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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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蓮只是離開片刻便不見了蹤影,司徒晔昀和葉驚水頓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去尋她。卻不想找到她時,她就快要被燒死了。
司徒晔昀抱着百蓮,看到她被燒傷的腿腳,登時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他眼中閃過狠戾,周身的魔氣如絲線般散開纏到那些百姓身上。
衆人像被他的臉蠱惑了似的,不分男女老少,臉上皆露出一副迷戀的癡态,争先恐後朝着火堆沖了進去。
就算火勢洶湧,将他們燃燒殆盡;就算身體被扭曲成不同形狀,他們也依舊癡迷地朝司徒晔昀伸手,迫不及待想得到他。
随着火勢越燒越旺,他們陸續被橘紅的火焰燒成各種形狀的焦屍,死狀凄慘。皮肉被炙烤得燒焦味随風飄散,濃重得令人想吐。
百蓮被眼前所見駭住了,整個人僵在司徒晔昀懷裏。
她是第一次親眼看着司徒晔昀殺人,好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眼角餘光瞥見司徒晔昀兇戾狂暴的模樣,覺得這完全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司徒晔昀。
他究竟都做了什麽……
被大火燃燒時沒有餘力去感受疼痛,此時痛感後知後覺從燒傷的腳底沿着神經往上蔓延,讓百蓮劇痛難忍。又在目睹了司徒晔昀的暴行後一時急火攻心,登時暈厥過去。
葉驚水在尋百蓮之時,雙腿突然有一瞬間變得灼痛不已。沒等她反應過來,那股灼痛已然消失。故而她比司徒晔昀晚了一步,來到祭壇時只看到一地死狀凄慘的屍體。
她很快反應過來是司徒晔昀所為,卻不知他為何會突然魔性大發。待看清他懷中的百蓮的腿腳處被燒成一片焦黑,似乎傷得不輕才登時恍然大悟。
葉驚水顧不得多想,快步走近朝他大喊:“司徒晔昀!”
似乎聽到熟悉的聲音,司徒晔昀短暫恢複了神智。看到葉驚水站在他的下方,一臉焦炙訝然地仰望着他,他才想起抱在懷裏的百蓮。
百蓮面上的血色在迅速消退,身體開始變得冰涼。司徒晔昀下意識将她抱緊攏進自己懷裏,用衣袖替她遮擋住周圍呼嘯的風雪。
眼前這些人死不足惜,他一點憐憫都沒有。而百蓮亦如他們那樣是個凡人,總會有死去的一天。如若今日便是百蓮的死期,那也是她的命數。
明明如此作想,他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護住她,不願她就這樣死去。
确切地說,他不想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聽不到她的聲音。
他不允許她死。
此念一落,司徒晔昀便抱着百蓮飛身至葉驚水身邊,騰出一只手拎起葉驚水便帶着兩人離開了祭壇。
司徒晔昀帶着她們回到暫居的醫館,将百蓮輕放至床榻之上,又與葉驚水一同翻找可以醫治灼燒之痛的膏藥。
當務之急是要救治百蓮,因此葉驚水并沒有質問司徒晔昀此前的所為。
他們跟在百蓮身邊那麽久,多少也認識一些藥材和藥理。兩人分工明确地一人替百蓮敷藥換藥,一人去拾藥煎藥,忙活半天,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葉驚水替百蓮上藥,看到她那些燒毀的衣物粘連着燒傷的皮肉時,極為心疼不忍。然而為了不讓傷口感染,她必須把那些粘着衣物碎片的皮肉剔除乾淨,再淋酒消毒。
這得多疼啊!百蓮一個年輕姑娘怎麽受得住?
可若這樣放任不管,百蓮也會因傷勢過重而亡。還不如趁她昏迷,讓她少受些罪方為上策。
葉驚水狠下心來,開始認真小心地替百蓮剔除壞肉。
即便是昏睡中,剜肉的疼痛也讓百蓮本能冒出陣陣冷汗。然而她好像知道自己在經歷什麽,除了因疼痛而變得扭曲的臉和不斷滲出的汗水外,她不再有其餘反應。
葉驚水知道百蓮是個心性堅韌的姑娘,又怎會輕易認輸?
“堅持住,阿蓮。很快就會結束……”
不知過去多久,雙腳的疼痛讓百蓮清醒過來。才睜開眼睛,便看到守在她身邊的葉驚水,還有一旁坐着的司徒晔昀。
見她醒了,司徒晔昀将茶水遞給葉驚水,讓葉驚水喂給她喝。
“阿蓮,口渴了吧?先喝些水。”葉驚水将百蓮扶起靠在榻邊,将水遞到她的唇邊。
百蓮微一颔首,低頭将碗裏的水喝完,又動了動喉嚨和嘴唇,想要看看自己能否發聲。确認完畢,她才虛弱地開口道:“我睡了幾日?”
