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7章 春社靜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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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春社靜約

姒入府那日,元清攜一乾家臣等,已經等候良久。

姒懷抱一張七弦古琴,上衣下裳,衣裙雖舊卻素潔。她頭頂披着一件深衣,影影綽綽的擋着容顏,被養父母攙扶着,一步步扶進府來。

養母垂淚叮囑,養父笑眯眯的去管事那領賞錢,交割身契。姒清透的眼眸從深衣裏靜靜望着,并無表情。

不一會兒,養父母就交割清楚,與她告別了。

元清引着她與叔父進了內室,姒這才脫去了頭頂的深衣,展露出自己的容貌。

謝小星和範大爺早就等得迫不及待了,這一看,卻都愣了。

姒作為孟婆的第二世轉世,然而與上一世,長得完全不一樣了。

上一世矯健圓潤,顧盼神飛,隐有上古母系氏族的風采,滿身都是天生天養、與天相鬥的雍容。

可這一世,她年方及笄,病弱風流,仿佛先天不足,行走起來如弱柳扶風。說句不好聽的,不太有年輕小女兒的情态,反而像是在勾欄暗巷裏流連已久,都腌入味了。

美則美矣,傾國傾城。但謝小星和範大爺心裏都是咯噔一聲。

謝小星就覺得奇怪:明明元清這一世樣子都沒變,怎麽她倒變了?

她都懷疑這少女是不是孟婆轉世了。忽而就見這少女手腕微擡、腰肢微顫,很是不端莊的行了一禮。

手腕上的衣袖褪下,明晃晃的一節白腕子上,帶了一個白銀的圈镯,那古素的镯子上,卻平白多了一顆紅寶石。

分明正是前世元清送給她的那個!

元清沉默,不知在想什麽。黑冠老者咳嗽一聲,分外苛責,“從今日起,你就是褒國公幼女,不論你以前是誰、做過什麽,給我統統忘掉。”

“教習嬷嬷會對你進行教導訓練,為你改掉陋習,培扶正道。你須刻苦訓練,加倍勤謹,勿要再做此種浪态!”

他語氣很不良善。可姒聽了只乖乖應下,無甚情感脾氣,也不知羞恥害臊,渾像個木頭人。

黑冠老者拂袖,“好自為之罷。這是國公長子,未來的褒國儲君,你的哥哥,你且見見。”

他介紹完了,就以還有公務告辭,将姒和元清留在了室內。

等他走的遠了,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才漸漸消減了一點,兩人都莫名同時松了口氣。

彼此對視,都是一愣,卻又覺得有些好笑,元清臉上便有了笑紋。

他倆到底還小,一個方15,一個不足19,元清有些緊張的摸着玉玦,聲音輕輕的,“季叔父就是這般,刀子嘴,豆腐心。”

“你也累了,快松乏些,坐吧?”

姒乖乖聽話,與他一起跪坐案前,卻顯得緊張,懷裏依然抱着古琴不撒手。元清便自我介紹道,“我是褒洪德,小字元清,你可以喊我兄長。沒旁人的時候,也可以直接喊我元清。”

“你叫什麽名字?”

姒是她的姓,并非是名字,所以他才有此問。

姒擡頭望了他一眼,搖搖頭,“我并沒有名字,只是襁褓裏有個姓氏,養父母便這樣喊我了。”

元清聲音輕輕的,“雖然這麽說有些冒昧,我幫你取個小字吧。”

姒歪了歪腦袋,似有好奇。元清的聲音清爽而乾脆,“姝,美好也。就喊你——阿姝,好不好?”

她緩緩綻出了一個笑容,如水仙帶露,清芬散溢。她臉頰輕紅,羞澀未答,只是輕撥琴弦,琴音為證。

——她笑起來,美極了。

元清也跟着傻傻笑了。

笑了一會兒,他卻慢慢擰起了眉,“叔父估計已經跟你說過,接你入府的緣由……對不起。”

姒輕輕将古琴橫至膝前,緩慢撥愣。琴聲淙淙,隐有古意,聲音遼遠。她的聲音卻古波不驚,甚至滿不在乎。

“我從13歲起,養父母便借着我的‘傳說’,帶着我流徙各地,做皮肉生意了。”

