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入室搶劫般的友情

孟曉芸經過孟婆那一役，效率更上一層樓，五分鐘不到就調到了關于“江陽”的全部資料。可她打開一看，人先震驚了，感慨道：

“江陽啊，你的人生就沒點別的事乾了嗎？為什麽通篇都是王小平？”

江陽和王小平，甚至從高中開始就是校友。

江陽和王小平都畢業于承平二中。

王小平是他那一屆的學生代表，成績優異。江陽跟他同級，但學習非常一般，走的體育特招生路線，是大家常說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那類人。

而且第一年高考考的慘不忍睹，複讀了一年，第二年才堪堪夠到了西京師範大學的分數線，上了體育專業。

西京師範大學雖然是國家重點學校，但不算頂尖學府，因為王小平家庭比較困難，他走的是公費師範生路線，學校學費住宿全包，甚至每個月還發補貼。

但那時候倆人還都不認識，江陽只是在老鄉群裏知道有這麽個人，那時候他還戲稱王小平“書呆子”，因為他大學入學的時候，王小平意氣風發的代表學長發表迎新講話，一板一眼，眼鏡比玻璃瓶底都厚。

他對王小平的感官有些複雜：一方面來自同一個高中，有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另一方面又覺得他有些“裝”，跟自己不是一路人，還有點看不上他。

再次收到王小平的消息，是在他升入大二之後：暑假的時候，承平大地震爆發，舉國哀悼。學校組織為承平及周圍受災區域的學子捐款，王小平赫然在列，位列第一。

後來，王小平休學了。

再後來，江陽升上了大三，王小平複學了，也上大三。

開學那天，江陽遠遠地望着王小平。

他孤零零的坐在輪椅上，身後是乾癟的行囊。他冷漠地皺着眉，拒絕了無數學弟學妹殷勤的幫助，那些熱情朝他伸出的手，都讓他無所适從，滿是憎惡。

江陽那時候，腦子就跟抽了一樣，轉身撒腿就跑。他去找了導員，千纏萬磨，求着導員給他換了宿舍。

他們在一個宿舍後，起初，江陽對王小平真是千般不滿，萬般無語。

王小平殘疾之後性情大變，從以前的溫文儒雅變成了孤僻乖戾。嘴毒，說話完全不留情面，三分尖酸七分陰陽；人也刺，不管是好心的、看熱鬧的、同情的、嘲笑的……全都得紮一身刺走。

宿舍沒有人喜歡他，對他敬而遠之，江陽起初還屁颠屁颠的多加照顧，可被他噴的狗血淋頭，終于受不了了，也放棄了。

可直到那一天，江陽跟他們課表不一樣，提早下課回宿舍，發現王小平竟然沒去上課，獨自一人呆在宿舍。

時值中午，大家都去吃飯了，走廊裏熱熱鬧鬧。隔着一扇帶窗的門，他看到王小平捧着一個特別硬的餅，就着鹹菜，艱難咀嚼着。

那個餅真的太硬了，他仿佛得耗盡全身力量，才能勉強吞咽下去，細瘦的脖子長長伸着，痛苦地直眨眼。

他看着書，啃着梆硬的餅，吃着吃着，豆大的眼淚啪啪打在書頁上。

他胡亂地抹了一把淚，繼續看，繼續吃，想讓自己活成個毫無感情的讀書機器。

可江陽不允許。

從那以後，江陽就像變了一個人。

早晨趕早八，兵荒馬亂，其他人都沒理王小平，江陽裹上被單就把王小平扛到輪椅裏，推着在校園裏狂飙，王小平臉都綠了，較着勁與他搶奪輪椅的控制權，外強中乾地吼，“你乾什麽？！我不去！”

江陽哈哈大笑，“你不去個屁！”越發推得飛快，風馳電掣。

中午還沒到下課點，階梯教室的前門那，江陽就滿頭大汗的冒出腦袋，東張西望，左顧右盼，活像個放哨站崗的狐獴。他發現了王小平，就沖他一呲牙，門牙老大一排，像是蠢兔子成精。

下課鈴一響，江陽也不管老師走沒走，擡腿進來推着他就往食堂跑，一邊跑一邊聒噪，“快點，快點，今天我必須搶到第一份飯！”

