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悲怒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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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桐紫甩脫了背簍,沖到寺院的時候,已經晚了!
黑壓壓的官兵圍堵了寺院大門,守衛森嚴,正在破門!無數看熱鬧的村人遠遠圍着,嘈雜的喧嘩裏夾雜着孩子的哭聲。
而寺院裏,已然有濃烈的黑煙,滾滾而起!
“元清!”桐紫慘烈的呼喊一聲,剛撲上去就被官差架住了,那些差爺惡狠狠的将她推倒在地,還啐了一口,“哪來的野小子,沒看到爺兒們在辦案嗎,再上來打死你!”
桐紫驚惶了一瞬,終于冷靜下來,飛奔向院落一側,攀着梧桐樹就往上飛爬。
已入深秋,桐花漸稀,梧桐葉黃,寒蟬飛翅一般的種莢支棱着,泛起黃色,稍一觸動就沙沙作響。幸虧人聲嘈雜鼎沸,差役又忙着破門,竟是無人發現她,桐紫終于攀上了樹冠,急切望去。
這一望,腿軟的幾乎跌下去樹,冷汗瞬間浸滿了她的全身,緊接着,兩行淚不受控制的滾落。
寺院深處,戒壇之上,早已架起了厚重高柴,幾個僧人跪在柴前雙手合十,正在飲泣。
高高的柴堆之上,火焰瘋狂,濃煙泛起,直逼蒼穹。
而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之間,高高的柴堆之上,卻坐着……卻坐着一動也不動的元清啊!
熊熊大火,已然在無情的舔舐他瘦削的身體了!
“元……元清啊!”她從高高的樹冠上,徑直栽進了院子裏,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來接住她了。
桐紫摔斷了腿,她無法站起來,想爬到他身邊去,但抖得厲害,一雙破了皮的胳膊撐了好幾次,都無法撐起抖個不停的身體。
她狼狽的癱在地上,用力的捶打着地面,“我不允許……我不允許,停下,停下啊!”終于,呼風喚雨的神力再次被她喚醒,天空幾乎在一瞬間撕開了一條黑縫,濃密的黑雲從那裂縫中洶湧而出,霎時将天地都攏在瘋狂的黑色裏!
罡風尖嘯,雷電嘶吼,傾盆大雨倏忽而下,用盡全部的力量,朝着柴堆上熊熊的烈火撲去!
然而,那柴堆為了點燃,顯然澆滿了燈油……
暴雨傾盆而下的時候,火勢竟沒被瞬間撲滅,反而順着滾油四散,如爆裂般驀然漲大了一倍!
周圍跪着的僧人被火舌舔中,紛紛痛苦的跌下戒壇,驚恐的看着烈火灼心的元清。
他雙手合十,痛苦的擰起眉頭,一任火焰灼燒,卻始終不曾發出一聲。
爆裂的火焰已然舔完了他的衣物,從內而外的焦灼着他的皮肉,炭化着他的身體。他像是一根無能為力的乾柴,被肆意的逼出水分,用盡全力,将自己榨乾成一節焦黑的碳,繼而,慢慢化成一縷慘白的灰。
桐紫終于艱難且哭嚎着爬到了戒壇下,她滿是血和泥的指甲顫抖着扒住臺邊,痛苦的要發瘋了,只能含糊不清的念他的名字。
暴雨傾盆,終于緩緩戰勝了大火,高高的柴堆塌陷下來,高溫炙烤着她絕望的臉。
元清塌倒在她面前。
他已被碳化、定型了,像是一具被歲月遺忘了千年的乾屍。
他溫柔的眉眼,纖長的睫羽通通不見了,那張臉……那甚至都不能稱為一張臉。
破門的聲音終于塵埃落定。無數的官差、看熱鬧的人群蜂擁而入,齊刷刷殺到戒壇之前,卻紛紛驚恐的怔住了。
膽小的孩子剛哭出聲,就被大人死死捂住了。
密雨傾盆,敲打在人們的鼓膜上,抨擊在人們的心髒裏,轟隆隆作響。
沒人敢出聲,可所有人都聞到了,一股混合着松香的奇異香味,在整個火場戒壇之上彌漫,如蓮花開落,似長燈夜明,讓人心裏既畏懼,卻又覺得詭異的安詳……
桐紫哪裏管什麽香不香味。
天地間無情的大雨,渾身斷腿破皮的傷痛,都抵不過她此時心裏的痛。
她痛的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她緊緊摟着元清的枯屍,屍首上焦黑的泥湯被暴雨無情沖刷,仿佛想将他一點一點、一滴一滴的,徹底從她身邊奪走。
她哭的說不出話,也喘不上氣,她想詛咒這個世界,她想殺死所有人……逼迫的,漠視的,驚恐的,看熱鬧的……
她想殺死所有人。
帶頭的差役終于反應過來,揮手下令捉拿剩餘僧人,想要就地坑殺。那些僧人悲痛的慘叫着,激烈的掙紮着,無助的磕着頭,祈求佛祖、祈求菩薩、祈求村民、祈求衆生。
但沒人敢來攔阻,也沒人前來攔阻,除了抓捕的聲音和無情的雨聲,天地一片死寂。
桐紫将元清的腦袋,慢慢攏在自己懷裏,閉上了眼,輕輕地說。
“你們去死,好不好?”