“這些年,待過屠戶、接過販夫,也給貴族大夫調過笑、唱過曲兒。這琴藝,也是在各國輾轉時,與人用皮肉換來的……”

“我的意思是,”她正了正神色,靜靜的望着他,“與千人賣笑,和與一人賣笑,于我,其實并沒有什麽分別,你不必內疚。”

她又是微微一笑,如冰棱剔透,說出來的話卻帶着寒氣,“其實,你和你叔父都上當了,我只是個凡人,父母将‘傳說’強加于我,只不過是想哄擡物價,在最高的時候,再抛個好價錢。”

“能進王庭,大概就是我萬千條路裏,最好的一條了吧。”

她解釋完後,元清卻并沒有解脫之感,室內一下子沉默下來,只餘琴音洞明。

午後陽光仍好,灰塵在暖光裏浮浮沉沉,落到人的眼睛裏,渾濁中帶着點紛亂的金。

姒已經入府三日了。

元清政務繁忙,且要頻繁的去打聽獄中父親的消息;她也忙着學習禮儀、趕制服飾,打配頭面首飾,一時浮心漸收,街巷之氣漸去,很有世家大族貴千金的樣子了。

教習嬷嬷卻發現,這小妮子雖然年紀尚小,但心機沉重,仿佛歷練很久,看透世事。可偏偏十分乖覺,循規蹈矩,且極不愛笑,渾若木頭美人。

可每次她們家年輕的殿下來接她下學,她就變了。

她像是突然活了過來,從一個木頭人,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少女,有笑、有嗔、有嬌、有怨。

教習嬷嬷,卻只覺得心驚肉跳。

眨眼又過幾日,卻到了“春社”的日子。

“春社”為周朝重節之一,是祭祀土地,祈求風調雨順的大日子。褒國物産豐富,土地肥沃,國公尤重視為百姓立社,并在社日這一天,舉行各種各樣的祭祀、慶祝與歡宴活動。

而姒作為褒國國公“新女”,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等大型祭祀活動。

等大半日的繁文缛節、祭祀告天儀式完了,衆位大臣分享社飯的時候,元清卻悄悄拉着她,避開了季叔父的監護,跑到原野去了。

比不上國公家的繁文缛節,原野裏百姓的慶祝,更加肆意開懷。

社鼓咚咚,傩舞獵獵,一方方草席鋪在桃花源林、縱橫阡陌之間,幕天席地的擺着社飯和雜糧酒,還有自發的雜耍藝人,表演着異彩紛呈的社戲。

在社日這一天,農者歇其工、商者歇其業,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紛至沓來,相聚歡宴。

元清打小就跟着父親,廣泛參加社日活動,與民同樂,很多人都是看着他長大的,與他分外相熟。

今日,卻見他牽了一鬥笠的少女前來,各有猜測,卻都紛紛笑着鬧着、滿面紅光的上來,與他作揖祝禱。

社日,也是周朝最浪漫的情人節。

在這一日,青年男女聚首,綠意盎然的春野裏,愛意也在滋生發芽。

元清選了一塊不是那麽熱鬧,也不顯得冷清的草席,與姒過去,安然跪坐。篩酒把盞,桃花在林間簌簌墜落,香風裹着清晨的露珠,滴在他們身上。

元清手裏輕搓着玉玦,望向遠山,開懷的深吸了一口氣。

姒緩緩地将鬥笠外的幕簾撩起,也學着他望向遠山,靜靜的笑了。

粗豪的歌吟遠遠送來,似乎是一支鄉野求愛的小調,直白、放縱,赤誠相見,聽的人面紅耳赤,連聲叫好。

姒的臉便也慢慢紅了,輕輕側臉去觑元清。

他清明而美好,如一塊暖玉,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撫一撫。無端的愛戀自心底不可遏制的湧洩,愛不釋手卻又不敢伸手。

她知道:他,是個極好極好的人。

從不因她的身世過往而冒昧輕忽,卻永遠恪守君子的美德,真把她當妹妹一樣,悉心看顧與愛護。

元清也恰好轉過頭來,望向了她,他的神色,安靜而哀傷。

他開口說。

“阿姝,我想盡了一切辦法去斡旋,可父親的事,終不成……”

“天子不肯赦免父親,我們只剩下進獻美人這一條路了。”

“我對不起你……”

看吧,就連他的道歉,也溫存的近乎殘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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