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機變動,命軌陷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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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氛圍一時凝滞如冰,隐隐有劍拔弩張之勢。
“且慢,且慢。”便在此時,一個清朗甚至帶着點玩味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衆人目光循聲望去。
只見陸觀爻不知何時已踱步到了大殿中央,正歪着頭,打量着玄圭面前那尚未完全散去靈光的龜甲,手中折扇一下下敲着掌心。
“師叔道行精深,既起卦,确有其事。”他漫不經心般說道,語氣中帶着輕慢,那玄圭的目光微凝,隐隐帶着不贊同。
陸觀爻卻忽視了他的目光,話鋒一轉,道:“不過,師叔起卦,是在接到劍宮傳訊之時,距今已逾十數日。”
他轉過身,面對殿中衆人,尤其是看向眉頭緊鎖的明陽道尊和面色蒼白的明霰,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斂去了些,多了幾分高深莫測:“十數日間,天機變化莫測,恰好在下前日心血來潮,掐指推演了一番,所得之天機,卻與師叔所測不同。”
他折扇展開,扇面上星圖流轉,靈光點點,雖并未如玄圭所召龜甲一般顯現出清晰卦象,卻有着更幽邃高妙的氣韻。
陸觀爻注視着那星圖,道:“我卦象所示,池姑娘命中之劫雖險,但并非定數。自昨日始,因其身邊人事流轉,天機已生微妙變化。
這變數,或在其新近接觸之人,或在其所處環境之異動。
此變數如暗夜微星,雖光芒不彰,卻恰好映照劫波,令其命軌多出了一線轉圜之機?
當然,也可能将劫數引發得更快更烈,福禍難料。”
他頓了頓,看向玄圭:“師叔,您說,在下這臨時起意的一卦,是不是也有一二分道理?天機如水,時刻流轉,昨日之河道,未必是明日之流向啊。”
玄圭先生望着陸觀爻扇上殘留的靈光幻影,又看看自己面前已然黯淡的龜甲,撫須沉吟,良久,緩緩嘆道:
“觀爻所言不無可能。天機莫測,一線之差,便是雲泥之別。老夫所觀,是固有軌跡之強;觀爻所見,是變數擾動之新。二者皆可為參詳。”
殿中再次安靜下來,但氣氛已與方才截然不同。
謝斬慈立于檀鸾身後陰影之中,他看得分明,方才陸觀爻提及變數之時,目光若有似無地向他投來,那眼神僅有一瞬,卻令他脊背一寒。
雲笈書院參透天機之威能,竟如此恐怖,連他這個異世變數,都能看得分明。
明陽道尊沉默了許久。這位執掌龐大劍宮的大修士,目光在玄圭與陸觀爻之間移動,又在明霰倔強蒼白的臉上停留。
“天機示現,竟有兩般說辭。”明陽道尊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一則言其劫深,一則言其機變。皆出自雲笈書院高人之口,老夫不得不慎。”
明陽道尊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着千鈞之重,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
“然則,無論劫深機變,有一事已然明了,池少游之存在,其身負之因果,确與劍宮安穩有涉,且牽動甚廣。
玄圭先生所觀固有之劫,非是空xue來風;陸小友所言新近之變,亦是天機示警。二者合一,其意自現:此人,此地,此刻,已生變數,不宜久留于丹陽劍宮。”
“父親!”明霰霍然擡頭,淡琉璃色的眼眸中冰雪翻湧,寒意幾乎凝成實質。
明陽道尊擡了擡手,目光沉靜地壓下了女兒的激動,也止住了幾位欲出聲附和的長老。他看向明霰,那目光中有着屬于父親的複雜,但更多的,是屬于宮主的、不容動搖的決斷:
“霰兒,為父知你與池少游情誼深厚,亦信你師兄當年救她、點化她,是出于赤誠仁心。我劍宮立世,從未有因出身而妄加戕害之舉。”
“然而,身為劍宮宗主,吾之職責,首在護持宗門道統綿延,弟子安寧無虞。”
“池少游命軌特殊,劫數暗藏。她留于霓霜峰一日,此劫數與劍宮的牽連便深一分,未來可能引動的風波便近一寸。”
“無論這劫數最終是應在她自身,還是如玄圭先生所言,波及宗門,此等風險,劍宮不能冒,也冒不起。”
他話語稍頓,給衆人,尤其是給明霰以消化理解的時間,然後緩緩說出了那個折中,卻也更顯冷酷的方案:
“故而,為全你護持之心,亦為保劍宮清靜無波,池少游,須得離開栖霞山,離開丹陽劍宮地界。”
殿中一片嘩然。幾位長老神色各異,有的面露贊同,有的沉吟不語。
明霰臉色煞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沁出血來。
“離開?去何處?”明霰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化形未久,心性單純,離了劍宮庇護,九州雖大,何處是她的安身之所?父親,你這是将她逼上絕路!”
