

百蓮的回答絲毫不讓司徒晔昀意外：“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之事，沒有什麽值不值得。”

“就算會被背叛，甚至會丢掉性命？”

“世間有些事不去做，會比被背叛和丢掉性命更難受。阿昀，”百蓮伸手按在司徒晔昀胸口處，微微一笑：“違背本心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若我本心為惡，你也能說出這句話嗎？”司徒晔昀修長的五指覆在百蓮按于他胸口的手上，深深看着她，沉聲問道。

“就算是這樣，那也是你的本心，我無權乾涉。但——”百蓮翻過手背，握住司徒晔昀的手指道：“如果你為了向善去跟自己的本惡做抗争，我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幫助你。”

她的手有些涼，但握住他的手指時卻有着灼人的溫度。這樣的溫度讓人留戀，他竟然不想掙脫。

“我明白了，那些人我幫你趕走。”司徒晔昀沉默良久，才對她這樣說道。

百蓮搖頭，踏出屋門：“他們只是被逼得太緊，不是真心覺得我是妖女。我能解決的，阿昀，不用你出手。阿水，幫我看好阿昀。”

言畢，她抽回捉着司徒晔昀的手，朝屋外走去。那瘦小的背影竟隐隐有着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英勇。

葉驚水心中不解。司徒晔昀又不是小孩子，為何要特意交代她看好司徒晔昀？

莫非百蓮已然知曉司徒晔昀的真實身份不成？

被百蓮按過的胸口處忽然升起一股焦急和擔憂。司徒晔昀的腳下不由自主地跟在後面，想要追上她。

葉驚水卻一把拉住司徒晔昀：“這是阿蓮要面對的事情，你去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司徒晔昀反問葉驚水：“你不擔心她？”

葉驚水垂下眼簾，咬牙道：“就算擔心我也無能為力。我們該相信阿蓮，她并非是個輕易能打敗的人。”

司徒晔昀最終還是沒有跟去。

他和葉驚水兩人就這樣坐在屋內，聽着屋外偶爾漏進屋內的聲音，靜靜等待百蓮歸來。

等待是件漫長的事情，一分一秒都如同煎熬。

不知過去多久，百蓮終于回到屋中。

葉驚水關切地迎上去問：“阿蓮，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他們只是沒辦法了才會那樣，并非真的想害我性命。只要我能解決食物的問題，大家都會得救。”

司徒晔昀的臉上已然看不出此前對百蓮的擔憂，他勸告她：“你別忘了你的阿斐在被吃掉之前，那些人也跟他們一樣先取信于你，再狠狠背刺你。”

提到阿斐，百蓮和葉驚水的面色頓時陰沉了下來。即便過去許久，只要想到阿斐，百蓮和葉驚水仍舊會感到難過。

良久，百蓮像是為了說服他，也像是為了說服自己那樣輕聲說道：“不會的，這次阿斐不在了。”

沒有阿斐，還有葉驚水，還有她自己，包括他。

人心……根本經不起考驗。

他便看看那些人會不會再次背叛百蓮。

衆人只是為了有一口吃的才來鬧騰。聽百蓮信誓旦旦說會想到辦法，衆人相信了她，不再咄咄逼人。

畢竟百蓮的确救過衆人性命，也帶來了那甘甜美味，吃一口便能飽腹的果實。

百蓮既然答應了衆人，便開始埋頭繼續研究改進玉藍參的結果周期。

一年一結還是太慢了，就算一年兩結也無法解決問題。有什麽辦法能在短時間內催發玉藍參再次結果？

邪魔以人的欲念為食，修士以天地靈氣滋養，說不定用包含精氣靈力的東西澆灌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可什麽東西才能同時包含精氣靈力？

百蓮想得入神，忘記手裏還拿着剪枝的剪刀，竟不小心被剪刀劃傷了手指。

血珠瞬間從傷口湧出，百蓮連忙去擦拭。可看到鮮血不斷溢出時，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醫書上雲血氣者，血為精，氣為神，儲于人體之中，使之長存。

用自己的血肉灌溉的話，說不定玉藍參能更快結果。

百蓮身為大夫，只要有了假設，便會大膽積極的去實踐。

所謂醫者仁心，很多治病救人的技術和藥材都是前人不斷探索試錯，犧牲自己性命換來的成果。

一名合格的醫者并不會懼怕死亡。

只是用血肉灌溉玉藍參之事她要瞞着葉驚水和司徒晔昀，否則他們一定會因為擔心她的身體而不容許她這樣做。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随着她的身體越發虛弱，葉驚水和司徒晔昀很快發現了端倪。

那日祾川的上空難得沒有那麽陰沉。司徒晔昀板着那張漂亮的臉，盯着百蓮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口，周身的氣息比頭頂的天空還要壓抑。

他冷漠地開口：“你偷偷摸摸避開我們，就是為了用自己的血肉當玉藍參的肥料？”

百蓮連忙藏起掌中的傷口，支支吾吾道：“你、你看錯了，我、我沒有……”

