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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白月光之所以為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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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白月光之所以為白月光

風雨斜織,将那窩棚吹得東倒西歪。

仿佛察覺到有人在棚前駐足,低矮的門簾被一只枯瘦的手從裏面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浮腫發亮、布滿暗紅斑疹的臉。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光裏呆滞地轉動了一下,又迅速縮了回去,帶起一陣壓抑的嗆咳。

檀鸾正要舉步上前,街巷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什麽人?”一聲厲喝穿透雨幕。

數道身影從雨霧中快步奔來,為首者面皮焦黃,短須雜亂,正是半年前在粥鋪盤查謝斬慈、後來又于街市上攔截過他們的那名散修首領。

他身後跟着四五個同樣作灰衣勁裝打扮的漢子,皆以布巾蒙面,眼神警惕,手中持着廉價的法器,有的甚至是凡俗武器。

黃臉修士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檀鸾與謝斬慈,尤其在謝斬慈臉上停留了數息,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這張臉有些熟悉,他卻不敢認。

眼前這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沉靜,雖仍顯清瘦,但面色已非昔日的病态蒼白,而是瑩潤有光。

這是那叫謝斬慈的小子?不過半年,竟然判若兩人。

他心中驚疑,目光又轉向檀鸾。

當看清檀鸾腰間那枚即使在昏暗中亦流轉着溫潤清光的青蓮佩時,他瞳孔猛地一縮,臉上厲色瞬間被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取代。

“是您……”黃臉修士的聲音乾澀,先前的氣勢洩了大半。

他認出了檀鸾,這位半年前曾以一枚玉佩逼得他低頭退走、來自太溪谷的神秘少年。

疫病肆虐至今,此刻再見這天下醫修第一宗的修士,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檀鸾神色平靜,微微颔首:“道友,又見面了。三川口如今情形,竟已至此了麽?”

黃臉修士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掃過不遠處那幾架蓋着草席的板車,以及燈籠下死寂的窩棚,臉上肌肉抽搐,終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緊張的随從們稍安,自己上前兩步,抱拳道:“道友有所不知。您二位離開後不久,疫勢便急轉直下。”

他頓了頓,似在組織語言,聲音裏透着一股精疲力竭的頹唐:“起初還只是碼頭力夫、行商中零星有人發熱咳血。”

“鎮上請來的幾位散修,包括當時與我一同巡查的幾位,也都以為只是尋常瘴疠,開了些避瘴清熱的丹藥,劃了這處地方集中病患。”

“可那藥,卻是全然無用。”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

“患病之人,三日必發高熱,咳中帶血,皮膚浮現黑斑。起初只是凡人,後來,連我們這些稍有修為在身的,也接連倒下。”

他身後一名漢子忍不住低聲道:“劉頭兒自己也……”

“閉嘴!”劉姓黃臉修士猛地低喝打斷,臉色更加難看。

他下意識拉了拉自己的衣領,似乎想遮住什麽,但謝斬慈眼尖,已瞥見他脖頸側方一道不甚明顯的暗紅色痕跡。

檀鸾眸光微凝,太素目中青光悄然流轉,在劉頭兒身上一掃而過。

劉頭兒似有所覺,身體一僵,卻未躲閃,只是頹然道:“不錯,我也染上了,只是修為稍高,比旁人撐得久些罷了。”

“半年前城中組織散修,前往四處渡口控制疫病,您也知道,這等髒活累活,也只有我們這種煉氣低階的散修才會承接。”

“在那來勢洶洶的疫病前,我等微末修為,竟是完全無用,如今只剩我和這幾個病勢稍輕的弟兄還在勉強支撐,維持秩序罷了。”

劉修士長嘆一聲,道:“每日死的人,比我們能埋的還多。”

雨更冷了。

檀鸾沉默地聽着,目光再次投向窩棚,壓抑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其中混雜着男女老少的聲音,無一例外十分劇烈,仿佛要将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這疠所中,如今還有多少病人?”檀鸾問。

劉頭兒粗略估算了一下:“輕重不一,總還有二三十人吧。都是些無人照料、或家中已死絕了的。”

“但凡還有親眷在、能動的,大多将病人接回家中,聽天由命了。留在這裏的,多半是……”

他沒說完,但誰都知道,留在這裏的,幾乎是被判了死刑,等着被草席卷走的那一批。

謝斬慈忽然開口,聲音在雨聲中清晰低沉:“此處病人中,可有一位姓郭的婦人?約莫三十餘歲,從前在鎮西開粥鋪的。”

劉頭兒愣了一下,皺起眉頭努力回想。他身後一個矮壯漢子卻仿佛想起什麽,低聲道:“頭兒,是不是那個丈夫死在望川城、自己帶着個傻丫頭的郭寡婦?”