“你們……去死好不好?”
再睜開眼睛時,除了那幾個駭破膽子的僧人,原地,已然被飓風打掃的一乾二淨。
天地間的血雨,越發大了起來,沒有絲毫的止息。
桐紫喃喃問旁邊吓破了膽子的僧人。她問,“今日,初幾了?”
僧人驚懼交加,好久,才戰戰兢兢的回答她,卻因為抽泣和害怕,聲音斷斷續續。
“初一……今日是九月,初一。”
桐紫點點頭,抖着唇輕輕對元清耳語,“你等等我好不好?我去尋你,我必會,去尋你……”
元清手腕上糊成炭粉的念珠終于抖動了一下,範大爺的聲音艱難傳來,“就是這個日子……”
“九月初一,元清的忌日。”
眼睜睜看着元清自焚而亡,謝小星的心,也感覺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半。她痛苦沉吟,“難怪蘑菇幻境裏,會有漫山遍野的火海煉獄……”
“元清自焚的場景,恐怕是孟婆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
更何況,這一世的元清,從未與孟婆在一起,并且最終以如此慘烈的死,來與她決絕的告別。
五世輪回已過,這已經是他倆最後的相聚和離別,她真的不敢想,從這一刻起,到往後的幾千年裏,孟婆将帶着怎樣的心情,去尋他、找他、喚回他?
而以這樣的方式最終告別,與逼瘋她,又有什麽區別?
故事的後續,乏善可陳。
桐紫冷定下來後,便背負起了元清的乾屍,帶着茍且存活下來的僧人,逃進了山裏。
在一處巨大的松柏之下,她慢慢挖了坑,埋葬了元清。
越來越多的僧人逃出升天,或逃到山野隐居,或逃亡南方別國避禍。
這場轟轟烈烈的北魏太武帝滅佛運動,從公元445年春季開始,浩浩蕩蕩的持續到公元452年,因太武帝遇刺身亡,才正式落下了帷幕。
後文成帝繼位,下诏恢複沙門,重建寺院,茍延殘喘的衆僧人,才漸漸得見天日。
受桐紫所救助的僧人,後在重塑寺院佛像時,參考她的容貌,塑了觀音菩薩金身。有的以“聖觀音”為形貌,男女莫辨,悲天憫人,手持蓮花,普渡衆生;也有的以怒觀音——“馬頭觀音”為肖像,身披業火,腳踏地獄,怒目圓睜,雷霆暴雨。
可這些,于桐紫,都不重要了。
她又一個人孤獨的活了六十多年,眼看它沙門滅頂,眼看它坑僧滅佛,又眼看它起高樓,眼看它宴賓客,眼看它辯經辯法,信徒衆多。
她卻知道,這一切,只不過是天神的歷練,天界的消遣罷了。
他們需要讓人類“忘卻”,否則,人類就會痛恨、會癫狂、會反抗。
人類也需要“忘卻”,否則,一世世的生老病死,愛恨糾葛,他們只會覺得絕望,繼而躺平了,靜靜迎候所有的不公,直到死亡的反複降臨。
六十多年後,桐紫閉上了眼。
與此同時,地府三途冥河,忘川河畔,誕生了一位不見悲喜的神明,祭下“醧忘臺”,熬制“忘情湯”,為每一位痛苦的亡魂,洗卻生老病死、愛恨悲歡,一片純白的迎接新生。
幾十年如一日,幾百年如一日,幾千年如一日。無人知她從何而來,無人知她去向何處。只是華發漸生,她也垂垂老矣,從孟靜姝,變成了孟婆。
然而,屬于她和他的故事,方興未艾,未曾終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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