“三日。”葉驚水瞧着百蓮頭腦清醒的模樣,好像不再需要她說明什麽了:“幸好你的傷不像表面看到的那麽嚴重,兩條腿算是保住了。”
百蓮的目光落在司徒晔昀身上,輕聲說道:“這得謝謝你和阿昀。要不是有你們,我都已經沒命了。”
“你該謝謝你自己。如果不是跟在你身邊看多了,我們也不知道怎麽救你。你好好休養,等能下榻行走了,我們就離開這裏。”
百蓮搖頭道:“去哪裏都一樣。”她捉緊葉驚水的手,說:“阿水,我覺得有些累了。”
葉驚水在百蓮眼中看到了些許悔恨的目光,不知百蓮的“累了”是指哪一方面。她只好道:“累了就再睡一會兒,我和阿昀去找些吃的回來。”
百蓮卻道:“我有話想跟阿昀聊聊。”
葉驚水愣了愣,稍一思量便明白百蓮的意思:“好,你們聊。”她站起轉身,深深望了眼司徒晔昀,便提步離開。
百蓮向司徒晔昀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司徒晔昀走近她的身側,問:“要跟我談什麽?”
百蓮伸手拉着司徒晔昀坐下來。因剛剛蘇醒,又未進食,百蓮的手并沒什麽力氣。司徒晔昀唯有順着她的力道主動坐下,想聽聽她打算跟他說什麽。
百蓮蒼白的臉上少了往日的燦爛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悲傷與凝重:“他們……都死了嗎?”
司徒晔昀倏然一怔。
他知道她問的是誰。
她終究還是看到了。
他嘆了一聲:“沒錯。”
“為什麽殺他們?他們沒有任何過錯。”
司徒晔昀半眯起眼睛注視着百蓮,實在不明白到了這般境地,她為何還要替那些一心想殺死她的人說話?
“難道要我看着你任由他們殺死麽?”
“……阿昀,我很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可他們也只是太過害怕,想要一些安慰罷了,罪不至死。”百蓮解釋着:“你為救我而殺人,我豈非也成了兇手?作為一名大夫,你這樣是要置我于何地?”
“你總是替他們說話,他們又可曾感念過你的善心?”百蓮的話讓司徒晔昀感到莫名惱怒,他頗為不悅地開口:“今日他們想燒死你,明日便會想淹死你。太過慈悲,只會縱容他們的自私卑劣。”
司徒晔昀以前從不會這樣反駁她,百蓮有些愣怔。她茫然地看着司徒晔昀,良久才幽幽道:“你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司徒晔昀對上她的目光,平靜而淡漠地回答:“自你教會我如何做人之後,我看到的,體會到的皆是如此。”
“……是這樣麽?”百蓮避開司徒晔昀的目光,低下頭不說話了。
她長久的沉默讓司徒晔昀有些不安,他打破寂靜道:“你生氣了嗎?”
百蓮輕輕嘆了口氣,搖頭道:“若我生氣你便不會再做了?”
“他們傷你,應該要付出傷你的代價。”
他的言下之意便是說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他也絕不會放過他們。他覺得自己沒錯,又怎會因她一兩句話而改變做法?
可她想去相信司徒晔昀也有一顆善良的心:“假若我不許你再殺人呢?”
“……”司徒晔昀猶豫半晌才道:“我可以不殺人,但傷你的仍需受到懲罰。”
百蓮以為只要跟司徒晔昀好好談談,他便能戰勝自己的本能,當一個可以幫助他人,而不是傷害他人的邪魔。
直至此刻,她才意識到興許司徒晔昀只是将她看作師父,才願意陪她做善事,聽她的安排。
這一切都并非出自他的真心。
如果她不在了,是不是就沒有人可以管束他,放任他亂來了?
百蓮終于還是問出了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阿昀,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真的是……會帶來災厄和亂世的魔物嗎?”
司徒晔昀直直凝視百蓮,反問她:“如果我說是,你要如何?”
百蓮并沒有回答他,而是繼續問道:“所以我們每到一處便會發生戰亂和天災,皆是因為你?”
“知道這個答案對你來說很重要麽?”
就算他承認了,她又能做什麽?要殺了他不成?
她那麽善良慈悲,連殺了阿斐的人都能原諒,她能狠下心動手嗎?
百蓮亮起雙眼,誠摯地望着他道:“當然重要。如果你能停止這些不幸,大家都能獲救了。”
司徒晔昀被她的天真逗笑了:“亂世從來不是我造成的,而是人的貪嗔癡所致。我的存在不過是讓這些發生得快一些罷了。”
百蓮亮起的眼睛又頓時黯淡下去,她愣愣地開口:“所以……只要你不催發就不會有災厄降臨?”
“誰知道呢?或許我不在了,亂世便會結束。又或許不用我出手,這世界也很快會崩塌消失。”司徒晔昀自嘲地笑問道:“知曉了我的身份,你還覺得我們是朋友嗎?”
百蓮怔然對上司徒晔昀帶着幾分期許的眼睛,遲疑了。
司徒晔昀見她遲疑,不禁在心中哂笑一聲——果然無論她多善良慈悲,到底是個凡人,不會願意跟一個魔子當朋友。
百蓮定定看着他,語氣堅定:“不管你是什麽身份,你就是你,是我百蓮的朋友。可是阿昀,我必須做出選擇。”
盡管是朋友,她仍決定要割舍掉這份友誼。就算會被司徒晔昀怨恨,唾罵,詛咒,她也甘願承受。
比起她一人的喜惡,衆生太苦了。
他們本不該活在這樣的煉獄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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