“非是絕路,而是給她,也給劍宮,一條生路。”
明陽道尊語氣依然沉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可允你,為她尋一穩妥去處,予她修行之資。如此,她可得自在,亦能繼續修行。劍宮亦可避免未來可能之糾葛。”
他看向玄圭與陸觀爻:“二位來自雲笈書院,見識廣博,或可為小女參詳一二,九州之內,可有适宜之地,能安頓此女,又不易生事端?”
玄圭撫須沉吟,道:“西北岐餘州,有一天罡寺,主修鎮煞伏魔,清靜無争,寺中高僧皆守戒律,不問外事。池少游若往,可寄名于山門之下,修習佛門心法。”
明陽道尊微微颔首,道:“玄圭相師所薦甚善,天罡寺主修正陽伏魔刀法,與池少游陽火本源相契,且佛門清規森嚴,足可護其心性不堕。”
他轉向明霰,道:“霰兒,你可答允?”
明霰喉頭一哽,終未再作反駁,道:“女兒遵命。”
岐餘州位于九州大陸西北,毗鄰西漠,而丹陽劍宮所在的莘陽州立于東海之濱,兩地相隔萬裏,但明陽已是鐵了心要将池少游送走,如此,不如尋一處道法契合、人際簡單之地。
明霰雖心如刀絞,卻只能垂首應諾,畢竟對她而言,只要池少游尚在人間,哪怕遠隔山海,也終有一線牽念可寄。
明陽見她神情松動,語氣也緩和下來,道:“既如此,今日之事已畢,諸位可自行散去。為父即刻親自去信天罡寺主持,詳述緣由,想必寺中諸位大師慈悲為懷,當會妥善安置。”
他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最終落在明霰身上,停留片刻,終究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霰兒,回去準備吧。三日後,我遣護法長老親自護送,必保她一路平安,抵達天罡寺山門。”
“是,父親。”明霰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她起身,對着上首微微一禮,又轉向玄圭與陸觀爻,“勞煩二位遠來。檀小友,謝小友,随我來。”
說罷,她不再看任何人,素白的身影徑自轉身,向着殿外走去。
檀鸾與謝斬慈對明陽道尊及諸位長老行禮告退,緊随明霰之後,踏出明法殿。
殿外,天光正好。絢爛的栖霞鋪滿雲海,虹橋如玉帶橫空,遠處殿閣在靈光中巍然矗立,一切都與來時無異,卻又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變得疏離而陌生。
明霰并未禦劍,只是沿着來時的虹橋,沉默地走着。山風拂動她素白的道袍,衣袂翻飛,似要融進這漫天霞光裏,卻又因那一身清寂,顯得格格不入。
檀鸾與謝斬慈跟在後面,亦是無言。
一直走到通往客院的那道窄小虹橋,明霰才停下腳步。她并未回頭,望着橋下翻湧的雲氣,聲音如同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檀小友,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你殿中一席話,我與少游感念于心,答應你的事,我即刻兌現。”
她轉過身,淡琉璃色的眸子看向謝斬慈,那目光似在審視:“謝小友,你随我來霓霜峰。師兄殘卷之中能得多少,看你自己的機緣與悟性。”
她這話,是讓謝斬慈獨往,檀鸾下意識看向謝斬慈。謝斬慈對他微微點頭,示意自己無礙。
“如此,晚輩便在客院等候。”檀鸾拱手道。
明霰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道比來時更為凝實、也更為冰寒的劍光浮現。她看向謝斬慈:“上來。”
謝斬慈踏上劍光。這一次,他已不似初次那般生疏,只是站定後,仍能感到腳下傳來的、屬于明霰的冰冷而精純的靈力,與這栖霞山的陽和溫暖截然相反,如同她這個人。
劍光掠起,這一次并未直沖雲霄,而是貼着山壁,向着那座孤峭清寒的霓霜峰疾馳而去。速度極快,兩側山岩與奇木化作模糊的光影,凜冽的寒意撲面而來,帶着冰雪與孤寂的氣息。
片刻之後,劍光落在霓霜峰頂,依舊是那片青灰色的寒玉平臺,中央是平滑如鏡、寒氣森森的丹心池。
與昨日來時不同,池邊那抹跳躍的鮮紅身影不見了,唯有池水中央,一圈圈漣漪緩緩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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