司徒晔昀上前幾步，一把捉起百蓮的手。百蓮登時覺得一陣劇痛，忍不住皺眉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并沒有很用力，但百蓮的反應卻叫他疑惑。他拉起百蓮的衣袖，看到她整條手臂都纏滿了裹簾，有些地方還能看見滲出的血漬。

“這些又作為解釋？”

“……阿昀，我沒關系。”百蓮急忙抽回自己的手，理好衣袖遮住滿手的傷，安慰他：“你看，我的假設沒有錯。玉藍參已經開始結果，再過不久就能成熟了。”

她指了指身旁的玉藍參樹。樹上果然挂滿了許多大小不一，顏色有深有淺的玉藍參果。

“饑民那麽多，憑你一人血肉，又能結出多少果實去救人？”

“能救多少是多少。阿昀，這是我的選擇。若我真的因此而死，你不必為我難過。”

葉驚水躲在屋門後，将二人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緊緊咬着唇，強忍着淚水和聲音，不想讓他們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提前知曉未來之事竟是這般難受的嗎？還是說她難受的其實是明知道未來如何，卻沒有改變未來的能力？

如果她能代替百蓮就好了。這樣百蓮就不是孤身一人，也不用犧牲自己。

既然她們長得一樣，她也能成為百蓮吧？

葉驚水思慮良久，終于從屋門後走出來邁步向向前：“阿蓮，你不是一個人。”

近到百蓮跟前，她從百蓮的藥箱中拿過剪刀，毫不猶豫地劃破了掌心，将湧出的鮮血滴入玉藍參的樹根處：“我也可以幫你。”

百蓮驚愕一瞬，跟着急忙拿出裹簾替葉驚水止血：“阿水，這是我和大家的約定，不能讓你來承擔。”

“我們既是姐妹，就讓我跟你一起承擔。”

百蓮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心中的感激無以言表：“阿水……”

司徒晔昀在旁邊看着，墨眉不禁皺成一團。

她們兩個人真是越來越像了，行事簡直不可理喻。

他便要看看，她們能做到什麽程度。那些人又會不會感念她們的恩惠。

在百蓮和葉驚水的付出堅持下，玉藍參果很快又成熟了。

有了充饑之物暫緩饑餓，衆人不再喊百蓮是妖女，還把她當成了救苦救難的英雄，将她高高捧起，奉若神明。

随着玉藍參果可以讓衆人獲救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其它地方的饑民和難民也湧入祾川，想要得到百蓮的救濟和庇護。

玉藍參被血肉滋養，果期越來越短，幾乎隔半月便能成果。然而随着果期越來越短，所需的血肉便越來越多。

百蓮并不想讓葉驚水跟着她受苦，故而欺騙葉驚水用血肉灌溉玉藍參只需一月一次。

實際上，她每日都要喂養一次。到最近開始則需喂養兩次。

一個人的血肉終究有限。很快她便身形消瘦，連走路都變得極為困難。

直到有一次她因失血過多而昏倒，葉驚水才知曉她一直在騙自己。

可事到如此再去責備她亦無濟于事，只能先照顧好她，讓她早日恢複。

随着百蓮倒下，玉藍參樹也漸漸失去滋養，再無法成長了。在邪魔無形的催化之下，許多沒有食物填飽肚子的饑民沖進了百蓮家中。

他們将葉驚水和百蓮囚住，把家中所有能吃的，可以換錢的東西全都掠奪一空，還砍掉了院子裏所有的玉藍參樹。

他們覺得百蓮獨占那麽多玉藍參一定是為了能吃獨食。只要砍斷那些玉藍參樹，百蓮的如意算盤就打不響了。而他們也能帶走玉藍參樹，從此再也不愁餓肚子。

司徒晔昀此前被百蓮叫去上山采藥了，尚不知家裏發生了什麽。直到歸家後發現家中異常，才急忙放下藥籃，往後院跑去。

結果卻看到百餘人擠在小小的院子裏為了搶奪砍倒的玉藍參而大打出手，甚至互相殘殺。百蓮和葉驚水被綁在屋中的柱子旁，臉上和身上都有淤傷。

見他回來後，百蓮有氣無力地喊他：“阿昀，快阻止他們。再這樣下去，他們都會死的。”

司徒晔昀怔愣住了。

她到這種時候想的還是這些恩将仇報的人嗎？難道她沒見到這些人為了争奪果樹而變得極為醜陋的嘴臉嗎？

司徒晔昀的聲音浸着冰一樣的寒意：“……他們難道不該死嗎？”

“他們并非出于真心，只是被世道所迫。換作我是他們，我也可能會變成這樣。”

百蓮會變成那些人？

不僅葉驚水不相信，司徒晔昀更不會相信。

“這些人已經被世道腐食透了，根本無藥可救。”司徒晔昀丢下這句不知是對誰說的話，替百蓮和葉驚水解開繩索，很快帶着兩人離開了屋宅。

至于院子裏的那些人，便由他們自生自滅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