王小平臉色青紫，全力反抗，“你又要乾什麽，我不吃！”

江陽笑得見牙不見眼，“你爹請客，哔哔什麽？你不吃個屁！”

他完全抓住了王小平的弱點：他這號人，雖然精神強悍，自尊心極強，但架不住身殘腿瘸，避無可避。身體百般反抗，表面呲牙咧嘴地兇狠，卻只能任江陽為所欲為。

到後來，江陽徹底把他摸清了，乾啥事甚至都不跟他打招呼，腿一蹬推上輪椅就跑。他推着他去過圖書館，明明是江陽非要來的，可看書不到三分鐘，他就趴在書上呼兒哈的打呼嚕，惹得路人頻頻憤怒側目，還有女生親自給他送紙條。

他還以為自己受歡迎，美得冒泡，喜滋滋的打開小紙條，上面是當頭棒喝：同學，你打擾到我了，請你回宿舍睡可以嗎！！

特麽的，還用了兩個感嘆號。

更過分的，他推王小平去操場，跟人打3V3，一任王小平孤苦無依的杵在操場中間，也不知道挨了多少球。江陽還非要一邊跑一邊朝他伸出手，“小瓶子，pass pass！”

你pass個屁pass！

偏這樣，還讓他2V4贏了，他興奮得像個猩猩一樣滿場跑，非要跟他擊掌。

江陽身上永遠是熱烘烘、汗津津的，大冬天都冒着熱氣。不出汗的時候一股子狗味，出了汗更不得了，一股子仨月沒洗的狗味。

他贏了就沖過來撞他，拿汗津津的胳膊勒他的脖子；輸了就脫上衣，露着一身膀子肉朝對方示威，身體永遠比腦子快。

王小平覺得，江陽在肆無忌憚地侵犯他的世界，他的邊界快守不住。

終于有一次，王小平徹底惱羞成怒。因為那次，江陽非要推着他去澡堂洗澡，還強制要給他搓背。

王小平永遠長袖長褲的衣服底下，是全身的傷疤。尤其是兩條腿的斷口，雖然已經長出了圓融的包裹肉，但巨大的瘢痕觸目驚心，那是他最羞于示人的隐痛和秘密。

但是江陽不管，江陽非要打破他的一切痛苦和封閉。

王小平口不擇言，第一次辱罵了他，沖他大吼大叫，“江陽……大盜！你真是江洋大盜，你他媽是土匪嗎！”

從那以後，大盜和土匪，就成了江陽的外號。

但從那以後，王小平也釋懷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徹底自暴自棄了：他允許江陽，闖入他原本支離破碎的生活。

江陽永遠像是一顆太陽，将他周身所有的陰沉、黑暗和負面，全都一絲不留地燒灼罄盡。

後來，王小平常常辱罵他：土匪，你這純是入室搶劫般的友情！

江陽卻永遠呲着大牙，樂呵呵的拍他的肩：“小瓶子，是你義父我心地善良魅力大好嗎！”

在他那渾若未開智的“教化”和感染下，王小平卻實打實的改變了。

他慢慢沉靜下來，逐漸靠向了那個未經創傷，仍然良善的自己。他開始不惡意揣度別人的熱心，也試着慢慢接受別人的好意。

他甚至開始跟其他室友說話了，也會在考試季來臨，大家焦頭爛額的時候，冷着臉給大家畫筆記，講重點。

後來，宿舍的人都開始喊他“小瓶子”，但并非各個都敢以“義父”自居，雖然王小平死不承認，但是江陽可以。

寒假到了，王小平無家可歸，在學校過年。他甚至找了份家教的工作，努力賺自己的雜費和飯錢。沒想到江陽也沒回家，美其名曰家裏管得嚴，他想呆在學校，大玩特玩，将自己積攢的游戲都通關。

可他每天都推着王小平，送他去家教上工。

然而，江陽卻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候甚至直到淩晨，才堪堪回到宿舍。

王小平瞧他神神秘秘，滿面紅光，以為他談戀愛了。

說心裏不酸，是假的。他既羨慕，又嫉妒：能像個正常人那樣，自由的相戀，相愛，然後按部就班的步入家庭和婚姻的殿堂，這是多麽平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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