“她好像前幾日确實被送進來了,就壓在靠裏那個棚子。”

謝斬慈心下一沉。檀鸾已邁步朝那矮壯漢子所指的窩棚走去。

“仙師小心!”劉頭兒忍不住出聲提醒。

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既有對疫病的恐懼,也有對檀鸾此舉的不解。

或許,還藏着一絲極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冀。

檀鸾腳步未停,只道:“我乃醫者。”

他擡手,指尖泛起溫潤青光,輕輕拂開那低垂的、污漬斑斑的草簾。

窩棚內昏暗潮濕,彌漫着濃重的腐臭、血腥和草藥混雜的刺鼻氣味。

地上胡亂鋪着些發黴的稻草,七八個形容枯槁的人或躺或蜷在上面,大多意識模糊,發出痛苦的呻吟。

最裏面角落裏,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婦人緊閉雙眼,臉頰凹陷,呼吸微弱急促,嘴角還殘留着乾涸的血沫。正是郭嬸。

她身上蓋着件打滿補丁的舊襖,露出的手背和脖頸上,暗紅斑疹已連成片,顏色深得發黑。

檀鸾快步上前,蹲下身,并指搭上郭嬸枯瘦的腕脈。青光自他指尖沁入,郭嬸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謝斬慈跟在檀鸾身後,目光掃過窩棚內其他病人。那一張張絕望麻木的臉,在昏暗光線下如同鬼魅。

片刻,檀鸾收回手,眉頭緊鎖。“邪毒入體已深,蝕及肺腑心脈,尋常藥石恐難奏效。”

他聲音低沉,但并無慌亂,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玉小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異香撲鼻的碧色丹丸。

檀鸾将丹藥小心放入郭嬸口中,以少許靈力化開,助其緩緩咽下。

丹藥入腹,郭嬸灰敗的臉色似乎稍稍緩了一瞬,急促的呼吸也略略平複了些許,但依舊昏迷不醒。

“此丹只能暫時護住她心脈,吊住一口氣。要拔除疫毒,需連續施針用藥,佐以靈力疏導,非一日之功。”

檀鸾起身,看向窩棚內其他眼巴巴望着他的病人,那雙溫潤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沉靜如古井,卻又仿佛有幽微的火光在深處點燃。

他轉向謝斬慈,語速平穩而清晰:“謝道友,煩請你幫我記錄症狀。劉道友,請将疠所中所有病人,按輕重緩急,分置不同區域,待我一一診治。”

劉頭兒呆呆地看着檀鸾,又看看謝斬慈,再看看棚內那些眼中驟然爆發出微弱求生光芒的病人,喉嚨裏像被什麽堵住了。

這半年來,他見過太多仙師對此疫束手無策,甚至自身難保。

恐懼和絕望早已如這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每個人的骨髓。

可此刻,這個氣質清逸如青竹的少年,就站在這污穢死亡的巢xue中央,用最平靜的語氣,說着要救人。

仿佛這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可怖疫疠,不過是一道需要耐心解開的難題。

“您……您真能治?”劉頭兒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問,帶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檀鸾擡眼看他,雨水順着他清隽的側臉滑落,目光清澈而堅定:“疫病亦是病。是病,便有因可查,有法可醫。我雖不敢言必愈,但既來此,必當盡力。”

他頓了頓,看向劉頭兒脖頸那處紅痕,語氣緩和了些:“你與你的弟兄,若信我,稍後可逐一過來,容我一觀。”

劉頭兒身軀一震,望着檀琅沉靜的眉眼,又看看角落裏面色似乎真的緩了一線的郭嬸,一股混雜着酸澀、茫然的微弱熱流,猝不及防地撞進心口。他猛地一抱拳,聲音沙啞卻有了力道:“劉某信您!這就去辦!”

他轉身,對同樣愣着的幾個手下吼道:“還愣着乾什麽?沒聽見仙師吩咐嗎?動起來!”

棚內那令人窒息的絕望死寂,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有條不紊的指令,撕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遠處,鎮東舊貨場的方向,火光在雨夜中明明滅滅,青黑色的煙混着雨霧,沉沉地壓在三川口的上空。

檀鸾已重新俯身,開始檢查下一個病人。謝斬慈默默走到他身側,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用神識将檀鸾口述的內容盡數刻錄。

長夜漫漫,疫疠橫行,窩棚外的雨,卻不知何時停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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